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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6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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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但是,史铁生又在一旁讪笑了:“你肯定,Z的愤恨就不是出于一个‘情’字?” 
  是呀,我记得,Z在其愤愤然走出人群的那一刻首先想到的是母亲,是母亲备受欺侮的一生——能说这就不是因为一个“情”字? 
  “不打自招,不打自招!”那史的笑于是近乎幸灾乐祸了:“这个‘情’字不也一样什么都可以是,什么都可以干吗?” 
  是呀是呀,这个“情”字如果不能走向爱,就仍然是一种本能。不过,老史你注意到没有,丁一的情眸却是眺望得更为宽广,更为辽阔,更为痴迷或更为深重?也许就因为他从来不是对准着一个,而是向往着她们,不是依恋着自己的一部分(譬如母亲,或母爱),而是向往着他者,所以他才会那样问。所以当他以其少年的痴那样问我时,我听出丁一正在跨越那一个“情”字——正在,或者将要,步入爱情了。 
  但是我没有恭喜他。我不打算惊扰丁一。当然,我也并非没有忧虑。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但是我知道:无论曾经还是将来,也无论是在某丁还是在某史,生命之旅都会印证一个近乎预言的诗句:是谁想出这折磨的?是爱。(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 
   
  29梦 
   
  梦,终于来了。却是个奇怪的梦。 
  还是跳舞。 
  还是四顾幽暗。 
  也还是那个舞伴——素白衣裙的女子,眉目不清,又似乎熟悉。 
  “喂,你到底是谁呀?” 
  “怎么,不认识了?” 
  “认识?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是呀,很久以前。” 
  “在哪儿?” 
  “唉,你真是忘了……你现在是在丁一,对吗?” 
  “对。你呢?” 
  我极力回想,竭力想看清她的面容。 
  但这时跳舞的人多起来。成双结对的舞者,步态轻柔优雅,从晨光熹微的远处,从昏黑兀立的楼群后面,从四面八方,游动着,漂移着,甚至是漫卷着,聚拢而来。各色衣裙飞扬招展。 
  忽然间我以为我认出她了:“你是不是早年戏剧中的那个女孩?那个‘白雪公主’?” 
  晨曦扩展,丝竹之音渐悄渐杳。铜管乐与打击乐随即震耳欲聋,众人的舞步亦随之激越,欢腾,狂放,飞舞的衣裙似扬波披浪,或如一串串涌动的旋流。 
  “是你吗,阿春?” 
  素白衣裙的女子惟颔首微笑。 
  “这一向你都在哪儿?” 
  素白衣裙的女子惟脉脉含情。 
  “喂,到底是不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住在哪儿?” 
  然而狂舞的人流忽然冲涌起来,把我们裹挟着,推撞着,挤压着,以至于淹没着……或许是怕再次失散吧,我见那丁突然把她——把那个女子,阿春抑或“白雪公主”,把那个曾经童真无忌的小小人形——搂住,紧紧地搂住……我心说不好,但未及警告,这鲁莽的丁一已然俯身施吻…… 
  于是一切均告停止。 
  曲忽尽,舞骤停,天复夜,人无踪。 
  寂暗无边的视野里,或听闻中,惟一缕“嘶嘶嗡嗡”的声音在扶摇成长,终至于唱出了那一曲可怕的歌:“流氓,流氓,啦啦啦,流氓,臭流氓……”竟似唱得悠然,快慰,地久天长。 
   
