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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霓小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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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样,我这自称“芹祠侍者”的,便有其理由了,并非盲目迷信,
岂不然哉?

中华需要人才,也需要爱才、惜才、护才、拔才、用才、重才的思想感
情。

不幸的是什么?是有一种人还不如梁武帝,一味妒才、忌才、贬才、挤
才、害才。。,因为他怕别人“妨害”了他个人的“利益”。这种人,是没
有资格进我们新盖的雪芹庙的,因为雪芹正是为了人才的命运才作出了一部
《红楼梦》。


相反相成

梨园行有一种说法,叫做“武戏文唱”,比如名武生杨小楼,所演之戏
自然都“武”得很,可他偏能“文唱”。又有“紧打慢唱”,比如你听鼓点
儿明明像快板儿,但唱的却从从容容,慢条斯理,无急促之音,有涵咏之致
——原来那是“散板”。文章家有“小题大作”,技艺家有“歪打正着”,
医学家有“急脉缓灸”,水产家有“活鱼(摔)死卖”,水利家有“南水北
调”,说话家有“好话歹说”,饭馆家有“中菜西吃”,腐败家有“公财私
发”,黄色家有“××××”,如此等等。倘加搜辑,定有奇观。我从这儿,
悟出一条“真理”来:时下风气,把事情翻一个过儿,就妙不可言。或许古
来“相反相成”那句话,预言的就是这个吧?

既然如此,那就连带明白了很多道理,比如美文大可丑作,雅事最好俗
办。谓余不信,请看下文。

诗,是最高级的文学表现(包括体、性两者而言),但是偏有“打油诗”。
一位对家务不负责任的男士,写过一首七言绝句,说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开门七件不离它。我也管它娘不得——后门溜出看梅花!”你看这位先生多
么高雅过人,“不食人间烟火气”,但诗是“油化”的先进代表之作。然而,
这种油诗“魅力”也不容轻视!怎么加小心,别受它的“影响”也不行,还
是要受的。不瞒您说,我本人就很不长进,常常诗带油调。

不久前,看见一条广告,说是要举办国际书法大赛。这可谓风雅之盛事,
翰墨之崇坛,欢喜无量。可是看下去,却使我想起去年所作一首七言诗。那
诗写道:“王氏羲之手抱杯,杜家子美挂金牌。西施抱恨生何早,不及高跟
烫发来!”

我不想隐瞒自己的落后于时代。我作那诗时,还未想到“国际”书法大
赛,那名目就叫做什么什么“杯”全国书法赛。我很奇怪,中国人比赛中国
独特的艺业,却非是“杯”不可,这为什么?!难道极善于创造的中华民族,
就没有一种可用的“发奖形态”?而非是“杯”不能成其“洋相”!?

我夜里作梦了:中华书圣王右军,站在一个洋台上,手里抱着挺洋气的
一个什么杯。

中华的诗圣杜甫,也站在一个挺高的洋台上,老头儿吃力地弯下腰来“接
受”那一挂往他脖上套的“金牌”!大家鼓掌呢,右军和子美连连挥手,四
周致意,口中高喊“哈罗”。

多么荣耀呀!他们居然也“走向世界”了。“中国人也懂什么叫杯了,
牌了,到底不那么落后了,有点希望。。”

以上都是我的梦境。恍惚之间,古代第一美女西施姗姗而来。她确实太
“土”了,一点儿也不知道如何消灭东方女性美的天赋特长,不知道采用西
方最现代的“系列化妆品”,不知道求助于××美容师。

她黯然失色,她对自己的漆黑润悦的东方长发,暗自怀恨;特别是,还
没有机会烫上一个“菜花头”。。

我的梦实在作不下去了,只好向梦境告别,那首七绝,就是此次的纪梦
之作。于是乎,我才明白为什么我那诗,怎么就成了一篇“美文丑作”的好
例子,这原不怪我文才太低劣,谁让那些“杯”呀“牌”的,都甘愿“雅事
俗办”,以至到了迷其国度、罔知祖宗的地步呢?

