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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好抽,到嘴里回口有点甜。德山想来年的烟叶兴许要多种点,两小子都抽烟,抽旱烟还是省钱。冲这俺还是瞅瞅哪儿有粪吧,没有就只当转悠转悠。
“您老起得早呀,可真是勤快,比城里人强太多了。”突然间就有女人说话,正是后院的孙寡妇。她绕到前街来了,隔着齐腰高的墙头说话,墙头上插着紫秆大葛针,尖利无比,鸡猪都不敢上前,但透亮,能看到孙寡妇大白脸肉厚,小眼珠贼亮,穿件浅绿色薄衫,胸脯鼓鼓像揣俩活兔子。德山老汉觉出自己的眼珠这会儿好使了,但他忙低下头不再瞅。
“老队长,老嫂子在家睡着吧?”孙寡妇大声说。
“睡着呢……噢,不,早醒了,在炕上眯着呢。”德山的汗要冒出来。这娘儿们干啥用老队长那个称呼,那是驴年马月的事哟……德山老汉在大集体最后的几年里当过生产队长,那会儿孙寡妇的男人得了大骨节病,看病吃药把家折腾得底掉,孙寡妇为了把日子能将就过下去,没少给当队长的德山打溜须。有一阵子,德山面对她的小脸心里也怪痒的,秋天在棒子地里抓她时,她裤腰粗如水缸,德山问那是啥,孙寡妇轻轻一拽,棒子把裤子秃噜一下坠到脚面,内里光溜溜啥都没穿,吓得德山转身就跑,往下无论是派活还是分点啥,德山或多或少地就得偏向着点她。德山曾想过俺这是何苦呢,也没碰着她一个手指头……
“老队长。”孙寡妇仍大声说。
“小点声,你吃炮药了?哪个还是队长?”德山忙摆手。
“那就叫德山老哥。”孙寡妇改了个称呼。
“拉倒吧,啥哥呀姐呀,麻萦(难受)。”德山意志坚强地说。
“跟你商量个事呀。”孙寡妇跷着脚说。
“有屁快放。”德山瞅瞅身后屋门不客气地说。
“帮俺整狗日的黄三。”孙寡妇狠狠地说。
“你五迷啦?一宿没睡?”德山问。
“一宿没睡。”孙寡妇点头。
“你也失眠?”德山要笑。
“失得厉害,一宿眼都没合,但人不五迷。”孙寡妇说得很认真。
“不五迷你咋反他?你俩可好过。”德山不信。
“那是过去。现在呢,你瞅不见听不着咋着……”孙寡妇指身后。
一阵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从后山一直响到前山(开铁矿开疯了),房子都颤。拉铁矿石和铁精粉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黄土卷起,一瞬间,孙寡妇不见了。德山老汉被呛得倒退进屋。老伴问你跟谁说话呢,德山老汉说呛死人啦,这大黄瓜可把小清河给毁了。
从黄土中钻出来,孙寡妇用上嘴唇蹭蹭牙,就像铲子铲墙皮,满嘴都是土末子。再摸摸脸,厚厚的一层,眼皮上下一动,就掉土渣儿。孙寡妇就骂这个挨千刀的大黄瓜,你发财了顿顿吃馆子,却让俺们吃黄土。她接着还想跟德山说话,德山却不见了踪影。她一来气,就敲门,门插得严,她蹬块石头抬腿就从墙头葛针上迈,不料被葛针哗地剐住了裤裆,顿时就过不去还下不来。她害怕了,她想起自己当姑娘时跨猪栏子的教训。猪栏子就是自留地菜园子的门,用齐大腿根儿那么高的高粱秆扎绑成小墙,有巴掌厚吧,再大的猪也拱不倒也蹿不过去。但人要进,还要挑水桶呢,人聪明就显在这里:一边放一块半大石头,如同上台阶,再迈。而猪是想不到利用这台阶的。那是刚上秋的天,穿单衣,自己长得好又好美,穿精薄精薄的的确良水绿裤,脚下是塑料底偏带鞋,在大队演完节目,又渴又饿,就奔园子要摘根水灵灵的黄瓜。不料前腿迈过,后脚在石头上却踩滑,结果骑马般地铿一下子就坐在猪栏子上(后果严重)……
“来人呀,快救俺一下呀!”孙寡妇不由得惊叫,她不喊不成,要是扎一裤裆葛针,疼不说,那些刺儿咋往外挑?
