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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意恩仇,说到底,是全然以一己之恩怨为是非标准。有恩报恩,哪怕这恩人是个恶棍;有仇报仇,哪怕其曲在己,并且不惜滥杀无辜,而理性和良知,从来就是完全缺席的。
如水浒世界里的青面兽杨志,被发配到大名府后,得到梁中书的赏识,因此列位看官便看到,梁中书要将自己搜刮来的金珠财宝即生辰纲送往东京蔡京处、请杨志押解护送时,好汉杨志是何等的替他的赃官“恩相”竭诚尽力。怪只怪他的运气太坏,遇到老谋深算的吴用,使他这个老江湖竟而栽了,没法交差,最后只得窜入山林。杨志的落草,实在是因此后报恩无门,且不得已而避祸,绝不是因他的觉悟提高了,要加入农民起义的队伍。这里不妨做个杀风景的假设,假设梁中书能“明察秋毫”,派人找到流荡江湖的杨志,对其温言劝慰,道些“生辰纲一事原委已尽知,皆系老都管等掣肘误事,闻君匿迹江湖,风波寒苦,不胜悬念,冀速归”之类,那么以杨志的“觉悟水平”,会不会感激涕零呢?哪位看官还能保证此后水泊梁山中照样还会有青面兽杨志这号人物?
至于说到梁山好汉及整个梁山大寨的复仇,固然有诛锄邪恶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要获得血腥屠戮带来的快意,便如武松鸳鸯楼连杀十五人后所说:“我方才心满意足。”
毫无疑问,复仇的杀戮会带来莫大的快感,即所谓“快意”。所以即使在《水浒》之后的武侠小说中,也常可以读到类似的情节,如民国时期王度庐的《宝剑金钗》中,俞秀莲杀死武功高强的恶霸苗振山,殊无快意,“因为苗振山不过是一个恶霸,并非我的仇人”,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李慕白终于杀死了仇人黄骥北后,“痛快得他要发出狂笑来”;新派武侠小说家梁羽生的《云海玉弓缘》中,厉胜男要求金世遗只能助她复仇而不准替她复仇,仇人孟神通必须得死在她之手。又如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中,一灯大师的弟子农夫听说当年重伤他的欧阳克已死,竟会勃然大怒,怪别人多事,使他不能亲手杀仇人。但若他一直没能力或没机会亲手复仇,那恶棍继续为非作歹残害他人又当如何?这却没兴致去考虑。同样,《飞狐外传》中的侠女袁紫衣,为了能对她那恶贯满盈的父亲凤天南快意恩仇,决定救他三次不死,以报生身之恩,然后再亲手杀死他,以报逼害母亲之仇。为了实现这计划,袁紫衣不惜在凤家祠堂外引走了正要杀凤天南的胡斐,导致钟阿四一家惨遭凤的报复而被杀害,但是侠女袁紫衣对钟阿四一家的惨死并无半点内疚,侠肝义胆的胡斐对袁并无半点责怪,素有香港“良知的灯塔”之称的作者金庸在叙事里对此也并无半点批判,读者对此也很少提出异议,这后面的三个“并无”和一个“很少”实在是太耐人寻味了,它们说明具有悠久传统的快意恩仇对国民心理产生的深刻影响,它竟而会造成价值理性判断的盲点。
也正因如此,水浒世界里,宋江攻破祝家庄后,一度要下令洗荡了祝家庄,就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了。不过总算有曾得钟离老人之助的石秀求情,祝家庄数千人众,才终于逃脱了一场灭顶之灾,免遭尸横在“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的梁山大军的刀斧下的厄运。
劫富济贫
说起梁山好汉的行事,人们最喜欢用八个字来概括,那就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替天行道”是飘扬在水泊梁山杏黄旗上的四个大字,似乎这便是梁山武装的本质。
可什么是“替天行道”呢?
书中并无解说。也许是代老天伸张正义?
但梁山大寨中的众好汉似乎并不太信这个。他们上山的动机,主要的不外两种,一种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一种是待到朝廷招安,去边庭一刀一枪博功名,前者拿来吸引草莽英豪,后者用以劝诱庙堂将佐。至于纯出于大济苍生、替天行道的理想主义动机而上山的,可以说一个也没有。
因此,在下对这“替天行道”,卑之无甚高论,倒是对“劫富济贫”,想说上两句。?
