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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6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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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野牛好像又站起来了! 
  忍耐些吧,我说他:你的病,你的病啊! 
  病?那丁笑道:病是好忍的吗?病是忍好的吗?况且…… 
  况且啥? 
  他不说。不说我也知道:况且的是这良辰将至,美景欲来!恰是这良辰美景让丁一由衷地感到了死的遗憾。他在心里对我说着:我才来呀哥们儿,怎么能就走呢?他心里对我说着:我盼了多久啦呀,兄弟你该知道!他心里对我说着:就这么死了你说我冤不冤?我还从没真正经历过春天呀!我还不知道她们在哪儿,我还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在那儿,倘若就这么死了,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了,我就会以为她们压根儿都是幻影啊兄弟! 
  唉,可怜的丁一!唉唉,你这情种!这丁一的荒原,这荒原的春天,这春天的风啊!我理解你,兄弟! 
  但我还是劝他:忍耐些吧哥们儿,有些事是需要等待的。 
  等待,等待,还等待个啥吗? 
  忘了吗,那个隆重的时节? 
  什么隆重的时……时节? 
  夏娃,夏娃她还没有来呀…… 
  那丁怏怏。那丁郁郁。那丁自知不便反驳我,惟眼巴巴张望春光四溢,张望那日胜一日的绚烂与妖娆。(透露个秘密吧:在童贞的丁一,连梦都梦不见确凿女人——尤其是最为诱人的那一带,更总是云遮雾绕,一片神秘。) 
  此地有句民歌唱道: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莫过是人想人。 
  也许,我就放他一马? 
  也许我就随他去吧。 
  那样的话,不管什么时候离开他,我也都算对得起他了。 
   
  42姑父 
   
  这老头,自打我来到丁一我们就叫他姑父,以至于少年丁一以为,凡与之相仿的老头我们均当称其为姑父。 
  那就还叫他姑父吧。 
  姑父曾经并不很老,孤身一人住在丁家对门,即我和丁一最初与世界相遇的那条小街的另一边。姑父所以让我们感受了“别人”的丰富与神秘,头一个原因是,母亲总不大愿意丁一到他家去:“你倒是瞧瞧,别人谁去?”第二个原因是,倘若姑父家偶尔来个客人,邻居们总要满腹狐疑地互相打听:“来的谁呀?什么人?”姑父碰巧听见了,便一律搪塞道:“咳,都是为了些别人的事。”再一个原因,姑父屋里总挂着一幅陌生女人的照片,有回丁一问:“这阿姨是谁?”我以为姑父一定又会敷衍说是别人,但是没有,姑父沉吟良久,庄重地把那照片掸一掸、扶一扶说:“这是位烈士。” 
  烈士!丁一回家把这消息说给父母,父母听了甚是纳罕。 
  父亲问母亲:“烈士?不都说他是叛徒吗?” 
  母亲说:“男的是叛徒,女的就不兴是烈士?” 
  “谁呀?”丁一问:“谁是叛徒?” 
  “小孩子,甭打听!”父母大人齐声喝斥。 
  这事就此告一段落。少年丁一不及细想,惟懵懵懂懂地感到姑父必跟某些戏剧或电影有关。但此后他还是背着父母,常到姑父家去——那老头会讲故事。 
  姑父的小院里只住了姑父一家,或不如说只住着姑父一个人。院子里有好几棵树,石榴,腊梅,丁香。三间向阳的老屋里大盆小盆地尽养些花花草草,花草之间惟一床、一桌、一凳。我记得有一棵铁树,夏天摆在外头,冬天抬进屋里;姑父说,这宗东西多少年才开一回花,伺候不好,赌气它一辈子都不开花。还有一种叫昙花,姑父说一人一路脾气禀性,这花开倒是开,可每次只开个把钟头,要是半夜里开你就得瞪着俩眼等它,一不留神睡着了,得,睁眼看时它已经谢了。在丁一跟姑父一起在那老屋中盼着铁树开花或等待昙花一现的时日里,姑父给我们讲了很多故事。甚至可以这样说,从童年到少年,丁一知道的故事,少说有一半是从姑父那儿听来的。 
   
