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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霓小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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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宫”(南苑旧署行宫),原有德寿寺,现存丰碑二座,其巨大实为国内
少见,碑乃乾隆二十一年丙子所立,今年正好四甲子二百四十周年,但碑文
与雪芹何干?曰:君不见《庚辰本石头记》中一页题记(脂砚之笔也)说:
“乾隆二十一年丙子五月初七日对清。缺中秋诗,俟雪芹。”乎?那年应即
脂砚“三阅评过”,故有“对清”核定文字的题语,那么,此二巨碑者,岂
不正好是为此而留下了一桩“同世同年”的标志?须知,乾隆遗迹,晚期的
最常见,二十一年的实在珍罕极了!怎么与雪芹无干?丙子次年丁丑敦诚才
寄怀雪芹“不如著书黄叶村”的呢!

钟先生闻我此言,也大为高兴,我们在那儿徘徊良久,照了像,想来钟
先生会有佳句纪此奇遇。

如此巨碑,经二百数十年风日丝毫未损,更奇者,“文革”时也曾要“破”
此“旧”物,因而其太大太坚,试了试,毁不动,也没想“高招儿”来——
此二宝物竟然历此浩劫,岿然屹立于那一片瓦砾之间,真令人生无限的感慨
赞叹!

我愿此二巨碑与芹祠一同永垂永远,勿罹灾难。


色亦有命

我这标题,是蹩脚文言的气派,翻成白话,意思原是要说:连颜色也有
命运。

这话又是怎讲呢?听我试说大略。

眼下我执笔,正值九月九临近,又下小雨,庭柯木叶,纷纷落向廊下阶
砌,我很自然地就想起宋代诗人潘邠老的名句:“满城风雨近重阳”。重阳
节的代表景色是菊花,于是,我又不自禁地想起《诗经》的“鞠有黄华”来。
这一切,不用说是“老生”视为“常谈”,就是“小生”也许都能略知一二,
虽然落套陈言,毕竟还是风雅况味。我座旁的两盆菊花,一白一紫,于是我
又不免思念那“黄华”的黄字,那真是一种“典型色彩”——

我的思路常常出现跳跃现象:正想着中华文化上、语文上这个“黄”字
带来的丰富的意趣与意义,忽然一下子,“黄”上又冒出来一个“扫”字。
于是,我的重阳雅兴,顿时一落千丈。可爱可贵的黄色,竟然是扫的对象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的“智商”不高,想了半日,想出一句话,不知恰当贴
切否——就是“斯文扫地”吧?

我们这个民族有些怪家当,阴阳五行是一项老家底儿。这玩艺儿,倘非
“西方科学”赏识了,至今怕是还在“迷信”、“荒谬”之列。这也姑且不
必多论,只说那五行者,就也表现为五色,所谓东方甲乙木,色青;西方庚
辛金,色白;北方壬癸水,色玄;南方丙丁火,色赤——而中央戊己土,色
黄!黄居中央,土是五行之本,故黄色自来是正色,上色,贵色,宝色。君
不见,“五金”之中,不是也数“黄金”为价码最惊人乎?

正因此故,黄色是被当初的皇家占为己有的,别人谁都不能使用黄色—

—“黄马褂”必须“赏穿”呀,你若自己做一件披上,非杀头不可。黄也分
为多个色层,诸如杏黄,桔黄,米黄,草黄,鹅黄,明黄。。我也是道听途
说,分不太清的。总之,黄对中华民族来说,是最重要的颜色。
可是,近来听说有连黄河、黄土也看不上眼的了,以为就是这个黄,害
了我们的民族,使我们落后,贫困,愚昧,加上丑陋难瞧的,你看,这黄的
命运,变化不小。用文言来表述:此古今之异也。

然而,除那以外,又出了一个新事物,即须扫之黄!呜呼,此非独古今
之异,乃亦中外之奇矣。

“扫黄”的黄字,作何解释?大家明白。它的这一涵义与概念,从何而
来?我没有“考证”过;从它与咱们的“土定义”大相违反而判断,一多半
也是“引进”的东西,据说引进的,也就都是“先进”的。那么,黄色之竟
能含有如此内容,想来它自己也必然是洋洋自得,风头十足的了。可惜的是,
它又成了扫的对象。有识之士,在前一阵子颇为这个进口货忧心愤慨,现在
决心一扫,无不称快。这本不必多说,问题是,“黄”字的命运,在我们中
华语文的崇高地位上堕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这个事情有没有人为之思索一
番?

