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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真抬起头来。但他的眼神并没有欧阳平的眼神进行对接。
“至真,你今年多大年龄?”
“三十四岁。”
“祖籍哪里?”
“不知道。”
“家里面还有什么人?”
“不知道,我一生下来就被扔在寺院的大门口。”
“你为什么要装聋作哑?”
“慧明住持说,和神灵交流,用不着耳朵和嘴巴。”
这句话似乎有点禅意。
“不用耳朵和嘴巴?那用什么和神灵交流呢?”
“用心。”
“很好,我希望你能用心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的。”
“你的同伙还有谁?”
“同伙?我听不懂你的话。”
话锋不对啊!欧阳平和郭老对视了一下。
“你们是怎么杀害高德顺的?”
“杀害高德顺?我没有杀害高德顺。”
至真的回答完全出乎同志们的意料。这和同志们的心理预期大相径庭。本来指望能从至真的身上寻找一个突破口,没有想到至真来了一个大喘气。�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小和尚娓娓而谈 同志们姑妄听之
欧阳平和郭老怎么也没有想到至真会来这一手。
“这些东西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把这些东西藏在密室里面,昨天夜里又想把他们藏在舍利塔里面,最后藏在了东禅院东6号禅房里面,您竟然说不知道,谁信呢?”
“我确实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慧明住持藏在密室里面的。”
慧明住持应该就是泰山禅院最后一任住持的法号,按照清水师傅的说法,他应该就是至真和尚的父亲。
“慧明住持藏在密室里面?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和他在一间禅房里面生活了很多年,怎能不知?他经常在夜里面,趁我熟睡之际,一个人跑到密室里面去。”
至真的口齿非常伶俐,回答问题就像事先背好了台词一样,也许,在他决定转换角色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至真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从杀害高德顺,到割掉头颅,剜去会阴,再到藏尸身于塔中,藏头颅于桥下,再到移尸于墓地,哪一个环节不是经过精心谋划、深思熟虑的呢?
“你知道慧明住持和你是什么关系吗?”
至真一时无言以对。
“说!”
“刚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长到五岁的时候。”
这是记事的年龄。
“说具体一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五岁的时候,有一个女人经常到东禅院去,一次,我在院子里面玩耍,一个女人突然抱起我,这件事情,我印象很深,她当时还流了不少眼泪。她还看了看我脖子上的玉佩。”
“玉佩?”
“对,就是这枚玉佩。”至真从脖子里面拽出一枚玉佩。至真的故事里面竟然还有道具。
欧阳平和郭老走上前去看了看,这是一枚蛇形玉佩。
“你知道这枚蛇形玉佩代表什么吗?”
“是我的属相,按照慧明师傅的说法,我是蛇年生人。”
“后来呢?”
“后来,慧明师傅来了,他把这个女人赶走了,慧明师傅还关照我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这个女人在抱你的时候,禅院里面没有其它僧人吗?”
“没有,其它僧人都在大殿里面诵经。”
这些问题似乎和案子没有什么关联,但欧阳平和同志们还是能够耐着性子听下去的。再说,了解一下至真的身世,并不是一件坏事情。
“这个女人是谁?是东门镇的人吗?”
“我当时还小,对这件事情有印象,但对那个女人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这个女人后来有没有再到泰山禅院来过呢?”
“来没来过,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在见过她。”
“她后来也没有去过东禅院吗?”
“后来,慧明师傅把我放到西禅院去了。自从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我就感觉,那个女人应该和我有关系。长大之后,我跟慧明师傅到镇上去的时候,经常留意在大街上行走的女人,但一直没有见着。”
“照这么讲,你很早就知道慧明师傅和你之间的关系了?”
“这种关系是在慧明师傅当上住持以后,才知道的,他把我从西禅院接到了方丈院。�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欧阳平问题多多 小黑豆巧舌如簧
至真的交代能有多大的可信度呢?欧阳平和郭老无法确定。
两个人对这句话非常感兴趣:“我五岁的时候,一个女人经常到东禅院去。”
“经常”,这能不能说明这个女人就住在泰山禅院的附近呢?能不能说明这个女人是东门镇的人呢?如果这个女人是东门镇人的话,那么,至真和东门镇的关系就比较近了,何明城和金仁强是东门镇人。这是不是意味着至真和何明城、金仁强之间有着某种非同寻常的关系呢?
