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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
得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军人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
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拦,
首先服了毒。女的却关心腹中的一块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张。事情业已为
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
过这事情一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的过下去。女儿一面怀了羞惭一面却怀了
怜悯,仍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
了。在一种近于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
了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为这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
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
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
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
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
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
在水边玩耍了。
老船夫不论晴雨,必守在船头。有人过渡时,便略弯着腰,两手缘引了
竹缆,把船横渡过小溪。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
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过溪,
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有时又和祖父黄狗一同在船上,过渡时和祖父
一同动手,船将近岸边,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点,慢点”时,那只黄狗
便口衔绳子,最先一跃而上,且俨然懂得如何方为尽职似的,把船绳紧衔着
拖船拢岸。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
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自岩石高处跃下,
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
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
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
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便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同竹管声振荡在寂静空气
里,溪中仿佛也热闹了一些。(实则歌声的来复,反而使一切更寂静一些了。)
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轿,翠翠必
争着作渡船夫,站在船头,懒懒的攀引缆索,让船缓缓的过去。牛羊花轿上
岸后,翠翠必跟着走,站到小山头,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船上,
把船牵靠近家的岸边。且独自低低的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或采一把野
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头一里路,买油买盐时,逢年过节祖父得喝一杯酒时,
祖父不上城,黄狗就伴同翠翠入城里去备办东西。到了卖杂货的铺子里,有
大把的粉条,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很深的印象,回
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上行船,百十船夫
忙着起卸百货。这种船只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
忘记。
二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
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
染色的棓子。上行则运棉花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串各个码头有一条
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
吊脚楼。河中涨了春水,到水逐渐进街后,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
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皆骂着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
缸,从梯子上进城里去,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
一些,沿河吊脚楼必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受损失
的也同样呆望着,对于所受的损失仿佛无话可说,与在自然安排下,眼见其
他无可挽救的不幸来时相似。涨水时在城上还可望着骤然展宽的河面,流水
浩浩荡荡,随同山水从上流浮沉而来的有房子、牛、羊、大树。于是在水势
较缓处,税关趸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驾了小舢板,一见河心浮沉而来的是一
匹牧畜,一段小木,或一只空船,船上有一个妇人或一个小孩哭喊的声音,
便急急的把船桨去,在下游一些迎着了那个目的物,把它用长绳系定,再向
岸边桨去。这些诚实勇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同一般当地人相似。不拘
救人救物,却同样在一种愉快冒险行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见及不
能不为之喝彩。
那条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与
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
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
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
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
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
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
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
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
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
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
使人神往倾心。
白河的源流,从四川边境而来,从白河上行的小船,春水发时可以直达
川属的秀山。但属于湖南境界的,则茶峒为最后一个水码头。这条河水的河
面,在茶峒时虽宽约半里,当秋冬之际水落时,河床流水处还不到二十丈,
其余只是一滩青石。小船到此后,既无从上行,故凡川东的进出口货物,皆
由这地方落水起岸。出口货物俱由脚夫用杉木扁担压在肩膊上挑抬而来,入
口货物也莫不从这地方成束成担的用人力搬去。
这地方城中只驻扎一营由昔年绿营屯丁改编而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
的住户。(这些住户中。除了一部分拥有了些山田同油坊,或放账屯油、屯
米、屯棉纱的小资本家外,其余多数皆为当年屯戍来此有军籍的人家。)地
方还有个厘金局,办事机关在城外河街下面小庙里,经常挂着一面长长的幡
信。局长则住在城中。一营兵士驻扎老参将衙门,除了号兵每天上城吹号玩,
使人知道这里还驻有军队以外,其余兵士皆仿佛并不存在。冬天的白日里,
到城里去,便只见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衣服同青菜。红薯多带藤悬挂在屋
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了栗子棒子和其他硬壳果,也多悬挂在屋檐
下。屋角隅各处有大小鸡叫着玩着。间或有什么男子,占据在自己屋前门限
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宝塔。又或可
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穿了浆洗得极硬的蓝布衣裳,胸前挂有白布扣花围裙,
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
子皆在这种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
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
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但这些人想些什么?谁知道。住在城中较高处,门前
一站便可以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
数纤夫。那些纤夫也有从下游地方,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进城
