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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建筑设计师
在他毕业的当晚,他曾给她发过一份电报,过后他便将她忘在脑后。现在他好想见到她。随着她的名字在他的记忆中复苏,那种强烈急迫地想要见到她的愿望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跳上一辆公共汽车,踏上了去格林尼治村的漫长旅程。他爬到无人的公共汽车顶层,独自坐在前面的长凳上,每遇红灯,他便在心里咒骂,又碰上了与凯瑟琳有关的事情。每每都是这个样子。他自己内心也隐隐约约感到有些纳闷——他这是怎么了。
他还是一年前在波士顿与她见的面,她当时与寡居的母亲一起住在波士顿。初次遇见凯瑟琳时,他发现她长得并不漂亮,而且感觉迟钝。除了她那可爱的微笑之外,并无什么值得称许的地方。仅此一点却足以成为再次见面的充足理由。第二天晚上他给她挂了电话。在他学生时代认识的数不清的女孩子当中,她是惟一除了几次亲吻之外,与他关系没有再往前发展的一个。他可以拥有他所认识的任何女孩,而他也清楚这一点。他知道他本来也能够拥有凯瑟琳的。他需要她,她爱他,而且也老实坦白地承认这一点,毫无惧怕,毫不羞涩。她对他一无所求,无所期待。不知怎么,他却从来没有利用过她这一点,没有乘虚而入。他为他过去所守护过的那些女孩子而感到骄傲。那都是些极漂亮、极有名望的,穿着也极其讲究的女孩。他在同学的忌妒与羡慕的目光里感到欣喜若狂。凯瑟琳没有心计,不修边幅,没有别的男孩会愿意再看她第二眼,他曾经以为这是一种耻辱。但是,当他带她去大学生联谊会跳舞时,他却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开心。他有过多次热烈的爱情,那时候,他常常发誓,说过没有某某女孩他就活不下去之类的疯话。他有时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想不起凯瑟琳,可她从未提醒过他。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突然想回到她身边,就像今晚这样。
她的母亲是一个谦和的小个子教师,去年冬天去世了。凯瑟琳和一位住在纽约的舅舅生活在一起。她写来的信,有些吉丁马上就回复了,有些则好几个月后才回复,而她却总是立刻就回信。在他长时期的沉默中,凯瑟琳则一次信也不写给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当他想起她的时候,他有种感觉——她是无法取代的。再后来,到了纽约,仅仅一站班车就能去看她,抑或挂一个电话就能与她交谈,可他却再次将她忘在脑后,一个月都想不起她来。
他这样猝然来访,从未想过要事先通知她一声。他从未考虑过他来时她在不在家。他一直是这样地不告而来,而她也总是在家。今晚又是如此。
在一栋丑陋的,矫揉造作的红色沙岩砌成的楼房顶层,她开门迎接他。“嗨,彼得。”她说,那神情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她站在他面前,那身衣服对她来说太过于宽大了。那条黑色的短裙从她纤细的腰节处向外张开,男孩子气的衬衫领松松地垂着,拉向一边,露出一边突出的锁骨,衣袖在一双纤弱的小手上显得过长。她打量着他,把头歪向一侧。栗色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但是看起来就像是剪短了一样,一根根竖了起来,茸茸的,在她的面孔周围形成一个晕圈。她灰色的眼睛大而近视。慢慢地,她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意,优雅而醉人心扉,嘴唇晶亮地闪着光泽。
“你好,凯蒂。”他说。
他感到安心了。他觉得,无论在这座房子里抑或是在别的任何地方,他都无所畏惧。他作好了心理准备,要对他在纽约如何忙碌作一番解释,但是那些托辞现在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了。
“把你的帽子给我。”她说,“当心那把椅子,它不太牢靠。起居室里有更好的,来吧。”
起居室虽然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有特色,很雅致。他看到有书,高及天花板的简易书架摆满了珍贵的书卷。这些书卷随意码放起来,看来是有人正在读这些书。他还注意到,在一张整洁而简陋的书桌上,摆着一幅伦布朗的蚀刻铜版画,画面已经褪色发黄了,或许是哪位独具慧眼的行家在某个卖便宜货的商店里发现的,从此再未出过手,尽管以它现在的身价,卖掉它或许能给他赚来很多钱。他暗自寻想,不知道她的舅舅干的是哪一行,他从未问及此事。
他站在那里,出神地打量着这间屋子,感觉到她就站在他的身后,享受着那种少有的确定感。然后,他转过身将她搂在怀里,亲吻她。她的双唇轻轻的迎接他,是那么热切,可她既不表现出惊慌,也不表现出激动,除了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之外,她高兴得不知如何表达了。
“天啊,我一直想着你呢。”他说,他心知他是想过她的。自打他们上一次见面后,大多数时候,他根本就没想过她。
“你没怎么改变。”她说,“你看起来稍微瘦了点。这样很相称。你到五十岁的时候会很有魅力,彼得。”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恭维话——是话里有话。”
“什么呀?噢,你的意思是,我说你现在没有魅力了?可是你很有魅力啊。”
“你不应该就这样子直白地告诉我。”
“为什么不?你知道你很有魅力。但是我老在想你五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你会两鬓斑白,你会穿一身灰色的西服——上周我在橱窗里见过一套,我想,就是它了——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建筑设计师的。”
“你真这么想?”