欧阳平和郭老决定先把泰山禅院的事情弄清楚,蛇就是泰山禅院难解之谜。
欧阳平想起了清水师傅说过的话——惠明住持与蛇同床共枕的事情。
“至真,泰山禅院什么时候开始有蛇的呢?”
“我十岁以后就有了。”
欧阳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关于蛇的问题,要找清水师傅了解一下。
清水师傅在泰山禅院里面生活了大半辈子,他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你在方丈院的禅房里面见过蛇吗?”
“见过。”
“在什么地方?”
“在慧明住持的床底下。”
“有几条蛇?”
“我见过两条。”
“都是一种蛇吗?”
“是一种蛇。”
“你不害怕吗?”
“刚开始害怕,后来就不害怕了。”
“为什么?”
“慧明住持说,蛇只伤害生人,和它们在一起混熟了,只要你不伤害它们,它们是不会伤害你的。”
“昨天夜里,在进入密室之前,你往我们身上抹了一点煤油,煤油里面有什么东西?”
“煤油里面有雄黄。”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慧明住持就是这么做的。我搬进方丈院的时候,他就在我身上抹了一些煤油。身上抹了煤油以后,夜里面睡觉的时候,蛇就不会靠近我了。”
“慧明住持为什么不驱赶那些蛇呢?”
“他说禅房里面老鼠多。”
“蛇是慧明住持饲养的吗?”
“我不知道。”
“修缮观音菩萨的黄金是谁出的?”
“我——我不知道。”
“高德顺经常到寺院来参拜观音菩萨,你知道吗?”
“这——这我知道。”
“前两天的夜里面,你是不是到高德顺住的东1号禅房里面去了。”
“这——”
至真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突然。且看他如何回答。
“说!我希望你说实话,实话告诉你,我们早就盯上你了。”
“我是去了。”
“深更半夜,你到东1号禅房去干什么?”
“夜——夜里面,我醒来的时候,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我就到院子看了看,结果发现声音是从厂房里面传出来的?”
“清水师傅说,你平时和他形影不离,夜里面从来没有单独走出禅房。你为什么要制造这种假象呢?”
“我怕清水师傅知道我的秘密,所以故意装聋作哑——这样他就不会对我特别在意了。”事实是,至真的目的达到了。
“你在东1号禅房里面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蛇。”
“你为什么不开灯呢?”
至真哑口无言。
“你在禅房里面呆了比较长的时间,你在里面做什么?”
小黑豆定格在眼眶的下方,一动也不动。
“黑暗中,你能看到蛇吗?你到现在都没有说实话啊!你最起码要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我——”
“说!”
“我——”至真又染上了结巴的毛病。
“你爽一点好不好!”
“我——在禅房里面藏了一点东西。我看你们盯上了东1号禅房,就想把东西转移到其它地方去。”
“什么东西?”
“就是木匣子里面的东西。”至真指着桌子上的木盒子道——是转折金蟾蜍的那个木盒子。
“这些东西,原来是放在什么地方的?”
“方丈院的密室。”
“你把东西放在东1号禅房什么地方了?”
“在蛇洞里面——你们已经看到了。”
“你把东西藏在洞穴里面,不怕别人惦记吗?”
“禅房里面有蛇,生人没法靠近。”
“木盒子这么大,能放进洞穴里面吗?”
“我——”至真的眼睛里面掠过一丝惊慌的神情。
欧阳平圆睁双眼,直视着至真的眼睛。
“我把东西用绳子穿起来,然后放进了洞穴里面。”
这种藏东西的方式,同志们是第一次见识。
“你把东西藏在禅房里面,包括你把这些东西藏在东6号禅房——在把这些东西之前,你还在塔林里面呆了一会,你刚开始是不是想把东西藏在舍利塔里面呢,你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至真如何自圆其说。
“我想等你们离开此地之后,再把东西藏到方丈院去。”
“不对,你在撒谎。”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是不是想把东西交给什么人?而这个人很可能是东门镇的人。”
至真第二次语塞。
“你认识何明城和金仁强吗?”