此为何种心理状态耶?有人说“无以名之”,有人说“殖民地意识”,


有人说“炎黄不肖子孙”,有人说这才叫时代进化了。毕竟何者为是,且听
大家分解。


“虎门”称幸

从《北京晚报》上得知,一度濒于危难的右翼宗学,已然修葺一新。此
讯如果属实,可真是一件值得称幸之事。我们当然要感谢有关部门的大力扶
持,也要感谢晚报副刊的关注与支援。因为自从传出了右翼宗学将被拆除的
消息后,未闻文化部门“红学”机构讲过一句话,倒是民间的关怀者与几个
研究者先后呼吁要求保护这一处北京城内唯一的与曹雪芹有过确切关系的文
物古迹。如今若果已由拆除变为修葺,那自然是我们额手称庆的喜讯和幸事。

有读者来问:或言雪芹曾在此处任职,此说可靠与否?要我讲一讲看法。

拙著《曹雪芹小传》第172 页,已经对此作了简要的说明,我彼时写道:
有人推断雪芹宗学任职是根据敦诚“当时虎门数晨夕”这句诗而立论的,“仅
据敦诚诗,实不能断言雪芹必为宗学人员,盖‘数晨夕’出陶诗,本移居喜
得佳邻,日夕过从,交游甚密的意思。雪芹也可能当时居住西城,离右翼宗
学很近,故而能和敦诚在学中晤谈。这些,还无法即作结论。”

这是实情实话,早年还有过一种传说,称言雪芹的宗学职务是“瑟夫”
等等,那其实是附会,因为经不起严密的历史考订。再者,“数晨夕”的数,
在此是入声字,其音如“朔”,是屡次、时常的意思。所以根本不像即在一
处的口吻。依陶诗原义,那是雪芹与敦诚为邻,早早晚晚,前来“串门儿”
的话。

近来,我听周崇森同志说,他考出当时马武(马齐之弟)即住石虎胡同。
按:马齐马武,权位甚重,正是雪芹交游的明琳、明义等的长辈。敦敏诗中
说,他有一次到明琳家,无意中碰见了刚刚由南京返来的雪芹。再有早年《立
言画刊》上有文记载,雪芹曾在“明相国府”做西宾(师爷),那么明相国
正指明亮(马武之侄孙)。须知:清代相沿,明相国府与明太傅是不同的,
后者才指明珠(纳兰成德之父),这在《啸亭杂录》中也是可以看得很清楚
的。

合起来看,雪芹很可能是在石虎胡同马府上作西宾,这也正是敦诚作诗
给雪芹:“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的本来所指。一切无不吻合。

我认为周崇森这一考证是一大贡献。

北京城的石虎胡同一共有四个。台湾的红研者高阳,因不知其详,遂对
雪芹与宗学一事作出了不正确的推考。周崇森纠正了高阳之误说。但听说后
来周君的创见,也被别人剽窃去了。学术界的不正之风,有如是者!闻之令
人惊诧。

雪芹不一定曾是宗学的任职之人,但丝毫不等于说他与石虎胡同学的确
凿的历史关系有所减弱。“虎门”仍然是北京城内唯一的一处可以凭吊雪芹
的文化胜地,值得我们特别珍视。


艳雪楼·残梦楼·一层楼

甲辰年冬十一月,作《金缕曲》一词寄与南开老同窗黄裳,是感谢他不
时以珍本清代诗文集惠借,鼓舞我不要废弃研红的大业——因我也曾一度由
于种种挫折伤害而心灰意懒。此词写寄之后,便记不全了,有时想起来,还
很思念,自觉那首词可读,也有史迹意义。一次便写信去问黄裳,请他录一
份给我重温旧梦。讵料回信使我大失所望:他说不知道有过寄词之事!

这已奇了。更奇的是,今夏无意翻捡破书,忽于满清宗室名诗人画家弘
旿的《瑶华诗钞》中发现一张敝纸,打开看时,正是那首迷失了三十年(今
年甲戌呀)的《金缕曲》!

我平生诗词很少有什么“底草”、“副本”,大抵即兴信笔,口占随录,
只此一份,匆匆写与友好,稍过即不复记忆——其数量惊人,单以津沽一地
而言,我写与家兄祜昌、词友寇梦碧、燕大同窗许政扬(南大教授)。。的
就不少,可是因为抄家运动、“文革”。。祜兄许兄处的都化为云烟了,寇
兄记忆最好,偶于来信中录示我之旧句,我简直像“读别人的作品”那样惊
奇——连一字也不记得了!这些诗词中,当然很有关系津沽桑梓掌故的题咏
记叙。如今恐怕“片纸难寻”了,当时不觉珍贵,此刻却真有了可惜的感叹
之情。

说来也巧,在同一纸包中,我又捡得两种书,都是旧年黄裳寄赠的:一
是水西庄查莲坡夫人金至元(字含英)的《芸窗阁诗存》,一是汪沆的《津
门杂事诗》。两书皆是清初原刊精本,钤有极美的细朱文的黄裳藏书印,并
有他的小行书的墨笔题记,记载得书的时地经过与书册的价值,心情的喜悦。