第三部分我绝不会爱上别人了
“怎么,当然了。”她并不是在奉承他。她连想都没有想过那可能是奉承。她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她对此感觉到太有握了,毋须强调。
他等待着那必然的一问。可是相反,他们突然谈起了在斯坦顿共同度过的时光。他笑出了声,将她抱到膝头。她瘦前的肩膀就靠在他的臂弯里。她的眼神很温柔,显得很满足。他又说起他们的旧泳装,说起她脱了丝的长筒袜,说起他们在斯坦顿的时候最喜欢光顾的冰淇淋店——他们在一起消磨了那么多夏日的傍晚——而他却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谈论那些事索然无味。他有更为急迫的事情等着向她诉说、询问。人们在久别重逢后并不会那样交谈,但是对于她来说,这样做似乎很正常。从她的神情看,就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似的。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发问:
“你收到我发给你的电报了吗?”
“噢,是的,谢谢你。”
“你不想知道我在这个城市里的情况?”
“当然想知道了。你在这座城市里过得怎么样?”
“看我说对了吧,你对此并不是十分在乎。”
“唔,可是人家很在乎嘛!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等你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告诉我的。”
“它对你来说无关紧要,是吗?”
“什么?”
“我在做着的事。”
“唔……不,很重要的,彼得。是的,是不太重要。”
“你真是可爱。”
“可是,你知道,重要的并不是你做什么——只有你才是真正重要的。”
“我什么?”
“只要你在这儿,或者你在这座城市,或者你在世界的其他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样。”
“你看,你真是个傻瓜,凯蒂。你的技巧很糟糕。”
“我的什么?”
“你的技巧。你不能就这样不害臊地对一个男人说你爱他爱得发疯。”
“可我的确是这样啊。”
“可是你不能这么说呀。男人不会在乎你的。”
“可是我并不想让男人在乎我。”
“可是你想让我在乎你,不是吗?”
“可是你很在乎我,不是吗?”
“我在乎你。”他说,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我在乎得要命。我是个比你还大的大傻瓜。”
“要是那样的话,就再合适不过了。”她用手指抚摸着他的头发,“对吗?”
“一直是非常完美的,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可是你瞧,我想把我的事告诉你,因为它们很重要。”
“我确实很想听,彼得。”
“好吧。你知道我在为弗兰肯…海耶设计院工作,而且……噢,见鬼!你甚至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不,我明白。我在《建筑名人传》中查到他们的名字了。那上面对他们的评价非常好。而且我还问过我舅舅。他说他们是这个行业中的佼佼者。”
“他们当然是!弗兰肯——他是全纽约最伟大的建筑设计师。在全国也是最棒的,或许在全世界也是。他设计建造过十七幢摩天大楼,八座大教堂,六座铁路中转站,还……天知道他还建过别的什么……当然了,你要知道,他可是个老笨蛋,一个自负的骗子,这家伙在任何事上都善于运用圆滑手段,平步青云,混得很顺利。”
他打住了话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他原本不打算说这个的。以前他都不敢让自己往这方面想。
她此时正神态安详地注视着他。
“是吗?”她问道,“那……”
“这个……嗯……”他一时有些语塞,而且他心知不能以另一种方式同她说话,对她不能那样,“这是我对他的真正看法。而且我对他一点敬意也没有。可是我很高兴是在为他工作。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她平静地说。“你很有野心,彼得。”
“你不会因为这个看不起我吧?”
“不,那是你想要的东西。”
“那的确是我想要的。说实话,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糕。这是一家大公司,是全纽约最好的建筑设计公司。我确实干得很不错,而且弗兰肯也很赏识我。我快要出头了,我想最终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任何职位的……为什么?就在今晚我还接管了一个人的工作,而他根本不知道,他很快就会成为无用之人了。因为……凯蒂……看我在说些什么?”
“没关系,亲爱的,我懂。”
“如果你真懂的话,我就该挨你的骂,而且你会迫使我收手的。”
“不,彼得。我并不想改变你。我爱你,彼得。”
“唉,你真没救了!”