  43魔术 
   
  在姑父讲过的故事里,最是一个涉及魔术的故事让我难忘。 
  那天丁一和姑父坐在院子里。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花要开,姑父很闲在,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过呢,姑父又说,这也许不能算故事,这是件真事。 
  你要是不信呢,姑父说你也完全可以不信,“但这确实是我亲眼得见。” 
  姑父年轻时在E城读书。E城倚山面海,景色迷人。一天姑父出门闲逛,走到一家剧场门前,见个伙计正扯着嗓子吆喝:“快来瞧快来看呀!享誉欧美的华裔魔术师(什么什么斯基或是什么什么斯坦,姑父说他记不清了)回乡祭祖啊,要在本剧场做一次精彩绝伦的演出啦!”“只此一场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姑父抬头,见海报上闪电般八个大字:鬼神莫测,瞠目结舌。姑父问那伙计:“什么内容?”伙计摇头:“不知道。”姑父说:“不知道你就敢这么吆喝?”但姑父还是买了两张票。 
  演出晚上七点开始,姑父与其同窗好友X提前几分钟到了剧场。剧场本来不大,倒近半数座位空着。 
  姑父说那兵荒马乱的年头,能有这样的上座率已然不错了。 
  七点钟,台上毫无动静。再等一会儿,大幕依然紧闭,台下“嘁嘁嚓嚓”有些议论了。姑父看看表:七点十分。观众席里有人问了:“这魔术师到底哪国人?”有人答:“据说是华裔。”有人摇头道:“一个中国人,非起这么个拗口的名字!”有人说:“洋嘛。”也有人说:“入乡随俗呗。”又有人说:“什么入乡随俗,简直是数典忘祖!” 
  七点二十分,台下有人抗议了,有人把果皮往台上扔。 
  又过了一会儿,剧场老板急慌慌走到台前,向观众道歉,说是这位什么什么斯坦或是什么什么斯基久居海外,此番初到E城,大概是被这儿的风光迷住了,忘了时间,此刻正从海滨往这儿赶呢。台下就有人喊:“他不会是个骗子吧?”又有人挖苦说:“他小名儿不会是叫个锁儿、柱儿什么的吧?”老板摸不着头脑,连连鞠躬:“不会不会,兄弟担保,绝不会的。”台下一阵哄笑,冲着老板来了:“那你呢,谁担保你不是骗子?”老板一把一把地甩汗,鞠躬,赔笑脸,说好话:“兄弟经营这小剧场也有些年了,在座的好些都是熟人,朋友,在下以人格担保,据说……据说这位魔术师确实不同凡响,各位不妨耐心稍等,毕竟机会难得……”不等老板把话说完,台下已经有人喊着要退票了:“据说!据说!就凭据说让咱们瞠目结舌?” 
  姑父的同窗好友X有些耐不住了,说要到外面过过风去,里头闷死人了。姑父说:“要不要我陪你?”X说不必,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可X前脚出去,后脚就传来消息:那个什么什么斯坦或是什么什么斯基到了。 
  姑父出去望了一回,到处不见X的踪影,这边大幕已然徐徐拉开,姑父赶紧跑回坐位。 
  魔术师走上台,果然是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他整理一下燕尾服,向观众深深一鞠躬:“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敝人迟到了半小时。”他举举腕子上的表,“不多不少,整整半小时。” 
  姑父也看了看表:七点半。 
  魔术师在台上踱步,介绍自己,说他不仅是中国人,而且E城就是他的老家,但他生在异国长在他乡,此番是头一回得见故土。他说,从他的祖父往上不知多少代,曾经就在这儿生活,捕鱼为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魔术师说:“这世界我也差不多快走遍了,很少有像E城这样迷人的海滨!所以嘛流连忘返,迟到了半小时。”说到这儿魔术师站住,愣了一会儿。 
  姑父说就这会儿,他注意到舞台灯光好像跳了一下,随后就暗淡了些。 
  魔术师一边作揖一边又说:“不过呢,我忽然想起今晚是要为我的父老乡亲们演出,这怎么可以怠慢?所以我立刻跳起来就往这儿赶。”说着又举腕看表:“还好还好,一分钟也没耽误,各位请看,整整七点钟。” 
  众人纷纷看表,满场惊嘘。 
  姑父说他也看了表,真的,“真的又成了七点整!我亲眼看的那还能错?” 
  惊嘘声稍落,魔术师继续滔滔不绝,大意是:E城的风光着实迷人,山青水碧,海天一色,沙滩是那么干净那么松软,阳光又是多么明媚多么温柔……魔术师闭上眼睛,在台上慢慢踱步,嗓音清朗圆润:“躺下去,躺下去,四肢伸展,面向蓝天,任海风和阳光抚遍你的身体,就像儿时睡在母亲的怀中……啊,四顾无人,天地惟我,浪涌有声,风飞如幻,海水微咸沁人心脾,白云苍狗似从远古飘来……”继而,魔术师二目微开:“我忽觉一阵眩晕,一时物我难分,仿佛自己就是那云,就是那浪,就是那风,就是那极目所见的一切……” 
  姑父说“错不了我记得清楚”,这时舞台灯光又是一跳,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魔术师踱步台心,继之席地而坐,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似缥缈,仿佛远不可及:“就这样,我躺在海边,浪之侧,风之中,云之下,躺在天地之间,躺在宇宙的一个角落……就这样我把一切都给忘记了,把今天晚上的演出也给忘记了,所以,所以呢……” 
  就当观众似醒似睡、懵懂如在云缠雾绕中时,突然,剧场灯光大亮。 
  魔术师微笑着站起身说:“所以非常抱歉,我还是来晚了。各位请看表,七点半,确实是七点半,我整整迟到了半小时。” 
  全场愕然,鸦雀无声竟达半分钟之久。 
  而后掌声雷鸣。 
  掌声雷鸣之际,姑父的同窗好友回来了,诧异道:“怎么着,完了?” 
  姑父说:“瞧你这几分钟耽误的,偏这会儿出去!” 
  X一愣:“什么你说,几分钟?” 
  姑父把表举给他看。 
  “不可能!”X瞪大了眼睛惊叫:“这不可能!” 
  但没有人顾得上X和姑父。魔术师一次次登台谢幕,欢呼声经久不息。 
  姑父说,这是他所见过的最为离奇的魔术。 
  姑父说跟这个魔术比起来,别的都是雕虫小技。 
  “说真的,”姑父说:“若非我亲眼得见,谁跟我说我也不会信的。” 
  姑父讲罢,弯腰闻一闻身旁盛开的夜来香,而后端坐,凝眸仰望再不出声。姑父的眸中是一轮明月,继而是月光下的那幅照片,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我至今还能记得姑父那一刻的神情:谦恭,敬畏,又似无比坦然。 
   
