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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2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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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朵更比一朵白。
  
  鼓声响起来了。鼓声节奏极慢,被风撕扯得长长的,鼓点和鼓点之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在山水之间穿走的,是那个唱词的人。唱词人听不出男女,声气里似乎有着男人的苍凉,也有着女人的凄惶。声调起伏如锯齿,高亢时穿云裂帛,将夜空割成残渣碎片;低沉时游丝散线,将人心细细地牵着,留也留不得,走也走不成。
  末雁知道这是唱词人的开场白。每一朵莲花,都是有关母亲的一件事情。三十六朵莲花一朵一朵地开起来,母亲的身世,也就要在这个夜空之下徐徐展开。
  末雁似乎看见财求站在门口,殷勤地给男人递烟给女人递小吃的情形。百川呢?今夜大概是没有百川的。百川经不起这样的故事。没人经得起。
  
  有女生在紫东院,
  颜若藻溪六月莲。
  
  末雁现在明白了,母亲一生为何如此沉默寡盲。母亲的所有真性情,都已经被一个硕大无比的秘密,碾压成一片薄而坚硬的沉寂。那片沉寂底下也许有母爱,只是母爱在坚冰底下,末雁看得见的,只是坚冰。末雁的目光无法穿越坚冰,末雁的目光在还没有穿透坚冰的时候,就已经被坚冰凝固成了另外—坨坚冰。
  末雁也明白了,母亲生前为何坚持要让自己送骨灰回藻溪,因为母亲期待着她去捡拾那些丢失在乡间路上的生活碎片。可是,纵使她捡起了所有丢失的碎片,她也无法搭回一个完整的母亲了。
  母亲和她之间,隔的是一座五十年的山。她看得见母亲,母亲也看得见她,然而她却没有五十年的时间,可以攀过那座山,走进母亲的故事里去了。
  她和母亲都已经等得太久了,错过了可以爬山的年龄。
  可是,现在她还有时间走进女儿的故事。女儿的故事里会有许多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点甜蜜的小秘密,可是女儿的故事里再也不会有山一样沉重的大秘密了。
  现在她只有女儿了。
  末雁搂着灵灵,急急地朝长途汽车站走去。
  “请你别碰我。”
  灵灵抖开了末雁的胳膊,冷冷地用英语说。
  
  初稿2004.10.12…12.4
  二稿2004.12.18于
  多伦多圣诞之前的风雪中


爱了又爱
■  徐站夫
  香捧到矿上去哭那天,一大早就做好饭,叫孩子们起来吃。儿子涛涛,女儿丽丽,是挨着肩儿来的,一个四年级,一个二年级,都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边吃边说今天到校准又是全校第一。他们不知道,母亲的夜已经是不完整的了。
  那天早晨香捧一出门,老朱婆子推着一板车菜过来了。他嫂子,丛主席没找你吗?老朱婆子问。丛主席找我啥事?香捧有些发愣。不是说丛主席把你包下来了吗?老朱婆子停住了车。丛主席他包我啥呀?香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给你找个上扇啊,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老朱婆子弯腰整理斜歪的菜筐,衣裳褪上去,露出一截黑黑的腰。香捧脸微微红了。老朱婆子形容夫妇像合在一起的两扇石磨,所谓找上扇就是给她找个男的。香捧知道井口领导承包过别人,却还没听说丛主席承包了自己。听话,快找个人过吧,别再一个人硬挺了。老朱婆子不高的声音里,有一种特殊的关切。香捧说我知道。老朱婆子又问了问涛涛和丽丽,就推起车来走了。香捧怔怔的,目送着老朱婆子走远,眼前浮现着她的那张黑黢黢的老脸,还有她那散落下来的几缕已经花白了的头发。香捧想叫住老朱婆子,问她去不去矿大院,又一想,她岁数大了,早就不上班了,今天的事,可能没人通知她。老朱婆子的男人和贵山一样,也是在井下死的,已经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腰都伸不直了,还天天推着辆板车走街串巷卖菜。
  那是个春风沉醉的早晨。一缕缕春风扑上脸来,甜甜的,柔柔的,湿湿的,吹过两颊,从耳边滑走,掀动鬓发拂面,痒酥酥的。路边一溜柳树,条条风中摆动的树枝儿,都冒芽儿了,那绿色好像烟雾,弥漫开来,连阳光都绿莹莹的了。
  又是春天了!直到今天,直到现在,香捧才发现,外面已经是春天了。香捧好像一直生活在冬天,在过一个漫长的冬天。自打去年春天贵山—死,香捧生活里的冬天就开始了。这风,这绿色,把香捧唤醒了,心里涌上了股异样的感觉,痒酥酥的,又新奇,又兴奋。
  香捧心情好起来了,兴冲冲地走着,越走杨树柳树越密,绿汪汪的一片,天空中飘散着一股甜甜的气息。渐渐的,红色的矿办公楼在绿树中露出一角。
  矿大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了。这些人是很有煤矿特色的一族,走到哪里都很扎眼,常常让领导们头疼。她们来自全矿各个井口,全是些女的,年纪上是老中青三结合,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各年龄段的都有,穿得城不城、乡不乡的(有好的今天也不穿),此刻正仨一堆、俩—伙,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什么,不少人还抽着烟。这些人,都摆脱了伺候男人的烦恼,用不着再操心男人在外面吃喝嫖赌,不必再由男人主宰自己的命运,都自己当家作主,支撑着门子过日子,也再用不着为男人晚回来一会儿而牵肠挂肚了,眼下都在井口干着临时性的活儿。自从去年春天贵山一死,香捧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
  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工亡职工家属,简称工亡家属。
  香捧一走过来,立刻牵动起了人们的注意力:
  “嗬,衣香捧,收拾这么立整,会相好的去呀?”