《津门杂事诗》并非僻书,在津应该很好买,但不是原刊,原刊是陈皋
精书小写的写刻本,那字法、那刻工,都美得令人惊叹!真是中华艺术的瑰
宝,世界上并无两份。但天津人是否都有兴趣去读读这本《杂事诗》?怕又
“成为问题”。打开它,充满了桑梓旧闻,对我来说真是“过瘾”极了,因
此每首诗都引发我的思绪,不知从哪首诗哪件事哪处景说起才好。

刚巧,上文提到了莲坡夫人含英女史的诗。如果你想“略知一二”,那
么翻到第9 页,就有一首,其诗云:“幽兰夕蒌芸书阁,缺月秋寒残梦楼。
留得《玉台》诗本在,不教谢女独风流。”

诗后注云:“芸书阁诗集,予友查莲坡室人金氏遗稿也。金讳至元,字
含英,诗格清拔孤秀,不堕粉黛习气,济南赵秋谷宫賛为序以传。平乐府知
府佟锳,配赵氏,二十六而寡,独处一楼,唯耽吟咏,有《祀社》及《题边
塞图》二诗为世所传;晚残梦主人,因以名楼。”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天津的佟家是出了两位女诗人,而人们常
说的只是佟蔗村(金宏)的妾室艳雪楼。

艳雪楼边,海棠最美;而残梦楼头,则未悉以何花木为景了,那两首名
作我也毫无知识。

含英这位才女,自早与莲坡订了姻缘,可是莲坡因科考事故入狱,苦熬
九载,狱解,方得结缡,而她于婚后只活了十个月便香消玉殒了。其不幸,
与残梦主人形成异样的“反比”。但不管怎么讲,她们确实都是“薄命司”
中人物,贾宝玉当时只看了金陵一地的册子,若他肯打开“天津十二钗”的
簿册,我想定会看到里边有芸书、残梦、艳雪诸芳的图咏。真所谓“都是红
楼梦里人”也。


我们寒家上世是静海人——因为敝沽的古庙中一口铁磬上,铸着清楚的
凸字,说是“大明嘉靖×(五或六、七,不出这三个,年久失记)年河间府
静海县咸水沽关帝庙。。”此沽与杨柳青都是后来由静海划归天津的。而现
今天津名刹大悲院那尊巨大的鎏金如来佛像,却正是由我们静海“老家”移
请而来的,这可真是一段意味深长的善缘盛事!

因为想看看汪先生对大悲院又是如何作诗的,便果然找见了这么一首—
— 

“河东屈曲水拖蓝,五五三三燕子龛。

好是一层楼上望,远帆如鸟屋如蚶。”

诗后注云:

“河东佛寺颇多。一层楼,在大悲院后。”我这可就胡涂不解了——怎
么大悲院跑到河东去了?《杂事诗》里讲“九曲黄河灯”,倒是把“河北”、
“河东”二名并出的,应不致混吧?难道河东另有一个大悲院?我对这个就
更无知识了。

记得因为《莲西诗钞》里出现了大悲庵,我问朋友晁同志,后来他告诉
我:大悲庵原在老南市一带,是尼僧庙,与大悲院非一。如此,则另有个同
名的大悲院,也许可能吧?

如果“河东大悲院”并不存在,确实就指河北,那么大悲院已在扩建了,
不知建筑规划中可曾包括恢复古迹“一层楼”的项目?

有人说了:人家现代化的摩天大厦,几十层上百层了,你干嘛还惦着“一
层”楼?一层,那还叫“楼”吗?真是笑话!

我说:你老兄先别那么爱“笑”,你见过咱天津的老景一层楼什么样子
吗?若没见过,先别乱张口。既然叫“一层楼”,肯定它有点儿“稀稀罕儿”,
与众不同。要不,汪沆为何要特为作诗?那“一层”上看天津的鳞次栉比的
房子,都像“蚶子壳”一般!你小看了这个“一层”,行吗?

