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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子加快了步伐,一次一次地找老婆谈。没有章梅的时候,扣子夜里睡不着,每个小时都要醒一遍。扣子没想到自己也会为情所伤,他从小就是爱赌的人,儿时赌钢球和玻璃珠,赌烟盒纸,长大了开始赌钱,他的精力全用到赌上去了,从没想到会爱上一个女人。扣子在赌场上继续输,终于有一天,扣子把所有的积蓄输光了,把摩托车也输出去了。
九
每次到白马城,章梅都反胃,肚子里气泡三五分钟鼓一阵,想吐又吐不出来。你无法想象这是广州,这是全国著名的服装批发市场白马城。章梅坐了三十多个小时客车,经过了武汉,经过了长沙,经过了各式灰蒙蒙的小镇和乡村,红壳子客车差点把章梅的心脏和乳房都颠下来了,但是车一停,章梅还是直奔白马城。铺子连铺子,人挨人。“扁担”在吆喝,三轮车夫在吆喝,发货和买货的人在吆喝。石板缝挤出的脏水,半截子馒头,没融化完的雪糕,形迹可疑的粉脂女郎……章梅觉得眼珠转不过来,一会僵直一会儿眼观六路,耳朵里又是海啸,又是蚊虫的鸣叫。这里的环境比江汉油田来说,真是差远了,但是这些逼逼仄仄的巷道里,却出品着全国的潮流。你没有办法,你想赚钱,你就要在这里挤,在这里听,在这里闻。
章梅身边紧跟一位胖女人,胖女人也在江汉油田做服装,她盯住章梅了,章梅打什么货,她就打什么货,她相信章梅的眼光。章梅把两只胳膊架在胸前,一副很老练的样子,其实章梅是在保护塞在胸罩里的钱。章梅在一个摊位前,详细地讨价还价,胖女人掏钱打货的时候,章梅已经把她摆脱了。章梅早就看准行情了,今年即将流行紫色,深紫,淡紫,喇叭花样的紫和紫色的窄腿裤。章梅在一个摊位死砍了价,狠心把胸罩里的钱全部扯出来,找来几个“扁担”朝客车上挑。
上午十一点不到,阳光还有些温和,从早上五点多到现在,不到六个小时,章梅已经打完了全部的货。这就是章梅。章梅没离婚的时候开过杂货店,卖烟、卖面条和口香糖,章梅还买了冰淇淋机,她把冰淇淋做成各种卡通娃娃,销量很好,后来婚姻结束了,杂货店也就结束了。章梅现在做服装,很快就上路了。四个“扁担”在章梅的率领下前行,人群挤着人群。“扁担”们喊,烫来喽,让路!烫来喽,让路!章梅也跟着一起喊。章梅觉得自己像《智取生辰钢》里面的青面兽杨志,押送一批军健在前进。章梅的心情很好,她有点饿了,这才想起来早饭没吃。章梅挤到一个早点摊上,买了三张饼子和一袋牛奶,再挤到稀松的地方时,发现只有三个“扁担”了。章梅的头一下子炸开了,手指颤颤地拿不住饼子,干脆把牛奶和饼子都扔了。章梅问,人呢?还有一个人呢?三个“扁担”面面相觑说,我们不知道啊。章梅声音抖抖地说,你们不是一起的?三个“扁担”说,我们三个是四川的,那个“扁担”是湖北来的。章梅也记起来了,这四个扁担是分两次找的,一次找了三个,第二次找的那个,好像是湖北口音。章梅匆匆地带三个“扁担”挑到客车上,客车是江汉油田的往返打货客车,司机是章梅熟悉的,章梅交待司机监督三个“扁担”在车顶上码货,自己折转身挤进人群找那个湖北“扁担”。哪里还有湖北扁担的影子?章梅在人群中穿行,几乎找遍了整个白马城,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章梅没有力气了,回到客车上。三个“扁担”还没有走,缩在一堆啃馒头,章梅这才想起来没给他们脚力钱。章梅付钱给他们,司机已经听“扁担”们说了事情,对章梅说,说不定这几个扁担是一伙的,干脆叫警察抓走这三个算了。章梅摆摆手。如果是一伙的,这三个“扁担”会啃着馒头等她回来要脚力钱么?章梅不信。章梅给三个“扁担”每人买了一瓶矿泉水,问他们怎么才能找到那个湖北“扁担”,“扁担”们说,你只要在这里等,他两三天总要露面的,他敢骗你,也敢骗别人。打货的人陆陆续续返回了,胖女人听说了章梅的事,幸灾乐祸地说,章梅老板,你这次又要领导油田的服装潮流,赚大钱了吧!章梅恨不得撕烂她的嘴,心里也怪自己,要是不摆脱胖女人,兴许就没有这件事了。
