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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泉-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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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里早已经这样说过了!……来啊,说吧,回答我!回答我,你这该死的东西!你瞪着我看什么?你是这样想的吗?说呀!赶紧否认呀!”    
    “没有这个必要。”    
    “你以前在哪里工作?”    
    “我还刚刚开始。”    
    “你都做过些什么?”    
    “我在斯坦顿理工学院读过三年大学。”    
    “噢?这位先生懒到连毕业都等不及了?”    
    “我已经被开除了。”


第二部分那是一种犯罪

    “太了不起了!”凯麦隆一拳擂在桌上,大笑,“太伟大了!你连斯坦顿的那个泥板鸟窝都上不了,可你却想为亨利·凯麦隆工作!他们是因为什么把你踢出来的?是因为酗酒,还是因为玩女人?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这些。”洛克说着将他带的那些草图展开。    
    亨利·凯麦隆看了看第一张,然后又接着看下一张,随后他把每一张图纸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凯麦隆轻轻地翻着一张又一张的图纸,洛克听见纸张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哗啦哗啦声。最后凯麦隆抬起了头。    
    “坐。”    
    洛克顺从地坐了下来。凯麦隆瞪眼看着他,并用粗粗的手指像击鼓一样地在那一堆图纸上敲着。    
    “那么,你认为它们很出色了?”凯麦隆说,“可是它们很糟糕哇。肮脏透顶,糟糕得简直没法形容。那是一种犯罪。”他猛地将一张草图往洛克跟前一推,说,“你看看,看看那个。你的思想究竟是什么?怎么能在这个面上刻上这样的图案呢?你是不是为了让它看起来漂亮些,因为你在它上面拼拼凑凑,遮遮掩掩,你以为你是谁呀?盖伊·弗兰肯,唉!真可怜!……看看这幢大楼,白痴!你有这么好的设计构想,可你却不懂得如何处理它!本来很宏伟的东西,让你弄得皱皱巴巴的,你把它给毁了!你知道你还有多少东西要学?”    
    “知道。这正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你再看看那个吧!但愿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做得像你这么好!可是你干吗非得把它弄得一塌糊涂?换上我,你知道我会怎么处理吗?瞧你这些该死的楼梯!见它的鬼!什么乱七八糟的锅炉房!你在打地基的时候就……”    
    他暴跳如雷地发了一通火,嘴里不停地诅咒着。发现没有一幅素描能中他的意。但是听他的口气,洛克发觉,他好像觉得他的那些设计已经到了施工阶段一样。    
    他突然闭口不往下说了。他把那些草图往边上一推,拿一只拳头压在上面,说道: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成为一名建筑设计师的?”    
    “在我十岁的时候。”    
    “男人即便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也不会这么早。你在撒谎。”    
    “我在撒谎?”    
    “别这样瞪着我看。你就不能看看别的东西?那你又为什么决心要做一名建筑设计师呢?”    
    “那时候我也不懂。不过,其实是因为我从不相信上帝。”    
    “快点,说正经的。”    
    “因为我热爱地球。那是我所爱的一切。我不喜欢地球上的事物的外形。我想改变它们。”    
    “为了谁呢?”    
    “为了我自己。”    
    “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    
    “这一套你是什么时候听来的?”    
    “我不是听来的。”    
    “这不像是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说的话。你心态不正常。”    
    “很有可能。”    
    “我这么说可不是想恭维你。”    
    “我也不是指那个意思。”    
    “有什么亲人吗?”    
    “没有。”    
    “一直是半工半读?”    
    “是的。”    
    “在什么方面找活干?”    
    “建筑行业。”    
    “你身上还剩多少钱?”    
    “七美元三十美分。”    
    “你什么时候到纽约来的?”    