两颗黑豆似的眼睛在眼眶里面做左右远动。
“你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我很少到镇上去,除了清水师傅,认识的人很少。”
欧阳平和郭老相视一下,至真的话里面终于有了一点破绽。
“我刚才说何明城和金仁强是东门镇的人了吗?你是根据什么说何明城和金仁强是东门镇的人的呢?”
两颗黑豆在眼眶里面做起了圆周远动。
“照这么说,你是认识这两个人的。”
“我说认识的人很少,并没有说一个人都不认识。”至真的脑子转得很啊,“这两个人,我还是认识的,这些年,我和清水师傅偶尔回到镇上去洗澡,自然会认识姓金的,这些年,寺院里面已经没了规矩,我和清水师傅偶尔会吃一点荤腥,你们也知道,我们能吃的荤腥就是羊肉,我和清水师傅经常下山买菜,有时候会到何家的羊肉铺上称几斤羊肉。�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动脑经深度挖掘 细思量寻找切口
欧阳平和郭老想在至真和何明城、金仁强之间画一个等于号,结果没能如愿,不但没有画上等于号,连一根连接线都没有画上。不仅如此,至真和高德顺之间的连线都没有画上。至真交代的情况,和“12。26”凶杀案之间似乎没有一点关系,和“12。26”移尸案好像也没有丝毫瓜葛。至真充其量是一个蛰伏于佛门,妄想坐拥独享寺院密室中财宝的人。
到一月二号的下午,老雷和小安那边始终没有任何信息。
要不要先把何明城和金仁强抓起来呢?
同志们都有这样的想法和冲动,但总感觉到火候没到,手上没有足够的、充分的证据,如果把这两人抓起来,只会使侦破工作陷入被动的局面。手上没有几只能压得住阵脚的好牌,想成为赢家是不可能的。
郭老更倾向于以静制动。先耐着性子等一等,走一步看一步比较稳妥。
当然,郭老所谓的”以静制动“,可不是消极被动地等待。
生姜还是老的辣,郭老想到了那三副字画——就是至真藏在东6号禅房里面的三幅画。大家还记得高大松吗?高大松曾经提到过字画——他曾经看到高德顺有空没空的时候——把十几字幅画拿出来欣赏。既然高德顺能当着高大松的面把画拿出来欣赏,就没有防着高大松,那么,他会不会让高大松一起分享他的喜悦呢?换句话说,他会不会如数家珍地向高大松介绍这些画呢——至少是介绍字画的内容吧?
也许有人会提出这样的疑问:高德顺带回东门镇的那些字画,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高大松可能不知道这些字画的价值,高德顺肯定是知道的,而且,要不然,他不会千里迢迢,把这些字画带到东门镇来,大家还记得吗?高德顺曾经出手过一副乾隆爷的书法作品,他应该知道十几幅字画的的价值和分量。
这个问题提得好,但有一点,笔者要提醒大家,盛世藏古董,乱世藏黄金,这虽是千古不变的铁律,但只有在现在这样的年代,在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的水平之后,伴随着市场经济的多元化,在众多推手和人与资本逐利本性的作用下,古董文物才会像今天这样,被炒到人们望尘莫及、登峰造极的地步。我们现在都知道了古董文物的价值,可是过去呢?几十年前呢?我们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节衣缩食、多收藏一些古董文物呢,如果当年多收藏一些古董文物,现在不就发了吗!