太阳又下了一点,章梅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旋旋地在眼眶里打转,但章梅控制着始终不让眼泪出来。她真有点像丢了生辰钢的青面兽杨志了。章梅决定留下来等,她不信等不到那个湖北“扁担”。章梅是上三班倒的人,开服装店和出来进货都是和别人反复协商调的班,章梅准备打电话回去调班。司机和同来打货的人都劝她算了,舍财免灾,你在这里等,怎么住?怎么吃?等不到咋办?章梅打电话回去,单位人告诉她,说她母亲快死了,全家疯了似的找她。章梅的脑袋又炸了一回,这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红壳子客车晚上起动了,返程同样是三十多个小时,章梅哭着哭着迷糊睡了,醒了后又开始哭。嘲笑章梅的胖女人中间给章梅塞过一包方便面,两个茶叶蛋和一瓶凉开水,章梅真是饿了,肚子已经没有了放屁的力气,但她吃不进,食物一到嘴边胃就直涌。章梅感到了强烈的孤单和无助,她很想找个肩膀靠一靠,她甚至想到了希望的好处和复婚的可能性。张希望不坏,不嫖不赌,能抠能攒,他的口袋总有两包烟,坏烟自己抽,好烟给别人抽,他只是没什么出息,只是没有档次。没有档次就没有档次吧。
章梅的母亲快要死了,一口气撑着等章梅,见到了章梅还想看看章梅的儿子,章梅折身冲下楼朝张希望那里跑。张希望牵着儿子在场地上走,远远地看见章梅跑过来了。等章梅跑到跟前,张希望猛然把儿子扯到身后,章梅扑了个空。
今天不是星期天。张希望说。
章梅呆呆地看着张希望,本来已经软化的心又一点点变硬。我这婚真是离对了!章梅想就是守三辈子寡,也不能跟这个人复婚!章梅冷冷地说,我妈快死了,她想见见外孙。
今天不是星期天。张希望又说。
章梅的母亲当天死了。
母亲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章梅患了失语症,上班下班打理服装店,除了非说不可的简单几句,她基本上不说话。人是靠亲人绷紧了世界的联系,最亲的人走了,章梅梦里命里经常听到巨大的咔嚓声,她知道一股巨大的联系绷断了。
十
水杉林上的冰棱晶莹透亮,雪被冻住了,树被冻住了,太阳和天空也被冻住了。水杉树上的针叶都掉光了,薄薄的冰棱结在枝干上,有的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蝉,有的像挂着白白亮亮的小鱼。风一吹,冰棱在水杉树上劈劈啪啪地炸开,像鱼的炸着往下掉,像蝉的炸着往上飞。
章梅在幽静的水杉林里安静地站了许多次,她一次次地从树缝里看太阳,看天空。章梅不想做树上挂着的死鱼,她要做炸着往上飞翔的蝉。服装生意做失败了,但是章梅的心显然没死,她想另一件事了。
正月初五,章梅搭臭哄哄的长途客车翻山越岭到恩施州土家族山寨,正月初七,章梅带着一车山货回来了。腊蹄子、熏肉、炸广椒、合渣、麻辣火锅底料……章梅还带回了一个土家师傅,她要开餐馆了。餐馆靠近水杉林,章梅的餐馆名字叫天天餐馆,章梅的儿子叫天天。正月初八,天天餐馆开张了。正是吃火锅的季节,章梅抢先了一步,土家特色火锅打响了,局机关里的人和广华广场的生意人都过来尝鲜,人们辣得满头大汗却连声叫好,土家腊肉是用松枝和桔皮熏出来的,能香到人心肺里去。向阳广场的人也闻风而动,搭车过来吃辣乎乎的火锅,喝土家散装包谷酒。
生意火红不到一个月,江汉油田几乎家家餐馆都上土家火锅了。章梅在几个生活区考察了一圈,辞退了土家师傅,改上鱼火锅。浙口有一种鮰鱼,生活在汉江底层,肉嫩而刺少,产量极少,章梅从浙口请了一个师傅,做全套的江鮰火锅。章梅又火红了两个月,但是江鮰火锅很快就遍布江汉油田了。章梅没有办法,在油田开餐馆,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跟风上。餐馆和人们的胃口较上了劲,餐馆变换着做,人们变换着吃。
一切都在艰难中行走。
章梅值得欣慰的是儿子,儿子越长越高了,皮肤黑是黑了点,像张希望,但眼睛长得特别亮,像章梅。每个星期天,章梅把儿子接到餐馆让他饱餐几顿。儿子吃饭的时候,章梅坐在旁边看,目光柔和。章梅问,后妈对你好不好?儿子说,不好。章梅心里一跳,问,她打你了吗?儿子说,没有。章梅问,她饿你饭了吗?儿子说,没有。章梅放下心来。儿子说,妈妈,后妈给弟弟的蛋糕大,给我的蛋糕小。张希望再婚后又生儿子了,小儿子能跑了。章梅说,儿子,那是正常情况,你想想,弟弟是你后妈亲生的呀。要是换成我当后妈,说不定也一样,你不能计较,啊。儿子又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章梅笑。
儿子吃饭后在水杉林踢足球,他的足球上写着罗纳尔多和贝克汉姆的名字。儿子在林子里窜,章梅站在餐馆门前发呆,生意有些冷清。章梅想,儿子越长越高,我也该越来越老了!
