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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薛蟠却回来了。见虎哥儿中举了,与甄府又新接亲,心中甚喜。连年自己在外,薛蝌在内经管,渐渐家业复旧,所借的贾府银子,利钱数年不问,已将近二万六七千两了,仍在铺内使着行利。便又开座当铺买卖也算剩钱。又见自己的女儿——乳名阿娇,就是《石头记》中甄士隐所说“要救女儿产难”时所生的。今年已十七岁了,千伶百俐。女工而外,最喜吟诗论古,皆是香菱自己教的。现在尚未许字于人。就懒于出外,每日在当铺中照应,也不负气饮酒。这就是薛家该当发迹,所以才有此金不换的事体。
到京后,就先拜贾政,送了些湖绉、杭绸及如皋的刷绒挂画,各样精巧的扇子。贾政收了,就留他便饭。问了会南边买卖,又说起虎哥儿,“小小年纪就列贤书,真是前程远大,难以限量。但贵虚心求益,不可自足,就是大成之器了。”吃过饭,贾政又问起海塘事来。薛蟠说:“连年海潮平稳,塘工无事。惟闻近来温台一带海疆,又不甚宁静。只怕仍要动兵。”贾政就没往下问。喝了茶,薛蟠到后头见了宝钗,便各自回去。
贾政次日上衙门,就听说派了甄嘉言安抚海疆,已有旨了。
那时工部右侍郎出缺,奉旨将贾政升了。一时贺客盈门,谢恩到任。
闻翰林也升了少詹,曹编修得了侍读,董翰林转了庶子,甄宝玉由郎中记名以补缺知府用,大家纷纷致贺,倒忙了二十余日,方才吃完喜酒,送罢贺仪。
贾政到工部任后,值河南报销册到,十分中准销了八分,余着该抚另行实估,造报再核。就是暗暗照应。河抚岂不知感。
贾环在陈留,为了一件人命,着实碍手。陈留县南有个财主,甚不安静,叫着暴子慕。家资富有,与贾环平素相好。离城六里,住在韦村。这村中多姓韦,有个秀才叫韦佩,年已望六,因年饥失馆,借过暴家五两银子,本利盘剥,不过五年,,就欠到二十八两。暴子慕知韦佩有个女儿,唤做义姑,贪其姿色,故意数年不问。这日,忽然本利全数逼着要还。韦佩老而且贫,计无所出,遍贷里门,无一应者。捱了两日,暴子慕动怒,就把他女儿叫众恶奴抢了家去,还逼着韦佩,叫他写张卖契,方才放他回去。这义姑被暴家强自抢去,逼他成婚。暴子慕见他不从,打了两顿,夜间便投环自尽了。暴家仗有卖契,亦不介意。
谁知韦村中有个血性人,叫韦尚志,听见族中韦佩的女儿叫人抢去,便纠合同族,凑足二十八两银子,亲到暴家,同韦佩来赎他女儿。彼时义姑已死了三日,暴家执实卖契,不肯交赎。讲了两日,韦家就有风声,知义姑已自缢了。韦尚志写了呈子,叫韦佩去县里告。呈子中便有“威逼想致毙命,暴子慕不肯收银,情可概见。致求交出女儿,情愿倍赎”等语。贾环虽与暴家相好,见有人命相连,自得准了,出差来两家集讯,暴家却使了手眼,匿不到案。韦尚志便叫韦佩府里告了。韦家不知义姑自缢实据,只以“抢夺幼女,备价不赎,显有威逼戕命情弊。控县集讯,暴子慕恃财,抗不到案,为词具控。”府里批了个“仰陈留县秉公讯明申报夺”。这件事就延搁下了。
不意暴子慕为人强横,遇下无恩。有个家人赵琦,一言不合,打个半死,还要送官。赵琦得便逃脱,找到韦佩家里,备言“义姑守贞不辱,被打自缢情事,现在埋尸花园”,告诉了韦佩一遍。就请了韦尚志来商议。韦尚志说:“这可不是口说的。我家因有一张卖契,诸事嘴短。你若肯做证见,则我等恩有重报,断不敢忘了。”赵琦道:“我是一番不平之气所激,有何不可做证见呢。”韦尚志遂又写了呈子,叫韦佩去臬司处具控,就以“威逼人命,贿行不理”为词,写了赵琦的证据。韦尚志纠合同族,也在臬司处递了一张公呈。呈内叙的情节与韦佩也大同小异。臬司就批了“提卷亲讯夺”,行下牌来到陈留县。那贾环方着了急,觉到事体有些碍手,遂亲自带了人卷来开封,仗着暴家的钱好来安顿,各上司衙门均得禀见。恰值贾政此番照应,抚台见了贾环,甚是优待。并问何事到省,贾环见抚台相待逾格,仗着胆,便将“韦佩这件事因暴家有张卖契,而义姑死无确据,尚未讯结,韦尚志就唆韦佩上讼”,等语,禀了抚台。又禀“因解人卷,故此亲来。”抚台说:“这也不甚要紧,”你并没讯断。可轻可重,与你皆不相干。待按察来见时,我替他说。”贾环即叩头谢了,告辞出去。