  “看人家这奶子翘的,可惜我就不是个男的!”
  “哎,可不是呢,你们快过来看看,这小娘儿们今儿脸咋这么新鲜,正下蛋的母鸡似的,昨晚儿好一顿痛快吧?不知哪个男的这么有福……”
  “哎,你还真说着了,我可痛快了,你可是干着急!”香捧笑脸还击。
  这些工亡家属,不见面还则罢了,一见面就说这些裤腰带以下的事。男人死后,—切都不正常了,尤其是一下子失去了正常的夫妻生活,她们就把男女的事挂在嘴上,过过嘴瘾,啥都敢说,比着个儿拿自己性的窘况开玩笑,甚至是发泄、自嘲自虐。一开始,对她们说的荤话,香捧臊得不敢抬头。大伙可不管你受了受不了,不但越说越狠,还把你编排进一段故事中、一个情节里。香捧矢口否认,跟人家急眼,甚至又哭又闹,捍卫自己的清白,结果往往是招致来更大的难堪。后来她就皮实了,你咋说我咋应,对方反而没词了。就这样,香捧练了出来,虽还谈不上泼,也算够辣的了。
  果然,被香捧反唇相讥为“干着急”的那个女人,满脸是笑,过来拉起香捧的手,走到一棵柳树后,亲姐热妹一般,推心置腹,说起了知心的话:“衣家妹子,我跟你说,啥年月了,可用不着那么死心眼儿,你还给谁守着呀?留点心,有那合适的,还不抓紧划拉一个,好过一天说一天……”
  这女人叫刘素改,男人没两年了,一张脸擦得像抹了层白广告色,一眨眼睛就往下掉渣儿。人都说,自从男人没了以后,这刘素改就变成了个谁都不能看的人——爹妈看,她哭;孩子看,她烦;领导看,她闹;男人一看,她的身子就扭成了三道弯,站不直了。刘素改也住在自建房,香捧看见,隔三差五的,就有辆黑色小卧车来把她接走,每回走时都把车门子关得山响。
  丛主席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工亡家属当中的。他先拍了—下香捧的肩膀,然后叫了香捧一声“兄弟媳妇”,问香捧”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丛主席是井口的工会主席,虽说还不到五十,却早就谢了顶,肉鸡屁股似的秃头闪耀着早晨殷红的阳光,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像是个多大的人物。丛主席曾和贵山在一个队采过煤,两个人挺对脾气,常在一起喝酒。有一回丛主席领几个人来家里喝,一桌子人吆五喝六,都喝多了,丛主席把大衣柜当他们楼房的卫生间,拉开门子就尿。因为贵山也姓丛,比丛主席小,见了面,丛主席就叫香捧兄弟媳妇。料理贵山的后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丛主席没少帮了忙。
  “我咋就不能在这儿?”香捧站开一点,她不愿意让人这样拍拍打打。
  丛主席跷起脚,一双眼睛,贼溜溜地顺着她胸前开口往下看。
  “啪!”香捧抬手打了一下丛主席的光脑瓜。众人哄笑起来。
  忽然,丛主席像发现了什么,停手在空中,吩咐香捧站好,他自己不错眼珠地盯着香捧胸脯,作站立不稳状,几乎要晕倒,说:“兄弟媳妇,你可别再让它们颤悠了,大伯子我实在受不了啦。”
  “天天没大没小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香捧嘴上还厉害着,却慌忙弓起了腰,躲到一边。玩笑野是野了些,香捧却没什么反感。
  丛主席跟过去,一脸正色,让她一会儿跟他回井口。想起了老朱婆子找“上扇”的话,香捧心突突跳个不住。人群往楼里走动了,香捧跟着走动。
  那天工亡家属们到矿上去闹,是为了要超产奖。那天去的那些工亡家属,都不是矿上的正式职工。她们都和香捧似的,来自农村,男人工亡后,井口安排她们干些零活儿,浇浇花、扫扫院子什么的,干也行不干也行。超产奖,奖励煤炭超产者,和她们有啥关系呢?可她们认为有关系:我们也上班了,凭啥不给?我们的人要是还活着,能不给吗?他们不能领了,就得我们领!