“你这是干啥哟!”德山老汉出来一瞅,火燎腚似的急得直蹦高。左右邻居都跑出来,却没人上前,大眼小眼瞅着这院,不少人嘴角还撇着,分明是在冷笑,意思太清楚了:瞧呀,孙寡妇跟德山好上了。“你快把俺整下来呀!”孙寡妇要站不住了。“你蹿那上干啥!”德山两只手发烫,不知如何是好。“快来接着俺!”孙寡妇喊。“快去,接准了。”村民中有人发坏起哄。“俺不接……”德山咬定牙关不出去。
当街停下辆乌黑瓦亮的轿车,大黄瓜黄三和个贼俊黄毛小女子从车里钻出来,黄三腆着肚子伸出两个短粗的胳膊,嘿嘿大笑道我接我接,我替德山接这堆肉。孙寡妇喊俺老孙不用鸡巴你。黄三抱起肩膀说这倔娘儿们,别不识好歹,那你可就满裆是刺啦。黄毛小女子皱着眉头说快走吧,人家愿意往那地方扎。孙寡妇骂放你娘个臭屁!你才爱往那地方扎。小女子喊有能耐你翻下来!孙寡妇说俺翻下来砸死你个小骚货。说着她身子打晃了。小女子怕她真砸下来,拉黄三上了车,黄顺手扔出几张大票子。
“拿走你的臭钱,老娘不希罕!”孙寡妇仰身就要往下摔。
“等等!”德山老汉心说没想到这娘儿们还有点骨气,脚下一给劲几步就蹿到墙根,伸出两只长满厚茧的大手,左一把,右一把,生是把孙寡妇裤下的葛针拽出点空儿来。孙寡妇身子向前一扑,正正砸在德山老汉的怀里,俩人咕咚栽进豆角架。
墙外打成一个蛋,几张大票被抢得粉身碎骨。
活了大半辈子的德山老汉非常奢侈地得到了一次接触:与孙寡妇隔着两层布(一人一层,都没穿背心子),俩形状不同的胸脯子实实在在的贴(砸)到了一起。但代价极惨重的——老伴隔着窗户只看见了后半段,也就是他俩滚倒在豆角架里那段儿。老伴是好面的人,受不了刺激,下地抱起卤水罐仰脖就灌,幸好被邻居抢下。随后又找菜刀抹脖子,也被人阻止。没有办法,只好打电话给城里的儿子,儿子立刻骑摩托回来将老娘接走。临走时德山说你过去消消气,过些日子俺也去找你。老伴说你别去你跟孙寡妇过吧。德山指天发誓说俺跟她啥事也没有,俺是睡不着觉才惹出这事。儿子坐在摩托上发动着说你干啥睡不着呢。德山看看儿子瘦黑的小样儿,忽然就想清楚了说:“还不是看黄三发大财,俺心里急……”
“人家发财,你急个啥?”
“那财发得太暴呀。”
“那你也发呀,你发了也贴补贴补我们。”
“是呢,俺发,俺发……”
一阵嘟嘟响,摩托冒烟蹿远了,破轮子还甩起不少泥巴,有一块正甩到德山的嘴上,他想说俺发昏吧,嘴唇黏糊糊粘住了。他抹了抹往家走,就见孙寡妇一扭一扭地从后街过来。他心里这叫上火,心说都是你这败兴娘儿们,毁了俺挺好的日子……
“老哥,送老嫂子进城呀。”孙寡妇也不管街上有没有人,细声浪气地嚷嚷着,“进城好呀,开开眼,你咋不跟着去,在家吃这黄土?”
“去,去你娘个!”
“俺娘比俺还早两年守寡,没摸过几宿那……”
“你要脸不?”
“你要不?”
“俺咋不要?”
“你要不了。你瞅你一脸一嘴泥,活是猪拱食。”
“妈的,你是找扇呀!”
“俺就是找扇,你敢动俺一个指头,俺把你的俩捏瘪一对!”
“反了你啦!”