中来换钱的。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
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副金耳环,带两丈官青布或一坛好酱油、
一个双料的美孚灯罩回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
这小城里虽那么安静和平,但地方既为川东商业交易接头处,因此城外
小小河街,情形却不同了一点。也有商人落脚的客店,坐镇不动的理发馆。
此外饭店、杂货铺、油行、盐栈、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种地位,装点了这条
河街。还有卖船上用的檀木活车、竹缆与罐锅铺子,介绍水手职业吃码头饭
的人家。小饭店门前长案上,常有煎得焦黄的鲤鱼豆腐,身上装饰了红辣椒
丝,卧在浅口钵头里,钵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红筷子,不拘谁个愿意花点钱,
这人就可以傍了门前长案坐下来,抽出一双筷子到手上,那边一个眉毛扯得
极细脸上擦了白粉的妇人就走过来问:“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
男子火焰高一点的,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必装成生气似的说:“吃
甜酒?又不是小孩,还问人吃甜酒!”那么,酽冽的烧酒,从大瓮里用竹筒
舀出,倒进土碗里,即刻就来到身边案桌上了。杂货铺卖美孚油及点美孚油
的洋灯,与香烛纸张。油行屯桐油。盐栈堆火井出的青盐。花衣庄则有白棉
纱、大布、棉花以及包头的黑绉绸出卖。卖船上用物的,百物罗列,无所不
备,且间或有重至百斤以外的铁锚搁在门外路旁,等候主顾问价的。专以介
绍水手为事业,吃水码头饭的,则在河街的家中,终日大门敞开着,常有穿
青羽缎马褂的船主与毛手毛脚的水手进出,地方像茶馆却不卖茶,不是烟馆
又可以抽烟。来到这里的,虽说所谈的是船上生意经,然而船只的上下,划
船拉纤人大都有一定规矩,不必作数目上的讨论。他们来到这里大多数倒是
在“联欢”。以“龙头管事”作中心,谈论点本地时事,两省商务上情形,
以及下游的“新事”。邀会的,集款时大多数皆在此地,扒骰子看点数多少
轮作会首时,也常常在此举行。真真成为他们生意经的,有两件事:买卖船
只,买卖媳妇。
大都市随了商务发达而产生的某种寄食者,因为商人的需要,水手的需
要,这小小边城的河街,也居然有那么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脚楼的人家。
这种妇人不是从附近乡下弄来,便是随同川军来湘流落后的妇人,穿了假洋
绸的衣服,印花标布的裤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条细线,大大的发髻上敷了香
味极浓俗的油类。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红绿丝线挑
绣双凤,或为情人水手挑绣花抱兜,一面看过往行人,消磨长日。或靠在临
河窗口上看水手起货,听水手爬桅子唱歌。到了晚间,则轮流的接待商人同
水手,切切实实尽一个妓女应尽的义务。
由于边地的风俗淳朴,便是作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遇不相熟的人,
做生意时得先交钱,再关门撒野,人既相熟后,钱便在可有可无之间了。妓
女多靠四川商人维持生活,但恩情所结,则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互相
咬着嘴唇咬着颈脖发了誓,约好了“分手后各人皆不许胡闹”,四十天或五
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个,同留在岸上的这一个,便皆呆着打发这一堆日
子,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定远远的一个人。尤其是妇人感情真挚,痴到无可
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总常常梦船拢了岸,一个人摇
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或日中有了疑心,则梦里必见
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却不理会自己。性格弱一点儿的,接着就在梦
里投河吞鸦片烟,性格强一点儿的便手执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们生活
虽那么同一般社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
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全个身心为那点
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热,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
一点,也更近于糊涂一点罢了。短期的包定,长期的嫁娶,一时间的关门,
这些关于一个女人身体上的交易,由于民情的淳朴,身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
下流可耻,旁观者也就从不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摘与轻视。这些人既重
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城市中人
还更可信任。
掌水码头的名叫顺顺,一个前清时便在营伍中混过日子来的人物,革命
时在著名的陆军四十九标做个什长。同样做什长的,有因革命成了伟人名人
的,有杀头碎尸的,他却带着少年喜事得来的脚疯痛,回到了家乡,把所积
蓄的一点钱,买了一条六桨白木船,租给一个穷船主,代人装货在茶峒与辰
州之间来往。气运好,半年之内船不坏事,于是他从所赚的钱上,又讨了一
个略有产业的白脸黑发小寡妇。数年后,在这条河上,他就有了大小四只船,
一个妻子,两个儿子了。
但这个大方洒脱的人,事业虽十分顺手,却因欢喜交朋结友,慷慨而又
能济人之急,便不能同贩油商人一样大大发作起来。自己既在粮子里混过日
子,明白出门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故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
过路的退伍兵士,游学文墨人,凡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
一面从水上赚来钱,一面就这样洒脱散去。这人虽然脚上有点小毛病,还能
泅水;走路难得其平,为人却那么公正无私。水面上各事原本极其简单,一
切皆为一个习惯所支配,谁个船碰了头,谁个船妨害了别一个人别一只船的
利益,皆照例有习惯方法来解决。惟运用这种习惯规矩排调一切的,必需一
个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某年秋天,那原来执事人死去了,顺顺作了这样一
个代替者。那时他还只五十岁,为人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故
无人对他年龄怀疑。
到如今,他的儿子大的已十八岁,小的已十六岁。两个年轻人皆结实如
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轻人所能够作
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
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年幼的则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
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两兄弟能年已长大,必需在各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作父亲的就轮流派
遣两个小孩子各处旅行。向下行船时,多随了自己的船只充伙计,甘苦与人
相共。荡桨时选最重的一把,背纤时拉头纤二纤,吃的是干鱼,辣子,臭酸
菜,睡的是硬帮帮的舱板。向上行从旱路走去,则跟了川东客货,过秀山、
龙潭、酉阳作生意,不论寒暑雨雪,必穿了草鞋按站赶路。且佩了短刀,遇
不得已必需动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阔处去,等候对面的一个,接着
就同这个人用肉搏来解决。帮里的风气,既为“对付仇敌必需用刀,联结朋
友也必需用刀”,故需要刀时,他们也就从不让它失去那点机会。学贸易,
学应酬,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
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一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
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故父子三
人在茶峒边境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作父亲的当两个儿子很小时,就明白大儿子一切与自己相似,却稍稍见
得溺爱那第二个儿子。由于这点不自觉的私心,他把长子取名天保,次子取
名傩送。意思是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龉处,至于傩神所送来的,照
当地习气,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傩送美丽得很,茶峒船家人拙于赞扬这种
美丽,只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岳云”。虽无什么人亲眼看到过岳云,
一般的印象,却从戏台上小生岳云,得来一个相近的神气。
三
两省接壤处,十余年来主持地方军事的,注重在安辑保守,处置还得法,
并无变故发生。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
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
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
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会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边城所在一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