    “我昨天刚到纽约。”    
    凯麦隆看看压在拳头下的雪白图纸。    
    “你该死!” 凯麦隆轻声说。    
    “你真该死!”凯麦隆突然一声咆哮,身子向前靠过来,“我又没请你到这儿来!我不需要什么制图员!这儿还有什么图可制的?能拿到足够的活儿来保证我和我手下的几个人不至于流落到纽约波威里大街的贫民救济会就算是万幸了!我可不想让一个白痴的空想家在我这儿饿死!我可不想担这个责任!我没有揽过这档子事。我绝不想再看到这种局面了。我与这种事‘绝缘’了。很多年前我就与这种事情做了了结。有这几个满口胡话,无所造诣,也永远不可造就的白痴们,我就心满意足了。他们将来混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我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你为什么非要到这儿来呢?你这是开始要把自己往绝路上推。你是明白这一点的,对吗?而我会加剧你的毁灭。我不想看见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这张脸。你看起来就像个自我主义者,又那么傲慢无礼,真让人受不了。你太自以为是了。换上二十年前,我一高兴一拳就能捣烂你的脸。你明天早晨准时九点来上班。”    
    “好的。”洛克说着,站起身来。    
    “周薪十五美元。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好吧。”    
    “你是个该死的傻瓜。你本来应该去别处的。如果你再去找别人,我就宰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霍华德·洛克。”    
    “你要是迟到,我就开了你。”    
    “知道了。”    
    洛克伸出手去想拿走他的那些设计图。    
    “就搁我这儿!”凯麦隆大声吼道,“现在给我滚出去!”


第三部分独创性得以产生的惟一源泉

    “托黑,埃斯沃斯·托黑,这个人相当不错,你说是不是这样?彼得,你来读读这篇文章。”    
    弗兰肯快活地从桌子上朝前靠过来,把一本崭新的《新前沿》月刊的第八期递给吉丁。《新前沿》为白色封面,上面印有一幅由几个图案组合而成的黑色刊徽——一副调色板,一把竖琴,一把螺丝刀和一轮初升的太阳。它拥有三万册的发行量,还有一本自称为美国知识分子先驱的副刊;还没有一个人对此发表过异议。吉丁首先读的是一篇由埃斯沃斯·托黑撰写的标题为《大理石与灰泥》的文章。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大都市的天空出现的喜人景象。我们提请那些别具慧眼的人们注意,弗兰肯…海耶公司修建的麦尔顿大厦。它通体素白,从容而安详,正是古典主义的纯粹与常识的最有力的体现。它的结构风格朴素,它所体现出的美能够让街头路过的每一位行人理解。在这一风格的发展过程中,某种永恒的传统修养和磨炼是一个有凝聚力的因素。在它身上没有丝毫奇特的表现主义,没有刻意追求的标新立异,更没有恣意放肆的自我主义。其设计师是盖伊·弗兰肯。弗兰肯之前的一代匠师们已经证明,一些强制性的原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盖伊·弗兰肯一贯懂得如何服从于这些原则,同时也懂得如何去展示自己新颖的独创性,出于一位真正的艺术家的人文精神,他接受了古希腊罗马的古典艺术信条,尽管如此,不,准确地说,正是由于这样的艺术信条,他才得以表现出如此的独创性。顺便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信条是真正的独创性得以产生的惟一源泉……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样一幢建筑物矗立在我们这座超级大都市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当你驻足于这幢坐北向南的建筑物正面时,当你意识到它所反复采用的束带层时——它们是那么从容而优雅,从三层一直重复到十八层——你不禁会为之动容。这些修长的、笔直的、水平的线条所遵循的是温和的、水平的原则,是平等的线条。它们似乎把建筑物那傲岸的高度降低到了观察者所处的微不足道的高度。它们就是地球的线条、人民的线条,是大众的线条。它们似乎在说,没有任何个人可以过分地超越于人类普遍的、共同的高度之上;它们似乎在说,一切都在统治之下,而且都将受到象征人类兄弟关系的束带层的检验,就连这座宏伟的大厦也不例外……”    
    下面还有,吉丁都读完了,然后抬起头来。“哎呀呀!”他不禁敬畏地发出一声感叹。    
    弗兰肯开心地笑了。    
    “相当出色,嗯?而从托黑身上获得的收益也不亚于其他人,尽管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很多。但是记住我的话,终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他的,一定会的。我看出些征兆来了……那么他是认为我还不坏了?当他想用他的语言时,他的舌头就像是一块冰淇淋。你该看看他是怎样评价别人的。你知道德金修建的那个下等夜总会吧?哎呀,在一个聚会上我亲耳听托黑说——”弗兰肯咯咯地笑出声来,“他说‘如果德金先生误以为自己是个建筑设计师,那就该有人告诉他,现在熟练的管子工很短缺,这会给他提供绝好的机会。’这就是他说的,你想,还是当众说的!”    