  30病 
   
  这梦好像是个先兆。此后不久,这梦以及那一曲“流氓之歌”,便携手在丁一制造了另一种残酷的现实。 
  先是“流氓”这可怕的字眼,这残忍的称号,自丁一少年之末尾便沙尘暴般横行肆虐,历数年而不停歇,继之又有那条素白衣裙的不断袭扰,或丁一对那女子的魂牵梦萦,结果,抑郁积累并欲望煎熬,此丁终于病倒。 
  这就又要说到新陈代谢了。丁一的病,正是由于“代”与“谢”的失衡。据说是因其某一部分组织不明缘由地失控,迅猛繁衍,疯狂扩张,不由分说地一股劲代、代、代……营养都被它抢占,边邻器官抵抗不利,一味退避,一味地谢、谢、谢……结果一方面代不及谢,一方面代而不谢,这丁于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整体中惟某一局部空前昌盛,余者皆与时俱衰……我于其中自也是难得安逸,靠什么什么不给你支持,用什么什么不给你好脸色——就好比一部汽车,挡也挂不住,油也给不足,闸也踩不死,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我总好像要从丁一中甩出去似的——忽悠悠脱离,或虚飘飘飞散。 
  这便如何是好?望着远山,望着飞霞,我正自走得意趣盎然心潮澎湃,走得悬念叠起春风得意,可怎么丁一他却忽然就要放弃? 
  他倚在路边长吁短叹:完了完了,哥们儿我可能是走不动了! 
  我说:要不,咱歇会儿再走? 
  他说:看来不……不那么简单。 
  我问他:你觉着哪儿不对劲儿? 
  他摸摸肚子:里头,八成是这里头出……出了什么事。 
  我扶着他走,推着他走——见没见过半路抛锚的司机?就那样!我捶他,踹他,央告他,软硬兼施企图激励他。但都不行。怎么都不行。最后他干脆躺下了,泣叹连声地说:哥们儿,看来是得你自己走了。 
  这有多不讲理!这多么令人愤怒!这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儿大? 
  我说:兄弟,咱讲好的不弃不离,怎么半道儿你给我来个若即若离?我说好比你坐飞机回家,可半道飞机要把你扔下去,你说这合不合适? 
  他不吭声,光是喘,不吃不喝一连数日,弄得我也是彻夜的噩梦,早晨醒来见他还是一蹶不振,脸色日益灰暗。 
  我冲他嚷:跟你说吧,要散伙咱就散个彻底!腻腻歪歪的这算怎么回事? 
  我心想:我所以看上你,不过因为你能跑能跳、能思能想、能说能笑,要是连这点儿事你都办不到了,苍天在上,我凭什么非守着你不可? 
  他哭丧着脸抗议:喊什么喊?要走你走! 
  再细看他的那一部分疯狂的组织,唉唉,还是那么不管不顾地昂首阔步!再看看镜子里的丁一,已然是形销骨立,苍白得近乎透明。我心里重重地一沉,暗想:这可真是麻烦大了,本来我就嫌他笨得像辆囚车,现在可倒好,车也不车了。 
  我陪他去医院。 
  我陪他去看医生。 
  就像我已经说过的:数不尽的医生,哪个好?都说自己好,都说自己认为好的那个好,但是你听谁的?终于还是得由不通医道的病人自己来做决定! 
  我陪他去检查——X光,B超,CT,核磁共振……这个聪明的人间发明的这些愚蠢的玩意儿! 
  胶片上显示一簇花蕾,苍白,丑陋,但是含苞欲放。 
  没白费心,我们领到了一个“癌”字。 
  病房外春光无限,病房内昏暗沉闷有如鼠巢。我俩每天就在那阡阡陌陌的迷宫中奔走求告。一间间莫名其妙的房子里,闪耀着一团团仿佛机密又仿佛饥饿的灯光。黑暗处,有些巨大的机器缓缓运转。医生们的脸像一张张铺平的纸。寂静中总有些“嘀嘀嗒嗒”的响动。白虚虚的灯光里一个个影子无声地游来荡去。其中一个——就像童话中的那个“格格巫”——用玻璃棒在盛满液体的杯中“当啷”一搅:黄的;“当啷”一搅:红的;“当啷”又一搅:黑了……让丁一喝下去。于是我们眼前就有金蛇狂舞,就有红星闪烁,就有凄风苦雨,而丁一的脸色便渐渐发蓝。 
  “什么药?” 
  医生不答。医生要丁一跟他走。 
  这让我想起传说中的“拍花的”——被施了迷魂药的孩子自觉自愿地跟他走。 
  丁一跟紧前面那件飘摇的白衣,余者视而不见。 
  走过无数条暗道,无数间洞窟,无数的门窗与门窗中凄厉的叫喊,走过无数吵闹或是迷狂的人群……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丁一被命令脱光。 
  丁一光着屁股任人摆弄。我发现他那朵已然成熟的花朵依旧敏感,时而羞怯地蔫垂着,时而被触及得蠢蠢欲动——我想这会不会是他的一线生机? 
  医生熟视无睹。医生用些看不见的光照射丁一腹部,那儿早有些红笔圈定的鲜明区域。 
  “这能行?” 
  医生置若罔闻,平白的纸上浮出一个笑,又让人想起那个诡诈的思芬克斯。 
  唉,丁一呀你这辆破车!我惟暗自叫苦,后悔还是来错了地方——发动机倒还是轰轰隆隆地响着,外人旁观,仍一副完整人形,可我受得了吗?尤其当那丁悲声大作、怒从心起、摔东摔西之时,仍一副热血青年的脾气,可我心里有底,他怕已是凶多吉少。癌是什么?那玩意儿可不比“流氓”,那东西外表不显山不露水,可内里早让它搅和乱了——血压低下去,心动快起来,体温一日之中屡经四季,正所谓“热来热得蒸笼里坐,冷来冷得冰凌上卧”。我想我与其跟他一块这么混着,莫如早早分手另谋前程吧,便开门见山地跟他说:兄弟我干脆送你走吧,一了百了大家好过。我是想干脆把这辆破车报废,销毁,回炉,长痛不如短痛。车嘛,有的是,常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处处有“丁一”。 
   