次早,臬司见了抚院,便将这事替贾环委婉说了。臬司如何敢拗抚台,遂将此事批了“开封府会同囟公在省卫辉府讯明详报。”就把人卷发到开封府来。开封府知是抚台之意,便授意叫他们外头讲和。着暴子慕多用银子,替义姑从厚殡葬,问他个契买士人闺女不合的重罪,律杖八十,折杖四十板。义姑因负气不肯服役,自缢身死,再断葬埋银两给韦佩,领葬完案。韦尚志、韦佩等见抚台作主,不敢强争。因得许多银两,又替义姑出了气,暴子慕问了杖罪,从厚殡葬,也就从权了结。贾环辞谢了各上司,脱然无事,回陈留县去。若非朝有贾政,这事恐未必如此断结。嗣后贾环就留心词讼,不敢徇情轻视了。
再说闵师爷因兰哥儿有许他与端木楷做同年之语,榜发不验。过了许多时,独自到潇湘馆,细问其故。芝哥儿说:“我不过随口话,咱们皆是读书人,将来怕不得意?就做同年,也是常事。我非神仙,就敢许定这一科吗?”闵师爷细想此言,果是如此。便坐了,谈会文章,方别了去。虎哥儿又进来,烦芝哥儿做篇贺八十生日的文。芝哥儿说:“你明日来取。”便留虎哥儿到宝钗屋里吃了饭,才叫回去。
河南学院出缺,就点了曹紫庭去做学政。会场期远,李云龙、端木楷皆请了去,随棚看文。又无碍于读书,且得游览中州人物山水。二人亦甚情愿。束修厚薄,任便不拘。就收拾了行李,别过芝哥儿,谢觅政,辞贾兰,即同曹紫庭起身同去。芝哥儿禀了贾政,特地送他两个及曹姑爷,出城外方回。
到了门前,忽见有人担着芍药,连根带土卖的。芝哥儿下了车,便叫焙茗去讲价钱,将他这担芍药全数买下。就着林天锡同焙茗种在大观楼的左右两块隙地上,逐日浇灌,遂易长成。芝哥儿一时高兴,便也过而不问。不知此花有何征验,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赏金带践约无心 修玉斧邀朋觅句
从古物由人重,不独花也。梅以和靖而著,菊因元亮而高,莲重濂溪,竹推玉局,木樨彰名于瞿老,铁梗见赏于都官。这是世所共知的,不必缕言。香来亭畔,犹传一捻之红;流出溪头,谁问胡麻之饭?此事难以考稽,又为耳食者所目笑。
即如芍药一种,《本草》云:“芍药犹绰约也,花容绰约,故以为号”。各处有之,扬州为上。谓得风土之正,犹牡丹以洛阳为最也。白山、蒋山、茅山者,皆花名,一名余容,一名将离,一名婪尾春,俗谓殿春。以此《本草》云:一名白术,一名解仓。白者称金芍药;赤者称木芍药;黄者有御衣黄,道妆成,黄楼子;红者有冠群芳,醉西施,缕金囊,簇红丝;紫者有室妆成,叠香英;白者有掬秀琼,试梅妆等名目。八月至十二月,其脉在根,皆可移栽。谚云:“春分分芍药,到老不开花”。良有以也。
芝哥儿秋分种了此花,”不甚记忆。谁知春三时候,忽然发生—繁盛,含苞将开。焙茗得意,走来报知。芝哥儿听见,亦甚心喜。走到大观楼前,赏玩了一番:果然花枝绰约,浅白深红,皆欲绽蕊。芝哥儿沃之以酒,即回了王夫人、宝钗,同着李纨、平儿、史湘云、惜春、兰哥儿媳妇,那时探春正在家里,遂到园子里来。大家赏玩。这时有半开的,其色娇媚,实在宜人。王夫人吩咐丫环们:不许折去插瓶。看了会,就各自回去。