德山老汉气得实在受不了,他觉出这娘儿们没安好心,是存心来找茬干架。不过,此时若是和她干起来,却也是一件好事,好就好在可以证明自己与她没有狗扯连环,从而也就平息了村民的议论。想到这儿德山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但一见孙寡妇那浑圆的手腕,那突突乱颤的胸脯子,他不由得又有些惧怕了。这孙寡妇一身肉膘满肚子火气,据说当年大黄瓜都不是她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告饶。这两年兴许又是她一个人干靠(硬熬),就靠得浑身有劲没处使,看见老爷儿们就着急。这要是让她拿自己当靶子练,那可就揍(坏)了,伤着了家里也没人伺候是小事,若是上医院,药费多贵呀。想到这儿德山就软了筋骨,脚板子往后滑,嘴里自言自语道,跟你个娘儿们干架没劲。孙寡妇喊你有能耐站住,是不是你个老鸡巴头子没劲不行了,俺还有劲呢,你给俺上来。德山吓得头发根子发直,说俺不上就不上。孙寡妇说你今天还非上不可。一旁看热闹的人便起哄,喊那是好事呀,让你上你就上呗,别人想上还上不去呢。德山骂道去你娘的谁愿上谁上,老子就是不上,看能把俺咋的。还好,孙寡妇没往前来,德山脚下也就站稳,俩人叉着腰瞪着眼,就在大街上对阵叫号。
打雷般的一阵喇叭声,紧接一阵叫人心颤的震动,黄三拉矿石的车队坦克般地轧过来。人们纷纷躲避,德山心里说这回保准把这娘儿们呛走了。不料那孙寡妇突然间就来了邪劲,她先是妖妖地一笑,麻痹了德山,就在德山没明白她咋笑了呢,孙寡妇母狼般地扑过来,一把就将德山拦腰抱住,然后俩人就滚倒在街上的黄土里。德山顿时就蒙了,黄尘封眼,他看不清哪是哪,抓一把,肉颤颤,砸一拳,颤颤肉,拱一下,还是肉颤颤,啃一口,仍是颤颤肉。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摔到肥猪圈里了,不知被多少肥猪包围了。可是,太奇怪了,好一阵了,自己这也不疼那也不痒,既没让猪啃了也没让猪踢了,他想爬起来,耳边却分明听见孙寡妇在说:“老哥别动,千万别动!”
“啥?”
“闭嘴。”
一块土坷垃塞住了嘴。
长长的车队停了,被堵了,整个小清河村都惊动了。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黄三和乡长李小柱立马就赶到。黄三这两年不光有钱还有势力,主要是把李小柱给伺候好了。李小柱是县里派来的,才三十出头。他倒不是那种光吃喝不干事的干部,好点色也不厉害,可李小柱是个官迷,一心巴火的想快点鲤鱼跳龙门、产房传喜讯——生(升)。这么一来就有两件事必须做好,一是得快出大政绩,乡里的人均收入一下翻八番才好;二是关键时刻还得给主要领导进点贡。这两点都让黄三给办妥了。把黄三还有几个矿的收入往老百姓的收入里一摊,一下平均数就高不少(村民实际多少另说)。给领导进贡呢,不用李小柱出面,领导家无论是大人过生日还是孩子过满月,无论是娶媳妇还是发送老人,无论是住院还是头疼脑热,他名下的礼一准有人送到。结果最近李小柱在上边就挺得烟儿抽,没少受表扬,看来提升指日可待。李小柱这阵子索性到黄三矿上来坐镇,下了决心一定要用这黑乎乎的铁精粉给自己换来个光亮亮的前程。
村街上,黄三背手腆肚没上前,倒是李小柱沉着脸分开众人厉声厉气地训斥问:“这是怎么回事呀?谁这么大胆在这儿挡道!”
“俺们可没挡道,俺俩干架呢!”孙寡妇抹抹脸上的黄土说,“这老头子跟俺耍横,俺教训教训他。”
“要教训回家教训去,怎么滚到大街上了!太不像话。”李小柱说。
“在家里教训不了,就得在这大街上,大街上安全。”孙寡妇悄悄捏了德山老汉一把说,“你说是不是呀?”
“是,是……”德山老汉说。
李小柱挠挠后脖梗,抬头看看两边的房子,又看看脚下坑洼不平的路,皱着眉头问:“你说啥?家里不安全?”