十一
某一天中午,章梅请石油局的一个部长吃饭,饭快吃完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部长是实权部长,天天带着客人吃公款,每个餐馆都巴结他。部长签的单有两万多了,章梅的资金周转不过来,求部长早点结账。章梅专程跑到潜江采购了老鳖和龙虾,酒是从武汉运来的扎啤,部长和朋友们不讲客气,大吃起来。有一道菜,用母驴的生殖器做的,叫“驴碗扣儿”,不好听但是好吃。部长脸上有三分酒劲了,喊章梅。部长说,章梅,来!章梅以为又是给客人们敬酒,她已经受不了了,章梅告饶说,部长,我确实不能再喝了!部长说,不要你喝酒,你来!章梅进到包间里,部长正在夹一筷子“驴碗扣儿”朝嘴里塞,下巴一动一动地说,这个菜叫什么?章梅说,部长,叫“驴碗扣儿”。部长说,我当然晓得叫“驴碗扣儿”,“驴碗扣儿”是什么做的?一桌子人望着章梅,发出会心而猥亵的笑。是啊是啊,用什么做的?他们说。章梅很难为情了,说,部长你知道的事,就别为难我了。部长说,谁知道?我知道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章梅说,部长,要不这样,我给您再加个菜?部长说,还加什么菜?你把这个菜给我讲清楚!章梅说,部长,您们是有身份的人,说出来怕您们吃不下去饭。一桌人哄着说,我们吃得下!我们胃口好得很!我们在厕所里都能吃下!部长说,听到没,听到没?章梅哽了半天,说,部长,是——是驴的生殖器。章梅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桌子人放声大笑,部长却不依。部长说,生殖器什么意思?啊,我是农民出身,不懂,啊,叫什么?直说!一桌子人更加开心地笑。部长肾功能不行,憋不住尿了,起身上厕所,章梅赶紧跟到水杉林边的厕所。部长撒完尿出来,看见章梅,用手抬抬章梅的下巴。章梅用手拦开部长。部长把章梅抱住,抵在厕所的墙上,摸住章梅的下身,说,我给你说吧,“驴碗扣儿”就是这儿,叫B。章梅来月经了,部长摸到了硬硬的一块。部长朝地上呸了一口,说,妈的,晦气!章梅被弄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部长已经回包间了。包间里客人们还在叫,女老板呢?叫她来说!章梅的血直朝脑袋顶上冲,拐进厨房拎了两把菜刀,直冲进包间。一屋子人惊乱起来。章梅喊,王八蛋,老子告诉你们,这是你们妈的B!部长用凳子抵住章梅的菜刀,嗓子都吓直了,说,你还想不想结账?章梅的菜刀在凳子的铁杆上“铛、铛”乱砍,其他的人惊得鸟兽一般地散了,部长抵住章梅,侧身退到门口,夺路而逃。
部长在前面跑,章梅拎把菜刀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王八蛋,你不是B生的吗?追到水杉公园门口,部长跑上的士,章梅也追不动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十二
扣子站在南来北往的公路正中间,他的全身泼满了汽油,左手握着打火机,右手还有半瓶汽油。几百号人围住扣子,不敢靠近。扣子的头发有半尺长,衣服上面全是灰尘,像一个乞丐和魔鬼。扣子随时都有可能用打火机把自己点燃,围住他的几百号人既兴奋又担心,既想靠近又害怕靠近。
扣子把交警赶下指挥台,自己站在指挥台上。让开,让开,扣子喊,我要指挥车辆。110警察来了,人们让出一条道。扣子把打火机打着,人群惊呼着四处散开。警察们是认识扣子的,赌了十几年的扣子,被警察们处罚过若干次,警察们喊,陈新扣!扣子说,站住!后退五步!警察们说,陈新扣,我们后退五步,你先把火熄了。警察们问,陈新扣怎么了?人群中说,他鬼迷心窍了!扣子说,都让开都让开,我要指挥交通,我要指挥七千七百七十七辆车,再后我去死!