水浒故事的讲述者,多次讲到了好汉的劫富济贫。
具体又可分为三种情况:
一种是不需劫富而纯粹的济贫:如鲁达资助金氏父女,如宋江在郓城时,“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一种是没有济贫而纯粹的劫富:如智取生辰纲,如火并王伦后晁盖派人下山打劫客商(第二十回),如梁山人马攻破高唐州、华州、曾头市后,将金帛钱粮尽行装载上车,扬长而去;此外第三种情况就是劫富而又济贫:如宋江打破祝家庄后,本打算屠庄,被石秀劝转了性,反而各家赐粮米一石。(其实这点所为只是牛身上拔了根儿毛,梁山好汉破庄后“得粮五十万石”,而分给祝家庄五七百家佃户的不过每家一石,施舍了千分之一,但好赖也总算是济贫了);如攻破青州后,“计点在城百姓被火烧之家,给散粮米救济”(认真地说,这只能叫赔偿损失);如攻陷东平府后,先是“便开府库,尽数取了金银财帛,大开仓廒,装载粮米上车,使人护送上梁山泊金沙滩,交割与三阮头领,接递上山”,而后才“将太守家私,俵散居民”,这种济贫更是如九牛拔一毛,比祝家庄那段济贫还不如;再有就是打破东昌府后,“便开仓库,就将钱粮一分发送梁山泊。一分给散居民。”
但不管这些具体的描写如何,可以肯定的是,水浒故事的讲述者是真心想把梁山人马说成是劫富济贫的仁义之师的,多少年来人们也是这样相信的,并没有多少象在下这种不怕劳神的主儿,去钻具体情节。而这种对“梁山好汉都是劫富济贫的英雄”这一前提想当然的预设和想当然的接受,才是问题的要害所在,也是在下所感兴趣的,要与列位看官探讨一下。
之所以会有这种想当然的预设和接受,是因为劫富济贫历来就是下层民间思想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那些天马行空自掌正义的游侠看重劫富济贫,如《清稗类钞·义侠类》中提到的关东大盗白胜魁、周五等,都专劫富人,散赈无告贫民,那些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也同样将此作为一项极重要的纲领,如北宋初王小波率百余贫苦佃农、茶农首义时,提出“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如元代天完红巾军提出的“摧富益贫”,以及此后明清两代农民起义相继提出的“割富济贫”“杀富济贫”等等。
那么何以中国民众如此看重劫富济贫?
先看民国时期学者的分析。如萨孟武先生在《水浒与中国社会》中认为,中国古代财富的集中,与现代资本的集中不同:现代资本的集中是由于竞争所致,而竞争可以改良技术,增加工业生产力。而古代财富的集中则由豪强利用高利贷的方法以及政治手段,来剥削一切农民,这个方法是减低而不是提高生产力。并且现代资本家在资本集中后,要添置设备,改良技术,个人消费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古代富人没这个必要,他们搜刮来的财富都用于个人享乐,所以财富都集中少数人的手里,并不是生产的发展,而只是消费品的集积,把它分给大家同用,不但不会减少社会的生产力,反而可以促进货财的流通。所以,照萨先生这番分析,便可得出结论:劫富济贫是必要的、进步的。
现在再看新政权建立后大陆学者对此的分析。如陈高华先生在《元史研究论稿》中论说道:“‘摧富益贫’口号的意义,不仅在于它要求平均财富,而且在于他明确强调要通过‘摧’即暴力的手段,达到平均财富的目的;而财富的平均,实际上便意味着社会地位的平等。‘摧富’就是用暴力剥夺富人即剥削者的财产,‘益贫’就是将所得的财产在穷苦的劳动人民中间进行分配。”
两种说法从不同的研究理路出发,萨先生偏重于对劫富济贫的效果的分析,陈先生侧重于对历史上农民起义的“均贫富”思想的分析,均言之有据,言之有理。
但在下以为,除此以外,还有些因素,似不可忽视,如自古以来,中国人的脑中就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即:为富不仁。
“为富不仁”出自《孟子·滕文公上》:“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照这句话的意思,“为富不仁”就不是说“为富可能不仁”,而是说“为富必然不仁”。
那么中国民众是如何对待这种观念呢?