  55 
   
  回过头来再说丁一的病吧。丁一神了!乐观的丁一,坚强的丁一,年轻有为的编剧丁一,被媒体频频关注的和在众多漂亮的女演员中如鱼得水的丁一,真他妈神了——他的病居然好啦!忽然之间,就好了。对呀对呀,痊愈了,没事了,身上的那些丑陋的花株或恶毒的种子均告消失,一下子全都没了!要不说神了哪。 
  当然是经过一系列检查的:X光,B超,CT,核磁共振,血,尿,淋巴,唾液……嘿,那东西怎没了呢?再做一遍:X光,B超,CT,核磁共振,血,尿,淋巴,唾液……没有,还是没有,邪了门儿啦。大夫们白纸一样的脸上堆起无数褶皱。一个说:“原来什么情况,肯定有吗?”二个说:“就像我站在您跟前一样确定。”三个说:“那怎没了呢?没也不能没得这么干净呀?”四个说:“不可能没,不、可、能!”五个说:“您是说现在不可能没,还是说原来不可能没?”六个说:“现在和原来都不可能没。”七个说:“那我们都是傻B?” 
     丁一站在一旁插嘴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揉皱的白纸们一齐转向他。 
  “原来有,现在没了。” 
  大夫们摇头,疑叹,盯着那些光怪陆离的胶片和屏幕发呆。 
  沉寂中,有个大夫击桌而笑:“简直是扯淡!” 
  这让丁一有些恼:“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只有死了我才对得起各位?” 
  “啊不不不,没这意思。怎么跟您说呢?这么说吧:我,我本人,必须承认,医学,到目前为止,还是个傻B。而您,丁一,是个奇迹!” 
  “听起来还像是说,我死了才正常。” 
  “是的,从咱们掌握的情况看,是这样。” 
  “也就是说,各位摆弄了半天的那些光啊药呀,全是糊弄人的?” 
  “也可以叫安慰,安慰疗法。死马当作活马医。” 
  “压根儿,一开始,您就知道那些玩意儿没什么作用?” 
  “安慰,也是一种作用。” 
  “会不会,我压根儿得的就不是那种病呢?” 
  “根据咱们掌握的情况看,不应该是别的。” 
  “那么,根据咱们掌握的情况看,这会儿我该在哪儿?” 
  “这个嘛……不好说。说不好。” 
  “不说(的)好!反正不该是在这儿,对吗?” 
  “您是个奇迹。” 
  “您也是!” 
   