  31死 
   
  对此,我与丁一颇费思量。 
  我是想:就这么走了吗?不再试试?早晚是个走,一定这么急?对生命而言,没有什么比死更可靠的事了,而对我来说怎么走不是个走呢?况且说了,倘其路途艰险你就绕开,那还算什么游历,还算什么永远的行魂? 
  丁一则真可谓是无知者无畏。此一回他竟比我利索,一赌气已然着手准备赴死的工具了。他先是找了一条绳,可想想那吊死鬼的模样甚是可憎,于是算了。继而想到跳楼,可那血肉模糊的情景又让人恶心,所以拉倒。安眠药如何?静静地躺下来,渐渐地睁不开眼睛,昏昏然如同安详地睡去,有些梦似乎要来但终于没能来,而后有人来把你收拾收拾拿去销毁,青烟一缕飘摇而去,谁也来不及嘲笑咱……嗯,这主意好。可药呢?药可是不好找,再说一时也攒不够,若只弄个半死岂不还是落下笑柄?电!对对对,那东西行,两极一接,再搞个定时器,足足地喝上些酒先自昏睡,昏睡中电流一通万事大吉。好吧,就它了! 
  然而一切都准备停当了,那丁却又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急什么呢?真是真是,他望着那套死亡工具,推算半天也没推算出急的是什么。那就再抽颗烟吧,死心已定倒好像不怕活着了,反正就剩那么一档子事了,倒好像看什么都顺眼了。烟缕轻飞曼舞,心情一旦放松下来,这丁倒有了些不寻常的想法,尤其是想到了一件从未想过的事:死,是什么? 
     他问我:死,会怎样? 
  我说:死了咱就都解脱了,甭受这份儿罪了。 
  谁?说明白,别含糊,谁解脱了? 
  你,还有我。 
  可我已经死了呀,已经没了,不是吗? 
  你听我慢慢说…… 
  说什么说!其实是你解脱了,可我没了。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 
  不这意思啥意思?你丫够损的! 
  可是……可是曾经,也没有你呀? 
  曾经?啥时候? 
  你出生之前。 
  丁一语塞,呆愣好久,忽又窃笑。 
  笑什么?我说:有什么可笑的? 
  他看看我,笑得愈加歹毒:可我要是死了,你不也就没了吗? 
  那可未必。我尽量说得含糊,不想太惊扰他。 
  他就又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还有什么? 
  还有我。 
  你是说,我没了,你还在? 
  不。既然这样我就实话告诉他吧:你没了,我还在。 
  哈,够幽默!请问你在哪儿? 
  在别处。曾经我也在别处。 
  别处?别处是哪儿? 
  我真是讨厌他那种笑,好像他一死地球就不转了,我也没了,你也没了,他也没了,永恒传扬的消息从此就终止了。 
  我说:丁一你好好想想,你才有多久?没你之前我在哪儿你想过吗? 
  你在哪儿,当然你可以随便说,但谁能证明你在哪儿? 
  要是能证明呢?要是能证明没了你之后我还在,是否就能证明没有你之前我就在? 
  说吧。但光你说不算,除了你还有谁能证明? 
  任何人。 
  任何人?我可没心情开玩笑! 
  听着,你给我听着!不管是在有你之前还是在没你之后,任何一个人,怎样称呼自己?怎样意识到自己?或者说,怎样指称自己?就是说以什么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算了,别瞎想了,告诉你吧:我!任何人都逃不开这个角度:我! 
  可那是另一个我啦! 
  可哪一个,不可以是另一个呢? 
  我是说,那已经不是丁一啦! 
  对呀对呀,这回你说对了——丁一没了,可我还在。 
  丁一有些急,急得抓耳挠腮,就像当初做不出数学题时那样掐自己大腿,拍自己脑门。 
  我启发他:比如说丁一吧,丁一是谁? 