是持双重标准。也就是说,如果这富人是自己的朋友,或对自己有恩,那么不妨认为此人富而且仁,至少不会一口咬定他一定不仁。而对那些和自己毫无瓜葛的富人,则在原则上默认他们十九是不仁,并对其有一种潜在的仇富心理。?
在《水浒》中,就可以看到这双重标准的推行。凡是和好汉做对的财主,那就是不仁,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借粮”;而好汉成员中的阔人,如柴进、卢俊义、李应、晁盖等,那就都不妨假定是富而且仁的。
其实前者当中可能确实有不仁之辈,如强赖去解珍、解宝兄弟打死的老虎并对他们加以陷害的毛太公。但也未必尽是如此,如祝家庄,书中就没说他们有何劣迹,但宋江却早就打了主意要去破庄抢粮;而梁山好汉中的那些阔人也未必就仁,如柴、卢、李等,他们对好汉级别的人物可能出手大方,“仗义疏财”,但这些人对他们的庄客、佃户来说是否真的就仁,就很难说了,至少可以肯定原揭阳镇的财主恶少穆弘、穆春兄弟,他们荼毒地方,是绝对不仁的,但也没见哪个好汉出头打劫他们的庄园来劫富济贫。
也许,重要的还不是如何看待梁山好汉对“为富不仁”所持的双重标准,而是“为富不仁”这命题本身,就可以生发出很多话题,如它在中国古代社会是如何产生的?它有多大程度的合理性?是否富人都可以定性为剥削者?是否定为剥削阶级的人包括唐宗、宋祖、包拯、海瑞、李白、杜甫等一概可以斥为不仁?“仁”的标准又是什么?“为富不仁”为什么会为一般大众认同?它对国民心理产生了哪些影响?到了今天这个现代社会,又该如何看待这四个字呢?等等,等等,这些加起来,那就可以再写一本《漫话为富不仁》了,所以在下这里不可能统统予以解答,那就留给列位看官、列位朋友自己去思考吧,对此如有何高见,还请不吝赐教。“匪魂话题”就先说到这里,其它内容,且听下回分解。
前言
上一篇里说到了“匪魂颂”中下层民众普遍推崇的义侠精神,说到了“四海之内皆兄弟”,说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到混乱的侠义观,说到游侠精神中源远流长的快意恩仇、劫富济贫,由这些可以看出,梁山好汉中固然有侠肝义胆的角色,他们的所为也确实有除暴安良的成分,但这并不是全部,相反,在水浒世界里,还有些和现代普遍的价值理性远不相融的内容,本篇就将对此继续分说。
失语的众生
水浒世界是个唯武是崇的世界,一个人是否拥有武技是决定其生命价值的重要因素。梁山好汉中,关胜、林冲等有万夫不挡之勇,鲁智深、武松神武超凡,张顺水功入圣,花荣飞箭如神,时迁妙手空空,燕青相扑天下无对,这些都不必说,其他的梁山好汉中再不济的角色也得多少会抡几下刀棒,就连圣手书生萧让、玉臂匠金大坚这种纯粹的文职技术人员,书中也还特地说他们一个会“使枪弄棒,舞剑抡刀”,一个“亦会枪棒厮打”。吴用、公孙胜也不例外,第十四回中吴用能使铜链架开正在恶斗的刘唐、雷横的两把朴刀,公孙胜初到晁盖庄园外一出手便打翻十几个庄客。还有那宋江,书中在他一出场时便交代“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
总之,在水浒世界里,武艺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武艺是万万不能的,武艺是冲州撞府、行走江湖、啸聚山林的通行证,也是进入好汉级别的身份证。一但进入好汉级别,就可以四海之内皆兄弟,就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就可以杀人越货开黑店而有道德上的豁免权。
在好汉级别之下的,是些身手欠佳但也能横着膀子耍光棍儿的货色,书中唤作“泼皮”。他们在水浒世界里扮演着一个特殊的角色,这在下面还要专门分说。
再往下,没有半点一技之长的,就是芸芸众生。
这芸芸众生包括史家庄、晁家庄、柴家庄、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等数以千百计的庄客,包括店小二、歌女、车夫、船家之流,包括金翠莲父女、武大郎、何九叔之辈,他们的一切生死命运全掌握在别人之手,他们随时要被官府压榨,被泼皮欺凌,甚至随时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如在书中第六十六回里,先描画了北京大名府上元夜灯节的欢乐景象:“北京三五风光好,膏雨初晴春意早。银花火树不夜城,陆地拥出蓬莱岛。烛龙衔照夜光寒,人民歌舞欣时安。五凤羽扶双贝阙。六鳌背架三神山。红妆女立朱帘下,白面郎骑紫骝马。笙箫嘹亮入青云,月光清射鸳鸯瓦。翠云楼高侵碧天,嬉游来往多婵娟。灯球灿烂若锦绣,王孙公子真神仙。……”充满了诗情画意,真是一派欢乐祥和。
但是,转瞬之间,恐怖来了!厄运来了!血雨腥风来了!梁山好汉来了!!