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听人提到一个“粉”字,说是某出戏、某部小说
太“粉”。粉者何也?我也并不内行,猜想莫非是与“脂粉”有关吧?不管
怎么,反正我们自己的语汇中,不致贫乏到连这个也需要“引进”一个“新
品种”。“黄”就洋气了,别的都“土”得很呀,土怎么能登“大雅”之堂
呢。


然而,对年轻的一代,对天真的小学生来说,当他们学认“黄”字时,
总得有个基本观念才行。如今被一群混账人搅得这么乌七八糟,连“黄”字
也要自惭形秽,岂不是实在应该“反思”一下的事吗?


风雨故人来

《新民晚报》诞生于1946 年,如今要庆祝四十三岁芳辰了。而若论《晚
报》的“母体”《新民报》,则已花甲欣逢,更觉源远流长,风规超众。我
自己屈指算来,今年虚度七十一春,对报纸来说,可以忝称“老兄”之列;
但是我却没有资格冒充老友,因为我与《晚报》相识,也是很晚的。可是,
不知怎的,在我感觉上,自以为与之交情不浅,每接一份报,仿佛也有一种
“风雨故人来”的况味。如此看来,我写此文,还不是“拉关系”可以“同
日而语”。

我与《新民晚报》的交情在哪里?曰:在红学。

我的红学起源虽早,但以文字形式来表述,则始于l947 年,这是《晚报》

创刊的次年。《红楼梦新证》主体完成于1948 年,印出来“问世”,已是

1953 年秋天。而其中的重要一章,考论脂砚斋的文字,则是1950 年发表于

《燕京学报》。这是开国以后的第一篇红学论著。因为其中提出了脂砚斋实

是女性、实即史湘云之原型的新见解,引起了文化界的注目,上海报刊先予

摘发转载了。很快,南开中学老同窗黄裳(已多年失去联系),忽然寄来一

份读者反响,看时,乃是《新民晚报》,登出一篇文章,介绍了拙著,并表

示了热情的赞同。

这也说得上是“交情”吗?完全说得上、够得上的!

如果您了解红学、脂学、“湘云说”等等的来龙去脉时,您就能体会到
这一层意义。从整个红学史来看,此说的提出,脂学的建立与发展,它的生
命力的表现,虽然愈后愈明,但在报刊上迅即给以积极反应的,没有别家,
就是《新民晚报》。

及“浩劫”既已历尽,我才有可能为《晚报》写一点点小杂文。承蒙不

弃,总是尽先刊载。统计一下内容,谈文论艺,虽然各有主旨,而毕竟涉及

红学范围的占了最大的比例。

所以我说:我与《晚报》的交情,端在红学。

借此机会,说一句话:我与此报缔交的真感情又究竟何在?曰:在于她
不像有的报纸,时时露出“有色眼镜”的投射光芒,她很公正,在学术问题
上不“一哄”式“定谳”式地对待,不自以为是,不赶这种时髦,不抢那种
市场。最言行相符地履行“双百”的政策与精神。

凡在有识之士,谁都能一眼看出某某报刊的带有成见、偏见的成分多,
某某报刊带的那成分少。。,谁心里都喜欢那少的——最好是没有的。报纸
嘛,也不能尽免于“赶点儿热闹”,有时确实“未能免俗”。但是,报纸的
崇高的灵魂是爱国,爱民,爱民族文化,爱真理。《新民晚报》为什么深受
欢迎?为什么成为全国名晚报之一?我想与四爱的灵魂是密切相关的。

《新民晚报》走在时代的前列,气象日新,自惭语拙,未能表彰她的真

美,——真美在于自有本色,而不靠涂脂抹粉,插金戴玉。
小诗为贺:
“四十三年如电抹”,①
坡公名句足惊人。
至今晚报能喉舌,


① 此七字,《东坡乐府》中旧句也,今借用之。

可是新民可日新!