扣子把右手的半瓶汽油倒在头上,汽油从头上脸上流到脖子上身上。扣子把空瓶朝马路上人群中扔,人们轰的一下朝马路两边跑。公路上被拦截的汽车开始行动,扣子数,扳着指头数。人群中有人喊,不能再数了。他数的数量快到了!警察们猛醒过来,拦住两边的车辆。扣子说,我数到多少了?七千二百几十了?人群中喊,扣子,你记错了,只数了四千多。扣子说,是吗?开什么玩笑!我是谁?我是江汉平原的赌王,我会数不清数字?七千二百七十七!警察们说,陈新扣,你是不是赌博输光了?扣子说,谁输光了?警察说,陈新扣,你下来,你要想开一点,以你的水平,你很快会赢回来的呀!为首的一个警察接电话,他的领导问他怎么回事,为首的警察说,一个赌徒赌输了,要自杀!扣子说,谁赌输了?我要为爱情而死!警察们轰一声都笑,说,陈新扣,你也会为爱情而死吗?扣子说,你们不信吗?警察们说,我们不信。扣子说,你们怎么才信?一个警察悄悄接近扣子了,扣子猛然把打火机点着,说,后退,后退!警察只好退回来。
扣子单位的领导来了,扣子的赌友们来了,他们给扣子说了各种好话,许了一大堆诺言,扣子都不听。
警察通知扣子老婆,扣子老婆一开始不相信,跟着警车开到现场,吓呆了。扣子老婆心里是清楚的,她说,找章梅找章梅!警察们弄不明白,扣子老婆给章梅单位打电话,单位说章梅请了年休假,到辽河油田去了。扣子老婆打章梅手机,打不通,章梅关机了。扣子老婆走上前去,扣子又把打火机点着。扣子老婆说,扣子,你下来,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行不行?扣子说,滚,你滚,远远地滚!扣子老婆退回来,众人想不出办法了。两边停住的车辆又开始动,扣子开始往下数。时间一分一秒在过。警察们在调消防队。人群热得不耐烦了,正是下午上班的时间,太阳在头顶上晃,白亮亮的太阳。
突然间,一个女孩子箭一般朝扣子冲,过往的汽车惊慌地发出嘎嘎的刹车声。女孩子是扣子的女儿。扣子女儿上学从这里过,她惊呆了。扣子又打着火机了,怒吼着喊,停!停!女儿不顾一切地朝上冲。人群一阵惊天的尖叫。女儿喊,爸爸!扣子愣了一下神,女儿已经摁住打火机了,她用手掌摁住了火苗。
警察们扑压上去。
扣子被扑倒了。其实不扑他也要倒了。扣子在派出所的水泥地上睡了一个下午,死猪一样。扣子睡着的时候警察和老婆给他擦洗身子,换了衣服。扣子穿了一个警察的旧军装,看起来很滑稽。
夜幕一点一点往下降,扣子醒了,扣子睁开眼的瞬间,看看周围的环境,看看守着自己的老婆,扣子一切都想起来了。扣子很羞愧,低头不语。扣子老婆守了他一下午,她没有想到扣子真会为情所伤,居然会伤到这种程度,她被深深地震撼了。扣子老婆结婚前惊天动地地爱过,现在心如死灰了,但她仍能感受到扣子这种震荡的要命的爱。扣子老婆问,你真的那么爱她吗?扣子点点头。扣子老婆说,我成全你们吧。扣子呆呆地望着老婆。扣子老婆说,你不相信吗?唉,我想起结婚前,只要另外一个人松一松口,我就有终生幸福,但是别人没有。我现在何必呢?没想到你们到这个深度了,我就松这一口吧。
扣子第二天办了离婚手续。扣子老婆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你要通知我一声。扣子说,这婚恐怕结不了了。老婆问。为什么?扣子说,她现在已经不爱我了!扣子老婆呆半天,说,哎,哎……哎,陈新扣呀陈新扣,你这是何必呢,你这是何必呢?
十三
没有人会想到章梅会重新杀入白马城。章梅餐馆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