“是呢,房子要让这些个车震倒了。”
没等李小柱问,村民们哄地一下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这道本来也不是走大车的,你们走大车也中,但得把路修好,这会儿有好几家房子都震歪了,村民代表会提多少回,但就是没人管。德山老汉费挺大的劲才站起来,他刚想说啥,就听脚下孙寡妇说你倒是拽俺一把呀。李小柱向后退了一步,说你把你老婆拽起来吧。德山脸上顿时火烧火燎,一拍屁股老牛似的闯开人群回家去了。
街上热闹成一个蛋,堵得更厉害了。
三伏未了,晒死家雀。晌午日头白亮亮要把石头烤出油。这会儿人们都在家吃饭,估计开车的也吃饭,耳根子顿时就少有的静。孙寡妇从后院一扭一扭出来,手里挎个小筐儿,筐儿里是一大瓷缸子绿豆粥,两张油饼,一碗葱花炒鸡蛋,还有一小绿扁瓶二锅头,又称扁二,是她在车站买的,买了好几瓶。当时她想回去串门送人,要是不送呢,就自己留着喝。到城里混了这些年,累没少受,钱没挣着,倒学会了喝酒,喝了酒就把心里的烦事忘了,挺舒服。
推开德山老汉家的大门,孙寡妇心里不由得格登格登使劲跳了两下。说来不是怕啥,打光棍一晃也十多年了,在城里谋生活时也没少和男人打交道,有嬉皮笑脸的,有满嘴胡吣的,甚至还有动手动脚的,但都没把自己咋着了。眼前一个干巴老头,要钱没钱要相没相,要文雅没文雅,要火气没火气,把底翻八个个儿也没必要紧张,可为啥心里还大跳几下呢?孙寡妇也不明白,她瞅瞅院里没狗也没人,可一阵风吹过来,她觉出肚皮发凉,她低头一瞅,便瞅出有点不合适了:自己就穿个小褂,里面光溜溜啥也没衬。这不是有意,实在是天太热,晚上一个人在大炕上脱得大白鹅似的,白天身上遮点布就觉厚,她尤其受不了乳罩背心啥的。噢,或许这么一来像是要勾引人家德山。孙寡妇赶紧把小褂的扣儿都系上,但那两坨子肉愈发显得鼓且嘟嘟乱颤了……
“哪个呀?”屋里往外冒烟,德山老汉沙哑着嗓子问。
“是俺呀。大哥,你还没吃吧。”孙寡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你来干个!还嫌害巴得俺不够厉害咋着。”从烟里钻出了德山老汉,鼻涕眼泪的手扶门框喊,“俺这儿你可别来,俺求你啦。”
“你以为俺希罕来你这儿,你个不识好歹的老家伙。”
德山老汉对孙寡妇有点怵头了。那会儿在街上泥里土里一顿死命撕巴,搞得他好累好累,回来撒泡尿,肚子空得像光膛水瓢,任啥物件都没有了。他想起有盒点心在柜里,可一摸板柜上着锁,钥匙却找不着,气得他抓起斧子差点劈下去。后来他就劝自己气大不养家呀,别来鲁的,还是烧火做饭喂脑袋吧。他想着要使劲炒一大盘子鸡蛋,多撂油,然后再喝半斤烧酒。他还想要狠狠磨叨俩人,一个是老伴,一个是孙寡妇。老伴在家时不让喝酒,这回你走了,俺可劲喝。孙寡妇呢,你以为俺打了败仗,俺在家喝酒过酒瘾呢。可惜,破灶火倒烟,呛得他跟老鼠钻进烟道似的,鼓捣半天啥都没吃成。德山还是有心计的,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绝不是孙寡妇的对手,因此只能来一把软的。
“闹了半天是没吃饭呀,这好办,这好办。你过来吧。”孙寡妇指指院当心老槐树下的阴凉地儿说,“就在这儿吧,在这儿吃。”
“吃啥?啃地?”德山老汉倔倔地说。
“哪能呢,李乡长都把俺当成你老婆了,还能让你饿着。”孙寡妇把小筐里的吃物一一摆出。
“下药了吧?”
“想下来着。咋着,不敢吃?”
“不敢?才不敢!”
德山老汉过来伸手就要抓,孙寡妇一把挡住,说快去洗手洗脸,灶王爷似的,白搭了俺的好嚼咕。德山愣了一下,就到洋井去压水,可一个人压没法洗。孙寡妇就过来说俺压你洗。她猫腰用力一压,小褂上面的扣子突地崩掉俩,一巴掌宽的白肉明晃晃地就刺了德山老汉的眼。孙寡妇一只手掩着说:“瞅啥呀瞅,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馋咂(奶子)吃了咋着!”
德山老汉一下子老实了,孙寡妇说得出来干得出来。
往下来吃的东西是啥味,他都没怎么品出来。等到孙寡妇掏出几张红花花的大票子放在他面前,说这是你跟俺干架挣的,德山简直傻了。好一阵,他才有点明白这里面有弯弯绕,可这到底是咋绕的,他闹不大清。后来街上有车声了,但跟拉矿石的不一样,而且也没卷起黄土,还有小孩子的笑声喊声。德山老汉狐疑地朝外望,他心里揪成一个蛋,他害怕李小柱乡长派警车来抓自己,这一辈子,别管吃多少亏受多少气,从来就没跟当官的干过架,甭说乡长,连村长老赵自己都没敢正眼看几回,这次把乡长惹生气了,是不是有点活腻歪啦……
好怪好怪,门外不是派出所的破吉普,而是大拖拉机拉着水罐,水罐两边是带孔的水管,有点像城里的洒水车,一边走一边往道上洒水。德山说这是咋回事?孙寡妇说你好生想呀。德山说好生想也想不出来。
“你睡不着你想啥来着?”孙寡妇问。
“你睡不着你想啥来着?”德山反问。
“想得可多呢……”孙寡妇说。
“就说眼巴前的吧。”德山老汉说。
“眼巴前的呢,就是,俺相中你啦……”孙寡妇大喘气,“咱合起来跟大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