莫生闲气

会养生、保身的人,生气是个大戒大忌;莫说“闲”气,就是“非闲”
之气也断乎不可、不许去“生”的,生了定会伤身惹祸。

这是至理,我自诩能懂得,也自封我全“接受”;可是懂得与接受常常
停留在愿望上,一讲实践,就“露相”了——原来不但“大气”会生,“要
气”常生,即“闲气”、“小气”都要生它一下,其修养、涵养之差,实为
不容轻恕。

不过,“生气”一词,亦有妙谛:它可以指“发脾气”、“闹情绪”,
又可以指“生气勃勃”的生命之机能、力量、丰采、气韵。。。还能“生气”
的人,表明他还生命旺盛,感情丰富,责任心、公德性等等都没萎缩衰颓,
否则他见闻了什么也无动于衷,就已成“半死不活”之人了。可见“生气”
以至生的只是“闲气”,不一定必然属于坏事。

这是我最近“发现”的大道理,古圣先贤,闻之必当摇头,那没什么要
紧——因为今圣时贤,却会有俯加“首肯”的。

就拿看报来说,看着看着,闲气就来了。比方大标题的铅模字体吧,不
知谁学谁的“时髦”,忽然诸报纸大用其大黑杠子、方硬变形、十分难认的
“汉字”,很快成了“风气”。报题,是要人看明白的,用这畸形不再成“字”
的玩艺儿,却是安心不让人看明白,看标题成了“目力测验”乃至“智力测
验”,它美在哪里?好在何处?

于是,“闲气”就油然而生了。

再看下去,有气温预报,一篇文里有六七个气温数字,“。。21 摄氏度”,
“32 摄氏度”,“超过历年同期最高气温××摄氏度”,。。唉呀呀,一连
串的“摄氏度”,“摄”得人好不“勃然”动“气”!

你动什么气?人家这是科学语言,规范化严谨文风,是其大大优点,你
反动气?真是不可理喻!

我当然很惶愧,批得对。但我心里并不服气(又一种“气”)。我心说:
既然现行铁定制度是以摄氏度数表述气温高低,任何人只要说一句“今天真
热,35 度!”,难道他不说“摄氏”,竟会有人硬解为“华氏”不成?即使
要科学、要规范,同一篇小小文字中表一次“摄氏”就足够“明确”了,如
何把“摄氏”这般地重复,以为这方是“正理”?财力要节约,写文看文的
精神时力,更要节约!

如以为此小焉者也,不足“观”耳,则还有一个“公元热”。你要读任
何论文、散文、书册、报道。。,那你得耐心耐性地去“接受”数不清的“公
元”——只要一涉及纪年,不管历史还是现实。

有一次看一本书,在一个单页上,我必须“接受”多至二十一“句次”
的公元!

人有多大耐性,禁得住这等的“考验”与“磨练”?我器量原不阔大,
实在受不了,把那宝贝书丢得远远的,再不敢“领教”——因为那位作者估
量我们广大中国读者都如此“低智”,以至必需在他叙述每一个年头时都定
要重标“公元”,否则我们就不能领会他的二十一“句次”的纪年数字都指
“公元”,就会错想他书里还会另有一种“一千×百×十×年”的“历法”
——他这样看待我的“智商”,岂不是近于侮辱我吗?!

然而,并不止他,多得很哩,一句一个“公元”,你看够不够科学、规


范、谨严?若是历史书,那更不得了,能把你“公元”得“无明火起三丈”!
无明火一起,“历史”也就读不好了,一肚子恼火把“历史”烧得焦头烂额,
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们的作者在这种地方,不是可以也应该变得更聪朋一些吗?食古不
化,早成笑谈;而食“今”不化,却自以为风流潇洒了,你说到哪儿去讲理?

何谓“食今不化”?这“今”在本文里当然就指“公元”了。“公元”
者,本是西方基督教文化的产物,以基督降生之岁为元年计起(实际差了四
年)也。所以我们中国人起先叫它做“西历”、“西元”,因为基督于中华
文化是风马牛之不相及。我生于民国七年(1918),那时期老百姓管它叫“阳
历”,其历之某日则不称“日”,叫做“号”,比如此刻我写文是“7 月20
号”,是也。过“新年”也只叫“阳历年”。人民生活实际中没有这个“元”
的观念与地位。

现在是为了“地球村”“国际大家庭”的政治、经济、外交。。交流的
方便,国家才规定采用那个世界大多数国家所用的“公元”。但世界各国也
并没见一切普通书册报刊文章只要一提年头就必须加“公元”的“公例”,
则不知独我们如此“热爱”公元二字,坚决不“放过”每一次使用机会,其
情理安在呢?!