    “到时候,不知道他会怎么说我呢。”吉丁若有所思地说。    
    “他说的‘象征人类兄弟关系的束带层’到底指什么意思呢?……噢,这么说,如果他是因为这个才称赞我们,那我们倒要当心了!”    
    “弗兰肯先生,批评家的工作就是对艺术家进行诠释,甚至对于艺术家本人来说也是如此。托黑先生只是把隐藏在您潜意识中的意义说了出来。”    
    “噢?”弗兰肯含糊其辞地说,“噢,你是这么想的?”他又一脸阳光地加了一句,“完全有可能……是啊,完全有可能……彼得,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谢谢您,弗兰肯先生。”吉丁做出要站起身来的样子。    
    “等等,别走。再抽根烟,然后再回去做苦工吧。”    
    弗兰肯再次品读起那篇文章,脸上写满笑意。吉丁从未见他如此开心过。从没有哪一幅设计院的制图,或者哪一幢已经建成的大楼令他像今天那样开心过,就因为读了由另一个人写的印在纸上以供别人阅读的文章。    
    吉丁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他在公司的第一个月过得很是惬意。不费吹灰之力就给设计院的人们留下这样一种印象:无论几时需要派人上去,盖伊·弗兰肯总喜欢看见这个特别的年轻人被指派给他。他在这儿度过的每一天几乎都有这样快乐的插曲——坐在弗兰肯办公桌对面,怀着一种日渐浓厚的亲密感和敬意,听着弗兰肯感叹说身边缺乏理解他的人。    
    关于弗兰肯,吉丁已从其他制图师那里做了了解。他听说弗兰肯吃东西细嚼慢咽,动作极为优雅,而且自封为“美食家”;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伊科拉·得·比尤克斯艺术大学;他娶了个很有钱的太太,但是婚姻并不幸福;他过分刻意地将袜子与手帕相配,但是从来不考虑是否与领带搭配;还听说他特别偏爱设计灰色花岗岩建筑;听说他在康涅狄格州就开着一家灰色花岗岩采石场,生意做得很红火;听说他有一间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单身公寓,装修成路易十四时期的栗色;听说他的妻子出身名门,已经过世,将她的财产悉数留给了他们的独生女,此女年方十九,在外地读大学。    
    这最后的几桩事实引起了吉丁莫大的兴趣。他试探着顺便向弗兰肯提起关于他女儿的话题。“噢,是啊……”弗兰肯冷淡地说,“是啊,的确……”由于时间关系,吉丁也就放弃了继续探究此事的念头。弗兰肯的脸色说明,一想到他的女儿,就令他十分的痛心,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吉丁不知道。


第三部分受之有愧的崇拜才弥足珍贵

    吉丁已经见过弗兰肯的合伙人路谢斯·N·海耶,看见他三周之内来设计院坐班两次,但是无法得知他给公司介绍过什么业务。海耶并无血友病,但是看着就像有这种病似的。他是个没落贵族,细长的颈项,浅色鼓凸的眼睛和一幅在任何人面前都会受宠若惊的模样。他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而且,有人怀疑弗兰肯拉他入伙,是为了利用他的社会关系。人们为可怜的亲爱的路谢斯难过,敬佩他为其事业所作出的努力,便认为让他来建造他们的房屋是个不错的主意。弗兰肯修建了这些房子,并且不再要求路谢斯为公司做什么事。这使大家皆大欢喜。    
    制图室的人都喜欢吉丁。他给他们一见如故的感觉。他总知道如何与所到的每一种场合融为一体。他温和而又快活地来到人们跟前,就像一块等待充气的泡沫塑料,毫无抗拒之意,神情举止无不与所到之处相吻合。热情的微笑,快活的嗓音,那种安适地耸耸肩膀的样子似乎在说,他毫无城府,没什么沉重的心事,所以他是无可指责的,没什么可以强加于他,也没什么可以怪罪于他。    
    此刻,他坐在一边,看着弗兰肯品读那篇文章,弗兰肯抬头瞥了他一眼。弗兰肯只看见一双眼睛无比赞许地注视着他——那显露在吉丁嘴角的一丝伶俐的神情犹如两个笑声音符,还未听见,但已经看出来了。弗兰肯感受到一股汹涌如潮的快意。这种快意恰恰源自吉丁嘴角那一丝不足为奇的神态。那种认可,加上那聪明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无不给予他一种不劳而获的崇高感觉——盲目的崇拜本应该是危险的和居心叵测的,当之无愧的敬仰原本是一种责任,受之有愧的崇拜才弥足珍贵的。    