  是我。 
  好,这就好办了。你去问问丁三,丁四,丁一百,他们也会像你这样回答:是我。 
  那……那又怎么啦? 
  是我就够了。 
  够个屁!你够了,可我没了! 
  再说一遍:我不会没,我永远都不会没,没了的是你丁一。 
  这回他有点发愣,发傻,发懵。 
  我再启发他:就好比音乐,音乐并未停止,但一个个音符都会过去。那个叫丁一的音符自然也会过去。每一个音符都在过去,所以音乐不会停止。每一个音符都会过去而音乐不会停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还会有数不尽的音符——丁三,丁四,丁一百——接踵而至!所以说,丁一没了,还会有数不尽的我接踵而至!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音乐? 
  不,我是音乐。我是永远的行魂,就像永不停止的乐章。 
  而我不过是个音符? 
  你丁一是个音符。我经由无数音符而成为永恒的乐章,就好比我永远的游历此时此刻正经过着丁一。 
  照这么说,来来去去来来去去,音符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傻瓜? 
  不能构成音乐的音符,你信不信都是噪音,都将被忘记,被埋没,永劫不复?是因为音乐,音符才有了意义,才有了方向。就比如那一天,我来了,你才睁开眼睛,你睁开的眼睛里才有了成形的影像。就比如那一天我们一同走出家门,走到街上,感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或奥秘,你眼中的影像才要求着或显示出——意义。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意识到自己,才称自己为我,才知道生,才谈论死…… 
  可要是没有一个个音符,你音乐个屁! 
  着哇,就像要是没有丁一之旅,我怎么能是永远的行魂呢?一样的,要是没有此前和此后的旅程,又怎么能有永远的行魂,又怎么能有我呢? 
  丁一愣愣地想。 
  我见他滞暗的眸中忽有闪光,还没等他说什么我已经知道麻烦了,我已料到他要说什么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急着离开我呢?用你的话说,永恒的音乐为什么要放弃丁一这个不可或缺的音符呢? 
  唔!我不得不暗暗为此丁叫好——不曾想他倒把我引入陷阱,断了我的逃路。 
   
  40春风浩荡 
   
  病算什么?春风不可阻挡! 
  再说了,什么叫乐观,什么叫坚强?(以及什么叫欲望,什么叫情种,什么叫鲁莽和愚顽?)而且,乐观和坚强说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告诉你:春风浩荡! 
  春风浩荡,就好比荷尔蒙禀领了创造的使命。枯疏封冻的季节,那丁就像在老祖母膝前玩耍的孩子,问这问那,唯唯诺诺,或偶尔随我一同张望夏娃,牵念伊甸,本本分分如同聆听一个久远的传说。然而春风一动,立刻大不相同:天空明媚畅朗,荒原豁然辽阔,绿草茵茵,繁花星布……似只一夜间这丁就变得强悍起来,思绪张狂,浪想蹁跹,哪里还由得了我?纤巧的萌芽亦昼夜成长,或早已于寂寞中悄然开放,蠢蠢欲动,屡屡昂扬。况且美女如云,美女如云哪!——诱人的消息阵阵袭来,常令此丁夜得欢梦,昼有芳思。这思这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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