“这些我知道。”
“你知道‘这些’?而且你还能这样说出来?轻松得就像在说‘你好啊,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怎么?为什么不能那样说?为什么要担心呢?我是爱你的。”
“对,不要为此担心!绝不要为此担心!……凯蒂……我绝不会爱上别人了。”
“这我也知道。”
第三部分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将她抱得紧紧地,那样热烈,唯恐她那轻灵的小小身体会消失不见。他不明白那些话,他在内心都不曾向自己坦白过,为什么会在她面前直率地说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跑来打算与她分享的那种胜利的喜悦此时竟然会荡然无存。但是,那并不重要。他有一种异样的自由感觉——有她在场时,他总能从那种他无法言说的压抑中解脱出来——他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现在,对他来说重要的一切就是她那粗棉布衣衫蹭着他的手腕所带给他的感觉。
后来他便问起她在纽约的生活情况,而她又兴致勃勃地谈起她的舅舅来。
“他很棒,彼得。他真了不起。他相当穷,可他却收留了我,而且还那么仁慈,把自己的书房让出来给我,所以他现在只好在这儿——在起居室里工作了。你一定得见见他。他最近不在家,出差做巡回讲座去了。但是等他回来时,你一定要跟他认识认识。”
“当然,我很乐意认识他。”
“你知道,我本来想去工作,挣钱养活自己,可是他不让我去。‘我亲爱的孩子,’他总会对我说,‘连十七岁都不到。你总不想让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吧?我可不信任童工哦!’你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想法吗?他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怪念头,我一点儿也搞不懂,可他们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所以他把事情变成这样,——他养活我却反倒像我在帮他——所以我觉得他真是相当好的一个人。”
“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事呢?”
“现在还没什么事儿可干。我看书,是关于建筑学的书。我舅舅有好多有关建筑方面的书呢。不过他在家时,我帮他打出他的讲稿。我觉得他不想让我来做这个。他宁愿他的秘书帮他做,可是我很喜欢做,他就让我帮他打字了。他把秘书的薪水发给了我。我本来是不想要的,可是他硬让我收下。”
“他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呢?”
“噢,他做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不可能跟踪他呀。他教艺术史,这是其中之一,他算是教授吧。”
“我顺便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读大学?”
“唔……至于这个嘛……哎呀,你知道,我想我舅舅不会赞成这个主意的。我对他说过我一直计划怎么上大学,而且告诉他我会半工半读,可他好像觉得那样不适合我。他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上帝造了大象去做苦力,而造了蚊子让它们飞来飞去。按常理,拿自然法则来做实验是不可取的,不过,要是你想试一试的话,我亲爱的孩子……’但是他并不是真的反对,这事还是由我来作决定,只是……”
“那么,可不要让他阻拦你哟。”
“噢,他不会想阻拦我的。只是我在想,我上高中时功课并不怎么出色,而且亲爱的,我的数学特别差,所以,不知道……不过,那样的话,也不用着急了,我有充足的时间来作决定。”
“听我说,凯蒂,我可不喜欢那样。你一直都计划着要去读大学的。要是你舅舅……”
“你不该这么说话。你不了解他。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我还从未见过像他那样的人。他是那么和蔼、善解人意,他很风趣,老是开玩笑,他特别能开玩笑。当他在场时,你认为很严肃的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严肃了。然而,他又是个非常严肃的人。你知道,他常常花上几个小时与我交谈,从不疲倦,也从未因为我的愚蠢而有所厌倦。他常常把罢工的事都讲给我听,也告诉我有关贫民窟的情况,还有关于充满着血汗的工厂里的穷人的事情。他讲的总是关于别人的事,从来不谈他自己。他的一位朋友跟我讲,说我舅舅如果努力的话,他本来会很有钱的,他是那么聪明,可是他不愿意那么做,他就是对钱不感兴趣。”
“那可不是凡人所为。”
“你等着见见他吧。噢,他也想见你。我对他说起过你。他称你是‘丁’字尺罗密欧。”
“噢,他是这样称呼我的吗?”
“但是你不懂。他这样叫是出于好意。他说话就那样。你们会有很多共同之处的。或许他还可以帮帮你呢。他对建筑也有所了解。你会喜欢埃斯沃斯舅舅的。”
“你刚才说谁?”吉丁说。
“我舅舅呀。”
“喂,你舅舅叫什么名字?”吉丁问道,他的嗓音有点干哑。
“他叫埃斯沃斯·托黑呀。怎么了?”
他搂着她的双手感觉到有些发软。他坐着,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彼得?”
他咽了一口唾沫。她看到他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才生硬地说:
“听我说,凯蒂,我不想与你的舅舅见面了。”
“那是为什么呀?”
“我不想认识他。是不想通过你认识……你看,凯蒂,你不了解我。我是喜欢利用他人的那种人,可我不想利用你。在任何时候。别让我利用你。我要利用的不是你。”
“你怎么利用我了?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么说?”
第三部分老同事辛普森透露了这个秘密
“原因很简单:要去见你的舅舅,我这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吗?就这些。”他大笑起来,声音很刺耳,“那么他是对建筑有所了解了,是吗?你这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