  在一个大大的会议室里,矿长接待了她们。香捧躲在后边。香捧对那种场面很熟悉,成为工亡家属后,她已经参加过不少那类活动了。
  招呼“走啦走啦”的那个人,粗喉咙大嗓子地提出了要超产奖的要求,人们随声附和着。矿长始终笑着,耐心地解释着什么。她们的声浪高起来,显然是对矿长的解释不满意。双方陷入了僵持局面。会场人声嘈杂,升起了浓浓的烟雾。工亡家属们抽起了烟,她们还常喝喝酒,她们中没几个不抽烟喝酒的。
  乱哄哄中,有人挤过来戳了香捧一下,香捧忽然放声哭了起来,好像给按了一下什么开关。很多人意料之中地回头看了看她,她们熟悉她的哭声。那是事先就安排好了的,如果矿长不答应,香捧就出场。香捧的任务不是说话,而是哭。几次参加这类活动,香捧的任务都是哭。
  香捧本意不想去,又不能不去。工亡家属是个有着共同利益的群体,自己不能脱离这个群体。让你哭你都不干,你有事别人还管吗?可是那哭,也实在残酷。香捧说哭就哭,开始还是表演,很快就进入了角色。每次去哭都是那样。不是她会表演,是她有太多想哭的理由,一哭起来总会想起贵山,想起贵山的死。那天到矿上去一路的绿色,使她想起了老家那个人工湖,还有那些环湖的杨柳。当穿一身柳绿色军装的贵山手牵湖边柳枝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香捧拿定了嫁给他的主意。那时候,香捧正当着老师,教孩子们语文,那朗朗的读书声多年以后还常在她梦里响起。香捧是那样的爱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爱老师那个职业,天天也像个孩子似的,不知道愁,不知道忧。倒下就睡着,一睡睡到被梁上的燕子唤醒。开始香捧没意识到自己生得有多好,只是发现人们老是盯着自己看。还没到该嫁人的年龄,就上来了媒人,自己找上来剖白爱意的也有,一个都没考虑。怎么就决定嫁给贵山了呢?因为贵山是从小在一起的伙伴,还是贵山退役就能安排工作?真的是没仔细思量,梦中就有了穿柳绿色军装的丛贵山。谁都说两个人般配,父母说她终身有靠了,小姐妹们羡慕她找了个能入上城市户口的。那时候,找个工人,还是姑娘家们奢侈的向往。香捧当的是民办教师,工资少不说,还常发不到手。婚礼办得热热闹闹。有些随意,有些匆忙,都说美满,也觉得美满,便死心塌地的,把命运和贵山掺和在了一起。婚后三天,贵山回了部队;离开三个月,贵山退役,安排到矿上当了工人;当工人三年,户口解决了,香捧抱着儿子,离开老家,住进了现在还住着的自建房;搬来自建房九年后的去年春天,贵山死在了井下。就这样香捧变成了现在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工亡家属。
  听到贵山的凶信儿后,香捧没哭,香捧不相信那是真的,贵山体格特别好,上班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香捧快步上了一辆汽车,心一直飞在汽车前头,下了汽车,跟头流星,跑到贵山面前,撕心裂肺地哭叫了一声“苍天啊,你还我男人呀”,就晕过去了。人们手忙脚乱、七嘴八舌把她叫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贵山那勉强收拾齐全的躯体,又哭过去了。头几天,家里人怎么跟矿上谈的判,贵山怎么火的化、入的土,她都不知道。睡眠是靠药物强制的,醒了就是个哭。一双儿女害了怕,跪在她面前,说“娘啊,你别死呀,(你死了)我们咋办哪”,她一听,又晕过去了。人们说处理过这么多工亡,没见她这样的。她—直住在医院,日夜有人看护,上公墓也跟去了大夫。
