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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自己
就在治疗期间,冯的父亲结识了山东一个研究同性恋的专家。在写给这位专家的长信中,冯父将儿子的“病情”和这几年治疗的情况告诉他,并向他求援。这位专家将冯的情况转告了远在美国的一位心理医生。很快,冯家接到这到这位医生的来信。来信将同性恋和异性恋形象地比喻为人的左右手,只是左撇子少而已,同样,同性恋尽管是少数人群,但它却是存在的。信中开导冯和他的父亲说,同性恋不是病,因为受到社会的偏见和误解才导致了自以为是“病”的消极后果。这封信建议冯可有选择性地结交同性恋朋友,调整
自己的心态。
显然,就像陷入泥潭里的迷路者,这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给冯和他的全家人带来一丝安慰和新的希望,作为一件珍贵礼物,冯一直保存着这封来信。
这个时候,已有更多的渠道可以找到有关同性恋的资讯。冯的案头摆放着《同性爱》、《他们的世界》等1990年代中期先后出版的同性恋研究专著。这些科学而严谨的学术研究著作,增加了冯对同性恋的认知和认同感,并帮助他树立起正确的生活态度。
2001年,冯有了电脑,并联上因特网,在这个自由宽松的网络世界里,冯发现了他原本不知的同性恋世界。当遇到精彩的文章,他还从电脑里打印出来拿给他的父母看。
2003年2月18日凤凰卫视播出了一个同性恋的谈话节目,冯陪着父母坐在电视机前从头至尾看完,现实中同性恋者坦然而勇敢的亮相,激活了冯对生活的信心。“如果不是因为我儿子,我对同性恋的态度也不会像今天这样理解和接受。同性恋是正常的。”十年的坎坷遭遇终于使冯父明白了一个看起来简单却被这个社会误导了一辈子的概念,而此番的顿悟,却让他的儿子,以及他的全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失去的前程
数年的求治经历,不仅给冯的身心健康带来严重伤害,也使他失去继续求学的机会,职高毕业的冯在人生的起跑线上明显落后于他的同龄人。“三年前,我去一家单位应聘,公司方面对我委以重任,让我当经理助理,但是我上了几天班后,感觉到我的能力非常有限,根本胜任不了这个工作,我就主动辞职了。”由于缺乏专业技能,冯多次求职均碰壁而归。“有好几次我们银行内部招工,想让他去干,他就是干不了。”冯父对已近而立之年的儿子的前程忧心忡忡,而为了养活全家,已近七旬的老人不得不返聘回单位继续工作。
“我也很想走出去,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望着为自己操劳的双亲,冯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悲观。在数次找工作失败后,冯索性躲在家里再不出门,他和外面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少。加上前几年治疗留下的后遗症所带来的痛苦,冯的性格越来越孤僻,脾气更加狂燥,经常莫名其妙地对父母发火。两位老人有再大委屈,也只能泪往肚里流,他们知道,对于冯来说,这个家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个保护所了。
采访手记:
记者2003年2月27日赶到冯所在的城市时,冯和他的全家都在等候我这位特殊的客人。自从冯开始治“病”的十年来,除了医生,他们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个家庭不为人知的巨大秘密。“我有时候半夜爬起来推醒他爸爸,跟他说我不想活了,让他照顾好这个家。”说到痛处,冯的母亲泣不成声。这些年儿子遭受的种种磨难使冯父母的精神受到极大打击,头发花白的两位老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在几个小时的采访中,记者感觉到,对同性恋的无知不仅使冯失去了和同龄人一样的美好人生,也给这个家庭带来无法弥合的伤痛。
现在,冯的父母还在以自己的孱弱之躯为儿子的前途操心。“他的苦闷和消极,主要来自于精神上的孤独,只要他有了感情的归宿,他就会重新振作起来。”老人明白,最终能让儿子获得幸福的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找到与他共度一生的同性伴侣。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让冯和他的全家人走了十年。
亮相:“e out”专题爸爸,我是一个Gay(1)
【编者按】对于总数超过四千万的中国同性恋者来说,身份认同和亮相是他们争取理解与包容的第一步,但是面对家庭和社会根深蒂固的成见,他们今天都面临着同一个问题:说还是不说?从以下各篇的自述中,我们为字里行间交织着的亲情、友情动容,然而,更多的悲苦、绝望、彷徨却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爸爸,我是一个Gay
姓名:飞雪 男 30岁
居住地:江苏
职业:税务工作者 一家门户网站同志论坛斑竹
两年前,一家大型网站推出中国第一个同性恋专题
报道,我参与了其中的部分工作。每天接到大量的读者来信,使我慢慢了解了同志圈子里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残酷。但是,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觉得压抑,因为我感觉我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去面对这么多的苦涩和眼泪。毕竟,我对我自己的人生,也没有一个完整的认识,对我未知的未来,也充满了迷茫。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是在让别人坚强,还是,让自己坚强。