    “彼得,你走的时候把这个交给杰佛斯小姐,让她收进我的剪贴簿。”    
    吉丁一路走下楼梯,把那本杂志高高地抛到空中,再麻利地接住,他的嘴唇撮起来,吹着无声的口哨。    
    走进制图室,他发现好朋友帝姆·戴维斯正在没精打采、心灰意懒地制图。帝姆·戴维斯是个高个子的金发小伙子,他的设计台与吉丁相邻。吉丁老早就注意上他了,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吉丁确信这是设计院受宠的制图师——因为这种事吉丁总是清楚的。他总是想方设法让人将帝姆·戴维斯所负责项目的部分相关工作多分配一些给他。很快地,他们便一起出去吃午餐了,下班后,去一家僻静的非法酒馆。吉丁总会屏气凝神地听帝姆·戴维斯描述他对一位名叫伊莲·达菲的女子的爱情,事后却连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他发现帝姆·戴维斯愁眉苦脸,气急败坏地将铅笔和香烟一起放在嘴里嚼着。不用问,吉丁只消把友善的脸凑到帝姆·戴维斯的肩膀上就行了。帝姆·戴维斯将铅笔头啐掉,就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刚刚有人来告诉他,今晚他得加班,这在本周已经是第三次加班了。    
    “又得干到很晚,天知道又要熬到几点!又得做完这劳什子的破图!”他挥拳砸在面前展开的图纸上,“你瞧瞧,熬啊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干完哪!我该怎么办哪?”    
    “哎呀,那是因为你是这里最棒的制图师,帝姆,他们需要你。”    
    “见它的鬼!我今晚和伊莲有个约会!我怎么能不守诺言呢?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失约了!她不会再相信我了!她上次就这么跟我说!这下全完了!我要上去找伟大的盖伊,我来告诉他,他该怎么安排他的计划和他的工作!我不干了!”    
    “等等,”吉丁说着,靠得更近一些,“等一下,还有一个办法。我会替你把这些计划做完。”    
    “哼?”    
    “我留下来加班。我来做计划。别担心。没有人会看出什么差别的。”    
    “彼得,真的?”    
    “当然。我今晚没事做。你只需要待到他们下班,然后你就可以离开。”    
    “噢,唉,彼得!”戴维斯叹息了一声,又怂恿道,“可是你看,倘若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会开了我的。你初来乍到,做这种计划还不太有经验。”    
    “放心吧,他们不会发现任何破绽的。”    
    “我可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彼得。你知道我不能。伊莲和我打算很快就结婚了。万一工作上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刚过六点,戴维斯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空荡荡的制图室,剩下吉丁一个人在设计台边工作着。    
    在一盏寂寞的台灯下,吉丁独自伏案工作。他扫视一眼空旷而凄凉的三间长长的制图室,在一天的忙碌之后出奇地静寂。他感觉到它们属于他自己,他一定会拥有它们的,这一点就像他手中握着的铅笔,他有把握。    
    当他完成计划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钟。他将图纸整齐地垛在戴维斯的设计台上,离开了设计室。走在街上,吉丁心中洋溢着一种无关尊严的快感,仿佛刚刚大吃了一顿丰盛的美味佳肴似的。接着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袭上心头。他得找个人共度今宵。没有什么人可找。破天荒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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