  最初的那些日子,香捧几乎是天天以泪洗面。丛主席安排她回老家散散心,母亲说,香捧呀,你哭哭就算啦,哭坏了眼睛,一辈子的事。她也知道老是这样哭下去不行,可就是抑制不住。香捧也不敢哭,哭起来就收不住,好几天都不能从悲伤中走出来。最令她心碎的是涛涛丽丽,半夜里一觉醒来,看见熟睡的涛涛丽丽;她一定会哭到天明。两个多招人疼爱的孩子呀,贵山一死,心性都变了,爱说爱笑的涛涛一天也不说句话,而丽丽却越来越懦弱,把给她买雪糕的钱让一个男同学抢去了也不敢吱声。贵山那叫疼他这两个崽子,惯孩子惯起来没样。搬进自建房,头两年忙乎孩子,过两年脱手了,香捧想找点活干干,好帮贵山一把。贵山说,用不着你帮,我多上两个班,就把你能挣的那两个钱儿挣回来了,你就在家给我好好看着他俩,教他们多识几个字,将来都给我考上大学,省得跟我似的,没别的能耐……小小的就没了爹,他们可怎么长大啊。
  香捧的哭也有自己的特点,像个孩子,哭得很幼稚,因而显得更无助。她的哭,不是有词有曲地连哭带絮叨,而是一种有曲无词的长调。那声波就像利刃,一下一下的,直割你心尖上最嫩的地方。她首先哭草鸡了井长,那一种有曲无词令人肝肠寸断的长调,哭得井长直捶自己的脑袋。开始的时候,她提出了—些要求,合理的井长给办了,无理的井长答复不了。她就去找矿长。井长给矿长通风报信,打电话说我们井那个工亡家属找你去了,小心点。矿长问哪—个,井长说“就是那个爱哭的”。矿长很不以为然,说你们真没用,她哭她的,你该干啥干啥,有能耐让她哭上个三天三夜。她进了矿长室,一句话不说,就哭上了,还是那种有曲无词的长调哭法。矿长故作镇静,先还手拿话筒“啊啊”地给谁打电话,打着打着就打不下去了。她一直站在一旁痛哭不已。矿长放下话筒问她,你咋这么哭?她不回答,依然是那么哭,矿长说你别这么哭,她还是那么哭,而且哭起了一个高潮。矿长心焦瞀乱,自己也哭了。她提的要求尽管不那么合理,矿长竟也答应了。这事传开,大伙一有事找矿长,就交给她—个任务——哭,矿长的心,她一哭,就软了。不知是她的哭的确厉害,还是矿长的心太软。
  会场静了下来。工亡家属们开始往外走动。好像是矿长答应了,超产奖给了。
  香捧走在最后,揉了个大花脸,哭是停止了,可还在抽泣,睫毛上挂着泪花,沉浸在伤悲中。
  院子里没几个人了。香捧走下台阶,看见丛主席已把辆摩托横在她面前。丛主席说:“行啦行啦,还哭,哭得我都快想起我妈来了——快跟我回井口!”香捧这才破涕为笑,坐上摩托,跟丛主席回井口。
  “丛主席,尽挑年轻漂亮的驮!”刘素改在后边大声喊。
  “那是呀,你再抹上半斤广告粉吧!”丛主席拉着长调回答。
  香捧站在自家门前看风景,半天半天一动不动。
  自建房是工村里的农村。当年,随着户口问题的解决,大批家住农村的矿工要房,工村里外有的是地,矿上采取自建公助办法建房,几年间一大片自建房就建了起来,这些房子一律低檐土墙小窗户,透出明显的土气。土街土路,没有下水道,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到处是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刚住进来时香捧就觉得没处下脚,可贵山却心满意足,说矿上给补了五六千块呢,还想咋样。
  自建房背山而建,房后是矿上的运煤铁路,房前是一片农田,农田边上镶着一条亮亮的银线,那是一条年年岁岁都流淌不尽的河。河的那边,轻烟笼罩着一些高高低低的白色楼房,那就是附近的大城市——县城了。
  香捧的家在自建房前排,视野极为开阔。香捧站在自家门口看那条河,那条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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