贾兰听见,也走来瞧。徘徊良久,忽问芝哥儿道:“芍药名为将离,岂以郑诗相赠之意,而得此称?或者别有取义。”芝哥儿答道:“古之人将离,相赠以芍药。牛亨曾以此意问董子,董子答曰:“芍药一名可离,将别所以赠之,亦犹相招,赠之文无,故文无名曰当归”。”贾兰叹曰:“吾弟何博如斯!兄所不及。”遂同到潇湘馆,喝回茶,就商量邀几位相好来赏芍药。芝哥儿说:“这事须禀明老爷,才好下帖。”贾兰道:“你想的是。”二人遂约齐了,禀明贾政,说他弟兄俩要请朋友们会文,兼赏芍药。贾政最疼芝哥儿,便就允了。遂即发帖,遍请能文之士。内中只有贾兰新得门生庾希亮,年纪也与芝哥儿相仿,甚有才情,为贾兰所赏鉴。大家接了帖,皆来赴席。
那日天气初晴,风日和蔼,春尽夏初,不寒不暖。芝哥儿将轻幔遮了药圃,花已全开,着实灿熳。周巧姑爷早来,闻少詹、董庶子衙门有事,临时辞了。关词林,庾希亮、薛尚义先后到了。便着人请闵师爷、褚小松。原来小松从梅御史到家,贾政就仍请了。连门客程日兴、苏又卿皆同邀来一叙。詹光久不在贾府,所以未请。只到近午,蔡念典才到。大家吃了茶,就同到人观楼前来赏芍药。彼此称赞了回,就一同到大观楼内。楼内备席四桌。端上碟子,贾兰、芝哥儿就举酒定席。
忽见锄药进来禀道:“端木爷自河南有事来京,在书房合老爷说话呢。”众人道:“咱们且散坐一“坐,候端木公同饮,岂不好?”贾兰说:“很是。”就叫斟茶,—杯茶未喝完,只听得端木楷从外说道:“诸位对花酌酒,好快活呀!”贾琏陪了进来,贾兰接着,便辞去了。就问端木楷道:“兄何公干?此时忙忙到京。”端木楷道:“混来话长,到里边讲。”芝哥儿也迎出门来,见了礼,问过好,遂同走进门来。大伙儿齐见了,端上茶来,说喝多了,就让坐。当下关词林坐了首坐,端木楷陪蔡念典、庾希亮坐了一席,余皆照序坐下。贾兰、芝哥儿打横柑陪。碟子摆好,斟上酒来。主人敬了一巡,皆是相好亲友,杯到酒干。吃了好几巡,端木楷把回京的事说了大概,便就谈论起芍药来。
闵师爷说:“咱们这酒如此空饮,岂不令名花见笑?或行令,或做诗,庶不减色。”关词林道:“行令太俗。”贾兰道:“前者梅花开时,与舍弟商酌要遍请诸先生同赏,结一诗社,以继此园当年之盛。后因舍弟赴南应考,遂即不果,今日无心得此,即结个金带社,想亦不错。”端木楷道:每会作诗,也觉落套。金带社结个最好。但是另出题小才为别致。”
众人皆没言语。芝哥儿说:“小于不学,想了—个意思,请诸位先生参订。”闵师爷道:“世兄先生所论,定是不凡。何不明以告众,亦不必另起炉灶了。”芝哥。儿道:”黄鹤山人在顾仲瑛春晖楼前置酒宴客,以“红药当阶翻”一句分韵赋涛。对花做诗,是前人做过的。拾人牙慧,原町不必。小子此议,却不甚难。人皆可及,如不能者罚—犀杯。”便又说道:“今日社名金带,就以芍药为题,座中依次说去。或芍药故典,或芍药古诗、近体及匕言绝句皆可。周而复始,集成一套《金带杂记》,可为异日佳话。诸先生以为何如?”众人齐说:“妙极!”
关词林道:“这会既是老贤甥起的,就请吃杯会酒,说个程样。我辈再步后尘可好?”众人又齐说:“是极!”芝哥儿没奈何,饮了一杯,说道:“宋正禹僻序芍药诗,其序云:芍药之义,见之郑诗。百花之中,其名最古。谢公自中书省其诗有,红药当阶翻,句,自后词臣引为故事。白少傅知制话时,草词毕咏芍药,词采甚为该备。天后以来,牡丹既盛,而芍药之艳衰矣。考其实,牡丹号木芍药,盖本同而末异也。诗曰东君留著占残春,得得迟开亦有因。曾与掖垣留故事,又来淮海伴词臣。日烧红艳排千朵,风递清香满四邻。更爱绿头弄金缕,异时相对掌丝纶。此第二首。”说毕,,便替首座关词林斟上酒去。
关词林道:“昔有人猎于中条山,见白犬入地中,掘有数尺,得一草根,归而植焉。明年花开,乃芍药也。莱而饵之,后竟仙去。所谓芍药之和具而后食之者,此也。”众人说:”好!”