好汉们为救卢俊义和石秀,冲入城中,四处放火,大开杀戒,“此时,北京城内百姓黎民,一个个鼠蹿狼奔,一家家神号鬼哭,四下里十数处火光亘天,四方不辨。”“但见烟迷城市,火燎楼台。红光影里碎琉璃,黑焰丛中烧翡翠。……斑毛老子,猖狂燎尽白髭须;绿发儿郎,奔走不收华盖桑踏竹马的暗中刀枪,舞鲍老的难免刃槊。如花仕女,人丛中中金坠玉崩;玩景佳人,片时间星飞云散。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战争场!”一派惨烈恐怖!!
这时城中的刽子手蔡福实在看不过眼了,对柴进说:“大官人,可救一城百姓,休教残害。”于是,“柴进见说,便去寻军师吴用,急传下号令去,教休杀害良民时,城中将及损失一半。”
使这良宵之夜的大名府变成人间地狱的,不是赃官梁中书,不是泼皮牛二之流,他们都没有这个能量,有这个能量的是自诩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们。虽说为救人有不得已的成分,但从上面引述的内容来看,至少发兵时,就没想到要采取什么措施将波及无辜的程度降到最低,众好汉心中也没有不要伤害百姓的共识,(至于使卢俊义被陷害入狱,梁山好汉也有一份,这且不说了)如果不是连蔡福这种职业刽子手都看得心软了劝了一句,好汉们会不会满城尽屠呢?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此前宋江在终于攻破祝家庄后,就曾和吴用商议,要洗荡了全庄,亏得石秀求情,才没有使祝家庄提前演出大名府这一幕。
其实在攻打祝家庄之前,宋江就已经有过一次屠戮无辜的“前科”。早在宋江在清风山时,为逼秦明入伙,就定计叫人扮作秦明,带人到青州城外大肆屠杀,“原来旧有数百人家,却都被火烧做白地,一片瓦砾场上,横七竖八,杀死的男子妇人,不计其数。”
山寨领袖人物如此,下面的好汉就更不必说。李逵江州劫法场时,两把板斧排头砍去,不知砍倒了多少百姓;武松鸳鸯楼十五命除了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人该杀外,其余马夫、丫鬟、亲随等十二人全都是无辜冤魂。此外如张青、孙二娘、施恩、李竣李立、张横、穆弘、穆春这些黑道或准黑道人物,被他们欺凌压榨乃至做成人肉料理的芸芸众生更不知有多少,但是,没关系,他们照样还算好汉。
梁山好汉也不是没有替众生伸冤的举动,如慷慨豪侠的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如勇武威猛的武二郎夜走蜈蚣岭,如九纹龙史进听了素不相识的画匠王义的哭诉,便愤然入华州城行刺贺太守。除了好汉个体,梁山大寨在书中其实也被描述成众生的守护神,如第七十一回中,最为一些研究者喜欢称引的一段话:原来泊子里好汉,但闲便下山,或带人马,或只是数个头领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车辆人马,任从经过;若是上任官员,箱里搜出金银来时,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纳库公用,其余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钱粮广积的害民的大户,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谁敢阻挡?但打听得有那欺压良善暴富小人,积攒得些家私,不论远近,令人便去尽数收拾上山。如此之为,大小何止千百余处。
此外,书中也有数处说道,梁山大军攻破城池后,秋毫无犯,在山寨时,也不伤害过往客商,这些都说明,水浒故事的讲述者本意确实是要将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