  57“那话儿” 
   
  寻找夏娃? 
  不料那丁笑笑,报以漠然一瞥。 
  那一瞥之不屑,之轻狂,不由得让我后悔了一向对他的放纵;更不由人不想起此乡此土最为流行的一句名劝:哥们儿你累不累?潜台词之一:这世上可有爱情吗?潜台词之二:有些人是怎么死的?傻死的!潜台词之三:想干吗哥们儿你就去干吗吧,什么这个那个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咱犯不上为些莫须有的玩艺意儿去浪费光阴,虚度年华! 
  这让我忽有警惕,记起我悠久旅行中的一条训诫:人间堕落语言始。 
  语言?怎样的语言?什么语言竟能致人间于堕落? 
  料其绝非是指“哥们儿你累不累”这(样的)话。而是指那话儿!记得吗,“那话儿”——丁一一带的古典小说里对那萌芽,那花朵,那天赋凹凸之久有的一种隐晦的称谓?岂止是隐晦,依我看那称谓真真是何等智慧!于是我更加相信了:此一带必有我的先行者早早地来过,所以才会有如此恰切的称谓诞生,才会有如此意蕴深彻的话语流传。“那话儿”,信手拈来说说玩儿的吗?绝不会。想想看,若仅仅是指称某一器官,某一本能,某一项于繁殖所必须的行为,为什么不说“那物”而偏偏是“那话儿”?它,能说怎的?以致先行者刻意要取这一个“话”字来形容它,来表达它,来命名它?那么,它曾经都说过什么,必将还要说些什么,以及终于都能够说些什么呢?凭什么先行者单要拣这一个“话”字来寄予它言说的厚望?啊,光阴漫漫,路途迢迢,我已记不大清了。但毫无疑问它绝不只是一种器官,它更是一种语言!那不同的花朵,那天赋的凹凸,必是一种诉说,必担负着某种独具的表达,所以不是这话,不是我们司空见惯的口舌言说、文字传达,而是那话,是语音和文字之外的话语,交流或沟通的另一种可能,素常言词之难于企及的心向或意指,故而“名可名”才有此“非常名”,“道可道”才有此非常之说道。但是,唉,但是自那先行者去后,千百年中这智慧的称谓已被歪曲,被些自作聪明其实对它毫无理解的人(知识分子?)所亵渎!那非常之名正被轻薄着,滥用着,猥亵、淫狎,面目全非…… 
  而这正是人间堕落之肇始呀,丁一你可听清? 
  然而那丁已掉头他顾,早听得不耐烦了。 
  要说嘛他倒也还是说着夏娃,似念念不忘,但其实,那盟约的要点已趋淡薄。他一心所迷恋的,惟美女如云,惟夏娃之可能的居身——窈窕倩影,皓齿娥眉,情眸脉脉……总之那些琳琅美器无不流光溢彩楚楚动人,此丁风华正茂,又已体健身全,怎禁得恁般诱惑? 
  春风日益强劲,素闻这力量不可阻挡,难以约束,甚至于怠慢不得。我惟盟约独守,暗自祈祷夏娃快快到来,而它必纵情恣肆,向所有的封冻之地扩展,向一切陌生之域开辟。那非非丁一之想,那浪浪生命之风,必将吹遍荒原草莽的每一处角落,苏醒一切生命或形器,飞扬狂舞,对酒秉烛,从而忽视了牵念久远的梦愿,埋没掉尚未强健的心魂。 
  于是乎春光浩荡,这情种频频进取。 
  于是乎花前月下,这蛮人屡屡出击。 
  于是乎终得一日此丁欲念成真:于喧嚣世界之一角落,于寂寞光阴之一瞬间,“脱”这个字,千回万转终于传到我的丁一之旅。“脱”这声音,即将向丁一解开“她们”的秘密。以及“脱”这行动,就要把那迷离千年、猜想终日的幻影凝铸成实际! 
  我一时无措,惟那丁的衣角:喂喂哥们儿,咱口是心非吗? 
  他故作镇静:咳,这……这有什么? 
  可还记得伊甸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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