便该着端木楷说了,只见他道:“文渊阁筑石台,于右植淡红,芍架一本,后增植一本,乃纯白也。学士李贤命淡红曰醉仙颜,纯白曰玉带白,又一本深红色,名之曰宫锦红。与众赋诗,为《玉台赏花集》。
蔡念典接着说:“我念首诗罢”。遂吟道:
占断春先及夏初,琉璃剪叶朵珊瑚。
休论花亦同而异,且咏诗人乐且许。贾兰不等吟完,就赞道:“好警句!”蔡念典遂又吟道:
北地莫辞金凿落,南禅争看玉盘盂。
彭宣微恙何妨醉,日有娇痴婢子扶。
庾希亮亦说:“我也吟首诗罢。”吟道:
山店春光也自暄,芙蓉渡口数家村。
笋舆低过金州架,篱落陈圈芍药轩。
孤客倦游殊寂寞,雨花着意与温存。
可怜经眼匆匆去,不折红香到绿尊。
周巧姑爷说道:“熙宁六年,刘放罢海陵,初至广陵,游览园圃及佛舍道院。正值四月花开之候,同友傅钦之、孙莘老,所赏凡三万株,亦极花之盛矣。扶风马昭,乃府大尹给事之也,博物好奇,复为颁道芍药本末,及取便陵晶第相示。颁恐其后之泯而无传也,为谱三十一种,使善工绘者图之,以示来兹。若贡父者,可为婪尾者自臣矣。”
虎哥儿年幼,让闵师爷先说。闵师爷道:”我也读两首涛罢。
从微至老走风尘,喜见邻家第四春。
独舞东风对西子,故缘无语却宜人。
又吟道:
九十风光次第分,天怜独得殿残春。
一枝剩欲簪双鬓,未有人间第一人。
褚小松亦接吟道:
春色令方满,名花尔转迟。
含芳如有意,呈彩亦当时。
调鼎须仙掖,挥毫待凤池。
天工如不浅,一夜露华滋。
程日兴再三让虎哥儿,让不过,虎哥儿遂说道:“我也说个李贤故事罢。文渊阁芍药三本,每年畅发。那一年,独盛开了八朵花。李贤遂设宴,邀吕原、刘定之等八学士共赏。曾赋诗以记其事。惟黄谏以足疾,不果赴。明日到阁,其花复开一朵。众谓谏足以当之,此异洵足传也。”
程日兴道:“我学生记得一首词,不知可否?”众人皆说:“使得。”遂吟道:
闲口盈盈,向人自笑还无语。牡丹飘雨,开作群花主。
柔美温香,剪染劳天女。青春去,花间欲舞,学个狂韩愈。
苏又即道:“淳熙甲午,必大周公会同年杨谨仲等,赏芍药,尝樱桃,谨仲有诗,周公次韵和之。越二十余年,忽感彭君之请,因录谨仲诗,复答之。芍药最胜于太和,而以江都胜、黄楼子为冠,如牡丹之姚魏也。黄楼或时见之,若都胜则邑中一二家有种,惜不与人。尝答乡贡进士陈恂二小涛云:
芍药名先记郑风,那因加木辨雌雄。
姚黄后出今王矣,合把黄楼列上公。
六一先生旧帅杨,分宁大更尹西昌。
只缘未识江都盛,如杜诗中缺海棠。
说完,贾兰道:”咱们饮一杯了,吃饭罢。”众人齐说:“等主人翁说过再议。”贾兰道:“今日社以金带为名,待我说个金带围的故事。”便说:“芍药红而金腰者号金带围,有时而生,则城中当出宰相。韩魏公守维扬日,郡圃芍药盛开,得金带围者四,公选客具乐以赏之。时王圭为郡悴,王安石为幕官,皆在选中,而缺其一。花开已盛,公谓:“今日有过客,即使当之”。及暮,报陈太傅之升来。明日复开宴相赏。后四人皆为首相。”众人皆说道:“好!”
又该芝哥儿说了,大家说:“咱可吃过饭,消饮着再说。”贾兰便叫撤去碟子,先端上一道点心,后就端上菜来。不移时,就吃了饭。同漱口,也有洗手的。吃过茶,就到芍药栏前散步看花。
那天已交申初,只见焙茗、锄药等又端出碟子,烫好酒,重请入席。贾兰拱手相邀,就按原位坐了。饮了一巡;芝哥儿就说道:“东吴旧俗,每岁四月大会于南禅、资福两寺,以芍药供佛。而今岁最盛,凡七千余朵,皆重跗累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