事实不是这样,过去,我们有很多人——应该是绝大多数人——笔者要特别强调,除了那些内行,其它人都不知道,也不敢相信和认同:一个多少年前的陶罐、青花瓷,或者青铜器会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欧阳平就有过亲身的经历,在文化大革命中期,造反派和红卫兵高举破四旧的大旗,见到古典老旧的东西就砸就烧。欧阳平的母亲胆子比较小,她将挂在书房里面的几幅字画——其实这些字画都是有来历的,结果怎么样呢?母亲把它们一把火烧了,家里面的长条桌、八仙桌和太师椅和床上都雕刻着一些精美的图案,母亲看到红卫兵将隔壁蔡家家具上雕刻的图案都削掉了,自己便跑回家用菜刀将家具上所有的雕刻都砍掉了。
基于这样的分析,欧阳平派李文化和水队长到刘家沟把高大松请来了。
欧阳平和郭老高大松在油坊巷70——高德顺的住处见过这三幅字画,哪怕是见过其中一幅也行啊'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高大松认真回忆 石头上藏有玄机
一月二号下午五点钟左右,高大松跟在李文化和水队长的后面走进了欧阳平的办公室。
李文化和水队长在刘家沟等了高大松一个多小时,东大松的油坊来了几个远道而来的乡亲,高大松必须把七八十斤花生米炸出来,才能跟李文化和水队长到镇上来。
李文化和水队长在路上就谈到了字画的事情——但没有提到字画的内容,这是欧阳平和郭老特别叮嘱的。
照理,高大松走进办公室以后,双方没有必要做任何说明和铺垫,直接将三幅字画逐一放在办公桌上让高大松辨认就行了。
但欧阳平没有这么做。他想在高大松的记忆里面寻觅字画的影子。他担心高大松的记忆受到实物的影响。这是欧阳平和郭老事先商量好的。
小曹倒了一杯茶递给高大松;欧阳平将他让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高大松接过茶杯,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棉袄。
“高大松,上次送给你的军大衣怎么没有穿啊?”
“给我儿子穿了,他喜欢。”
“你儿子多大了?”
“十五岁了。”高大松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慈祥而幸福的光芒,这种光芒和他的年龄有些不相吻合,但生活的艰辛和岁月的沧桑,使这种光芒产生了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他的脖子上有一层黑诟,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翻毛皮鞋,皮鞋已经很旧了,右脚的鞋头有一块补丁——使用麻绳哪上去的。
“这次请你来,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想问问你。”
“问吧!”
“你上次曾经提到,高德顺经常把十几字画拿出来看。”
“对啊!”
“你也看了吗?”
“看了,他非要让我看。我不懂这个,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你现在对那些字画还有印象吗?”
“有一点印象。”
“都有一些什么样的字画,画上面有什么东西?”
“有山有水,还有树。对了,还有竹子。字吗,我认识不了几个。”欧阳平和郭老等的就是这句话——是这句话的第四个分句。
“竹子?是很多竹子,还是几根竹子。”郑板桥笔下的竹子以少见长,“是和山、水、树在一起,还是单独成画?”郑板桥的竹子特立独行,顶多在旁边衬以一两块石头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草。提这个问题的是郭老。他不懂画,但对郑板桥的竹子非常感兴趣,他家里面就有一副郑燮的竹子。
“这句话倒提醒了我,我爹的画里面有两幅画,上面全是竹子,对了,还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还有几根草。”
郭老看了看欧阳平,意思是可以看画了。
欧阳平从档案柜里面拿出三幅子画,并排摆在办公桌上。
“高大松,你看看这三幅字画。”
“这——这幅画,我见过——我机拿过这幅画。”高大松指着中间一幅画道。
这幅画就是那幅郑板桥的竹子。
五个人面面相觑,大家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事实胜于雄辩,按照至真的说法,这三幅字画是慧明住持在世的时候,高德顺赠送给寺院的。而慧明住持仙逝已经有好几年了,现在就看高大松见到这幅画的时间了。还有一点,欧阳平和郭老也想到了:施主馈赠寺院的一般是金钱,馈赠字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金钱能直接解决寺院里面的各项费用,除非住持有这方面的爱好,施主投其所好,送一点字画也不是没有一点可能。
“高大松,你能确定见过这幅画吗?”
高大松的确认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