光在家里靠网络回回信,是远远不够的,我想为这个群体真正地做点事情。我打算去北京发展。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我辞职的想法,对我的家人来说是非常突然的。父亲问我为什么现在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一定要到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是该告诉父亲我是Gay这一事实的时候了。
很多人十分羡慕我家庭的和睦,他们都觉得我和父亲之间,更像朋友。我们家不管什么事情,我很小的时候,都很民主地发表意见。做为父亲,他一直很尊重我们做子女的个人想法。而且,我认为,我父亲还是比较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人,当互联网刚在我们这个城市出现的时候,尽管那时候上网费很高,父亲还是很支持我上网。他对互联网在现实生活中的重要作用,走在了很多父亲的前面。
更重要的是,我父亲还做过一阵子计划生育工作。我第一次接触到“同性恋”这个词,还是从他带回来的关于计划生育方面的科普读物中看到的。我想,我父亲对这个词,应该是不会陌生的。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告诉父亲,我是一个Gay!尽管现在看来,当时的想法很幼稚。
于是,一天晚上,当我父亲又一次让我对辞职赴京之事再做考虑时,我向他表明了我的同性恋身份。
我给他看我自己做的同志网站,给他看网上的同志讨论,给他看网友给我的来信和我的回信。看得出,父亲深感震惊,但是,他没有发表自己的想法。他就这么坐在电脑面前,一页一页地看,一直到深夜。终于看完了,我父亲看着我,只说了一句,现在很晚了,先睡觉吧。说完,他就下楼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因为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突然后悔自己这一举动,我已经感觉到了风暴快要降临的压抑。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我就上班了,我不知道该如果去面对我父亲——在一天开始的时候。
但是,该面对还是要面对的。晚上吃完饭上楼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后,没一会,父亲也上来了。
我和父亲再次见面还不到24小时,我感觉他苍老了十岁。
那一夜的谈话细节今天仍不愿提及。我在父亲的心里,从一个令他骄傲的儿子沦为一个人所不齿的同性恋者!当时谈话的焦点并不是我到北京生活的问题,而是,他告诫我作为一个同性恋者要面对的是什么。
首先是“艾滋病”。父亲做过计划生育工作,虽然比普通人更早知道了“同性恋”这个词,但在他的观念中,一直是将同性恋和艾滋病划等号的。这个也不能怪他,是我们的传统媒体一直在这样误导大众:同性恋就是性乱,就是变态和堕落,就是最后在艾滋病的痛苦和被人唾弃中死去!父亲自然不能被这种误导幸免。
第二是婚姻问题。我已对父亲表态不结婚。我觉得不爱一个女孩子还和她结婚,是罪恶的,这样会伤害这个女孩子一辈子的幸福。我父亲对我说,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情。你还没结婚,怎么知道你结婚了就不会有幸福?你不结婚,将来你老了怎么办?
第三个问题就是我做的同志工作。我父亲对我说,如果你是别人的孩子,要去牺牲自己的所有去让别人的路走得更好一点,我会欣赏你。但是,你是我的儿子,这就不行。“枪打出头鸟”,你这么做下去,万一有一天时局变化,谁来保证你安全的生活?按照你的说法,中国有三千万到五千万的同性恋,为什么别人不去做而要你去做?就是退一万步,同意你去爱一个男人,也决不同意你为所谓的同志工作做什么努力和奋斗。父亲以他的经验告诉我在社会上做一件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父亲坚定地说,如果我不告诉他我是同性恋者,他会放我去北京,但现在说什么也不会让我走。他说不能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如果要这个家,要你父母,你就别走;要走,就不要回来!”父亲的话掷地有声。
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父亲最后嘱咐我,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将我的真相告诉妈妈。她没有办法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的。父亲说,他打算为我把这个秘密带进他的棺材里去。
当着父亲的面我流下了泪水。我忽然觉得我所有的在网络上的努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我可以劝慰天下同志坚强地生活,可是,面对父亲的固持我却这么软弱。父亲尽管许多观念相对狭隘和自私,但是,我知道他都是为我好。天下父母不奢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名垂千秋的人,他们只希望在自己晚年的时候,可以像中国大多数的老人一样,享受天伦之乐。在他们眼里,娶妻生子是一个社会男人基本的义务和职责,可是,我却不能满足他们对我这一点最小的要求!
亮相:“e out”专题爸爸,我是一个Gay(2)
我感到自己的罪恶并后悔向父亲坦白。我为什么会天真地以为父亲可以接受?我为什么会在他的晚年,打碎他最后的梦想?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灵得到释放,却将这么大的一个包袱压在了父亲日渐苍老的身上,使他承受这么残酷的现实。做为儿子,还有什么比这更伤害父亲的?
可是,放弃自己接照他们的意愿,去演一出没有任何幸福可言的婚姻悲剧,我真的不忍
心啊。
我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和谴责,第一次跪在父亲的面前:“爸爸,你就放我走吧!我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你们、让我们家丢脸的事情出来的。为什么我不能去走我自己的路?你们生我难道不希望我找到自己的幸福?!”