专家们,请对一层楼研究研究,想法儿恢复了它,我看比“摩天”洋厦
什么的有趣味得多。

'附记'

文内引及的“一层楼”名胜“在大悲院后”,我是解释为楼在寺之后层
殿宇的。但也许原文是说此楼坐落在寺院外的后面(北边)。若如此,自然
与寺院扩建规划不相关涉了。不过,我还是认为:古名刹皆建有高阁,例多
不胜举,如北京唐代悯忠寺,有毘卢阁,可眺西山如在眉睫间;明代大慈恩
寺亦有镜光阁,可俯眺北城后三海胜景。故建议天津大悲院也应有一高阁,
为寺庙增色。

一层楼,当然是暗用唐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句意,并非真
是“一层”也。


雪芹祠瞻礼小记

丙子端午节间,陪同成都大学钟树梁教授(全国人大代表、学者、诗人)
到雪芹祠去瞻仰致敬。写此小记,以飨欲谒祠而尚未能如愿者。

雪芹祠位于京城之南二十里,其地望甚古:在元代为飞放泊,俗称“南
海子”,明、清称“南苑”,本为皇家岁时游猎之所,方圆百廿里,水草丰
美,诸兽群禽,飞跃繁衍。建有宫苑、寺宇,岁久大抵只有地名尚存史意。
至今其地尚有“南宫”之称。

祠之创建,是我个人的倡议,倡议见过报纸,可惜并无一人一处予以响
应。因叹雪芹名气虽大,读者不少,但为他办一项实事的就极少了,其盛名
之下的冷落淡漠,成为文化界之异象。后幸得梅子女士一力支持响应,由“北
普陀影视基地”投资建成。因我只是一个倡议者,至于组建设计、安排布置,
俱由梅子与助手王君主张,故我之到祠瞻礼,一切都是初开眼界,很觉新鲜。

我们车到,时为上午九时,此北普陀基地正门外大牌坊,华表,玉石桥,
壮丽的大门,仿宫城风格。我们到达,有一班女乐队,礼服排立,奏乐欢迎
——其时正有一大队游客也正到门,同受乐曲之迎;恰好梅子(基地董事长)
正降阶而迎,一时那气氛十分热烈欢跃。

过高拱玉石桥,跨进大门楼后,便见对面偏右是佳石高叠湖山,上有南
式飞檐亭台翼然而立。向左拐而行,见一大牌坊在北。是为“太虚幻境”。
直往西行,便到祠前。三间穿堂门厅,厅内左右应有陈设尚未齐备,过厅迎
面一巨石,盖寓石头记女娲补天之意。庭内花木有致。

再进数武,即到正殿。殿颇高爽,不同于隘陋小筑。举目则雪芹造像在
望,其像盖欲传雪芹盛年神采而异于某些绘像之须髯衰颜颓唐相貌。其姿态
倚石萧散执卷而坐,左足斜伸。像前供桌,黄幔。像上高悬一匾,题曰“文
采风流”四字。按此题乃我所拟,实取诗圣《丹青引》名篇咏赞曹氏之辞,
而《红楼梦》大观园诗中恰亦用之,故觉欲题雪芹,非此四字不可。

芹像之两侧壁前,各有木雕像四位,上首为敦敏敦诚兄弟,下首为脂砚
斋、张宜泉。真可谓之“四友”。更有趣者,脂砚已现女儿身,梳髻,粉庞,
外着红色满式旗袍,手执书卷。对此,我个人十分赞赏——因为我事先一无
所知,故一见惊喜。

正典情景粗叙,便是此文之中心,其他不必详说,如走廊壁嵌名家书法
题字,诗文俱备,镌刻之艺,笔法之失,精神完足。

祠后有“梦园”,园有湖,而回廊绕之,廊有栏板,可以倚憩,俯视清
波游鱼悠然可数。

至于我与芹祠的“因缘”,除上文所说“文采风流”正匾外,又拟一匾
曰“神皋奎耀”,悬在檐际。此二匾闻系集古字。只有正门的“雪芹祠庙”
四字,乃是拙家题写的。此三事外,再无拙笔陋迹了。或有关心之友问我:
为何不题“曹雪芹祠”而偏省曹添庙?又“神皋奎耀”何义?答曰:祠名的
题法,是个文化加感情的问题,“曹雪芹祠”是个死板而乏味的“官样名目”,
我不喜欢。我那提法,略加变换,就亲切有味得多了,况且祠庙二字连用也
是有例可援的(不用“祠堂”,是平仄格律所关)。神皋是指我中华赤县神
州之地,奎乃文曲巨星,他的光焰照亮了这一方圣土。

祠中的一侧厢房,是陈列雪芹家世谱牒史料的地方,据闻收谱甚丰,极
长的陈列壁橱仅仅展示了六种谱,明代刊印的曹氏祖辈画像极是珍贵难得,


宋代名贤的题赞,开人眼界。从这儿也看清了雪芹上世是由河北、河南、江
西南昌辗转迁至河北丰润的真脉络。

我们八点启程,为何要九点到?中间还有一段事情可叙,我们路经地名
“旧宫”(南苑旧署行宫),原有德寿寺,现存丰碑二座,其巨大实为国内
少见,碑乃乾隆二十一年丙子所立,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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