难道我们祖国文化连“历”也没有?听没听过“夏历”一词?怎么为“夏”?
不正是夏、商、周三代的夏吗?夏代已有高水平的历法了,并非一文不值—
—在古代许多外国那时文化远不及我中华,都来“留学学习”,甚至以“属
国”名义自居——那叫“慕化”,其特殊标志就是采用中华历,那叫“奉正
朔”(正朔代表月、日之始也)。这是历史,历史不能重复,更不能忘掉抹
煞,装不知道。而我们今日采用“公元”是为了世界和谐共同发展文明进步,
当然已大不同于“奉正朔”,这要区分清白。但是中国人讲自己的历史,也
觉得必须让“夏禹”治水时就有一个“公元”,讲他时不能说历史纪年,必
须说“公元前×××年”,以为这才合乎国家法令——我们哪一本法令书上
曾有这个规定呢?!

说着说着,就又想起那一单页上二十一句次“公元”的书来了。我没法
不生“闲气”。它真“闲”吗?可以研究。


申猴赞——干支生肖杂想篇

大地,坤灵,万物之母。
大地,其德曰厚。天覆地载,故地的德性叫厚载——宫城的后门叫厚载
门,俗讹为“后宰”门。地之厚,与天之高成为对仗的词语。
古人云:天圆地方。学了一点天文科学皮皮毛的人,便来嘲笑那个“方”:
太荒唐,太无知,地球地球嘛,怎么会是方的?哈哈哈!
这种爱嘲笑自己祖宗的人,大概不理解,古之所谓,是指凡言地理之事,

必以东西南北四方位作为指标的意思,并没有说大地就是个“四方块儿”。
由于方位,生出许多妙趣。
比如,天干地支,天干(比喻树的主干)有十,而地支(比喻树的枝柯,

都是古代简写字)则数有十二。这十二,分给四方,正好每方应得“三”支
之数。这就是:亥子丑,表北方;寅卯辰,表东方;巳午未,表南方;申酉
戌,表西方。北为冬,东为春,南为夏,西为秋,这又代表了一年十二月的
四季。

这里面,还包涵着一层“五行”的道理。你看,那四“方”的每一方的
中位地支,都是五行中的正位地支,即:子为水,卯为木,午为火,酉为金。
土则不分四季,独居中央。

这已够有趣了,可是古人又把十二地支配上了十二生肖。思之绎之,似
可解,又不能尽解,真是其中奥妙无穷。
十二地支不但在每年中标示十二个月,而且也标示年份,每年轮一个地
支。这样,我们中华古文化中就有了“龙年”“羊年”等十二个称呼。

目前的风气,每到改岁更年之际,报刊上讲“生肖年”的文章总是琳琅
满目。换言之,这十二生肖,逐年轮流大走红运,成为热门话题,大有“皇
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之势。思之亦不免令人解颐。

我执笔之时,已是羊年之冬,不久猴年即将来临。因此之故,我忽然对
猴发生了新的兴趣。

十二生肖怎么配与地支的?此一大谜,不少学问家都探讨过的。印象中
似乎还没能解开其中奥妙。我并无此种专门学识,姑以普通人的“常理”来
推求,以为自娱之道,倒也想过不止一次。我的可笑的杂想,信笔记之,以
供一餐,也许可为谈助——未可知也。

统观十二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此乃以家畜为主的古老农牧之民族的生活反映,但又兼
有先民崇拜的虫之王龙与兽之王虎。

使我暗自疑而不解的,有以下几点:
一、古以龟、龙、麟、凤为四灵,为什么生肖中只有龙,而无另三位瑞
物?
二、有了龙,也罢了,为什么又有蛇?自古就说龙蛇是互变的,又说是
龙蛇混杂,蛇并不惹人“喜欢”,何必摆它进去?
三、同理,老鼠也不是受人欢迎、对人有益之物,何以单把“子鼠”列

为十二地支之首?
四、生肖中兽多鸟少——姑以禽包鸟,也只有一个鸡,何也?
五、猴之在列于名单,很是突出,很是触目。它的意义何在?尤觉耐人

寻味。


六、象是我国古代农耕之助,小孩时看大舜耕田的画儿,就是帝舜牵着
一头大象,它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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