父亲也流泪了。他痛苦、失望但是依然坚决地说:“你别跪了,跪有用吗?如果跪有用,我给你跪下!你答应我不要走,好吗?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放你出去搞同性恋,你要我死了后怎么去见你爷爷奶奶?”父亲甚至认为我的同性恋倾向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可以让大家都有满意的结果?
我没有答案。我既不能做父亲期望中的儿子,我也不能抛弃双亲走自己的路。我们僵持着,进行一场沉默的战争。在我自己的心里,也僵持着一场忠和孝的战争。
父亲在家中开始沉默。每天晚上,他都会到我房间中坐一会,但是,也只是看着我而不再多说什么。我知道他只期待我说一句“放弃”,可是,我不能。我只知道,没有哪个父母可以接受并理解儿子是一个同性恋这样的一个事实。我和父亲以往的朋友般的交流没有了。
几天后,父亲病倒了。他的身体,在每次检查的时候,医生都说在他这个年龄的人,算是比较好的。但是,这一次却病得如此厉害。他整个人都瘫在床上,只能用点滴来维持身体所必需的能量。我妈妈一直问我,到底你们父子之间发生了多大的争执?到底父子之间有什么不可以调和的矛盾?你为什么将父亲气成这样?我能说什么呢,我不敢告诉妈妈实情一个字,我不知道这会带给她多严重的后果。
父亲一直拒绝进食,母亲不管怎么劝他也没有用。四月本是莺飞草长的季节,别的家庭中充满了春的气息,充满了生命的希望,可是,我的家中,却因为我这个是同性恋的儿子将整个家庭拖进严冬。父亲黯然地躺在那里,母亲偷偷地掉泪,而我躲在自己的房间中忍受着良心的煎熬还在给一个一个的网友回信,我知道我身上除了孝道,依然还有责任。
妈妈做好了新鲜的鱼汤,叫我端给父亲。站在父亲的床头,他抬眼看了一下我,立即又将他的眼睛闭上。才几天的时间,父亲消瘦了很多,花白的头发显示出他生命的颓败。慢慢地,一滴泪水从紧闭的眼中滑落出来。
我心如刀割,我知道我不能再对不起他,我再坚持走自己的路,无疑是在将他一步步地推向死亡。我怎么做才可以重新还给他对我的信心?哀莫大于心死,我长长地嘘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期待的话。
爸爸,我答应你,我不走了。
我知道这么说出来是一个怎样的承诺,这将意味着放弃了我自己的人生。但是,就算我得到了天下,我却失去了深爱我的父亲,这个天下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父亲得到我的承诺后,开始进食,身体慢慢恢复。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再回到从前的开朗和笑容中去。无数个日子,他总是一个人寂寂地坐在客厅里,望着空洞的房间。或者,他看的不是房间,而是我这么多年来走过的路。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让他失望过什么,我走过的道路也和常人没有两样,但为什么我会是一个同性恋?父亲真是没有办法理解我的。
以后,我和父亲之间产生了距离。我们彼此避免交谈,因为不知道可以谈什么。我已经答应了我父亲不出去,他也知道我做出这样的让步对我自己来说是多么的不情愿。整
个家庭是冷清的,母亲仍暗地里独自流泪。
那一年我27岁,身边总有那么多热心的人给我说媒。以前,我总是干笑来应付,父亲也会笑呵呵地对他们说,那么就麻烦你们多费心啊。可是现在,再有这样的时候,我看到媒人来,就会借故上楼,而父亲,也只有长叹一声说,他自己的事情,让他自己去处理吧,就不麻烦你们了。
我可以想象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一种怎么样的痛。
时间就这么过去。两个月后的一天,父亲又一次来我的房间,他尝试与我谈婚姻的事情。父亲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刺痛到我。但是,战争还是爆发了。
对于婚姻我觉得我自己不能再让步了。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事情,还会牵连一个无辜的女孩。我只好又一次地说出伤害他的话:“你要是真的让我结婚,那么我现在就走,永远不再回来!”父亲大概是早已料到这样的结局,失望地下楼了。
直到现在,我们父子之间也尝试过多次的对话。心平气和地讨论过,也言语激烈地争执过,但我们始终是无法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这个问题,在目前的中国,本来就没有答案的吧?
后记:
一晃两年过去了,我始终不敢去找同志朋友,我害怕父亲再次受到打击。时间久了,对爱情的渴望也就淡了。很多时候,我问自己,要是我没有对我父亲说出我是个gay,我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怕是我早已在北京的一个角落里,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生活了吧。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那样的话,父亲对我的婚姻最多也是随他去,而不是今天的绝望吧?
以后有朋友问我该不该跟家人e out,我总是劝他们三思而行。中国同性恋者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天空,是应该有更多人站出来的,但如果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伤害家人的基础上,这个代价就值得深思。网络上呼吁同志们e out出来的呼声越来越高,著名的社会学家李银河女士在公开场合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