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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间已经恩断义绝,彼此再无任何留恋,从而使离婚变得顺理成章。
在春寒料峭的早春二月里,一阵透心彻骨的寒意向我袭来,我无比绝望地在心底呼喊:娘啊,你好傻;爹,你蠢得象块木头。
此后,娘在自己娘家一直平静地生活着,此时娘唯一的兄长已经随着儿子去了省城,娘变得形单影只,好在娘还不算太老,依靠自己的劳动维持温饱似乎不成问题,只是,娘无法容忍周围那些投放在她身上的各种各样复杂的目光:怜悯的,不怀好意的,娘用自己冷峻的面孔把这些目光一一挡了回去,但是我无法参透:在娘平静的外表下面,是不是时常会潮流暗涌?
然而父亲,却终于在娘出走后的第二年,领回了一个叫桂兰的女人。血吸虫病夺走了桂兰的丈夫,在媒婆的撮合下,爹终于肯再结一次婚了。本来父亲对婚姻已经彻底失望,这一年里,他始终在回忆娘以前的种种好处,他无法相信娘已经真的出走,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在没想明白之前,他对婚姻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但是架不住大家的热情。我看见那些婆婆们一次又一次地踏进我家的门槛,一次次地开导父亲:“二贵啊,你都快挨着四十的边儿了,再不结就不赶趟了,人好歹得有个伴啦,再生他一窝小家伙,热闹热闹。才有个过日子的样子,才象个家啊。”父亲终于没能抗住这些软磨硬泡,只好答应和桂兰见面。处了几次以后,两颗受过伤的心很快就走得比较近了。于是,父亲又开始了他的第二次婚姻生活。
我知道从现在起桂兰也是我娘了,尽管我有些不情愿,但我不愿意悖逆我爹,虽然我从来没有在世上好好呆过一天,我还是愿意做一个懂事的孩子。为区分她们,我管春芝叫娘,管桂兰叫妈。
我爹和我妈婚后的地二年,我就迎来了我的第一个亲兄弟:老虎出生了,他的降临比当年石头的出生带给了我更多的惊喜,因为这是我的亲弟弟。老虎的第一声啼哭很快就传到了我娘的耳朵。满月那天,待庆贺的乡亲们走完以后,我看见娘在漆黑的夜里摸着小路走来,把一竹篮鸡蛋悄悄地放到我家门口,然后就悄悄地回去了。
然后是二憨和小豆的降生。五年时间,我爹和我妈创造了三个生命,他们以勤奋踏实的工作态度体现着对优质高产的最新理解。每一个孩子的满月喜宴之后,父亲都会意外的在门口收到一篮鸡蛋。我一看见父亲那种纳闷的眼神,就会感到由衷的生气:觉得爹实在是越老越愚蠢了。
我娘四十二岁那年,她的在省城教书的侄子担心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村子里照顾起来不方便,给她在学校谋了一份扫地烧开水的临工。娘终于要走了。
那时小三子小豆已经9岁了。却依旧在一年级的教室里死皮赖脸地坐着。我们家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对小豆的读书天分感到绝望,这正好遂了他的心愿。他一天到晚忙碌不已,不是在烂砖碎瓦的缝隙里搜索蛐蛐的身影,就是爬到树上掏鸟窝、抓知了,要不,就泡在沟渠里面猛捅膳鱼洞,成天把自己弄得灰不溜湫、肮脏无比。那天,小豆拿着弹弓悠闲地在村边的杉树林里游荡,正在观察哪只麻雀比较容易对付,我娘出现了,娘对小三说:“小豆,伯妈送你一样东西,喜欢吗?”小豆看到了我娘手里崭新的黄绿色书包,书包的正面印着鲜红的伟人手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在小豆的眼里,如此高级的书包只配在电影里或是连环画里才能看到。他不能理解这位伯妈为什么偏偏要把如此美好的礼物送给他这个学校里人见人烦的坏小子。我娘读懂了他眼里的疑惑:“伯妈送你东西只是因为喜欢你,不过你得答应伯妈以后要好好认字。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小豆很含糊的点头,有些迟疑地接过书包,他意外地发现:书包里居然还有一些让他惊喜不已的东西。我娘说:“字典和练习本是给你们三兄弟的,直尺圆规三角板给老虎,文具盒和橡皮泥给二憨,连环画你留着自己看吧。”小豆有些兴奋地取出连环画,贪婪地翻了起来,那些关于三国水浒西游记董存瑞黄继光刘文学的故事很快就让小豆着了迷,连我娘什么时候走出了杉树林,小豆居然一无所知。
整整一个下午,小豆就那样悠闲地躺在草坪上沉浸在那些美妙的故事里,尽管他连“我爱北京天安门”都写不全,却一点都不妨碍他对连环画里骏马、刀枪剑戟和英雄好汉的热爱。要是能把所有的字都认完,那该多好啊?那天晚上,小豆回家后居然破天荒地跟父亲信誓旦旦:爹,我以后想好好识字。
然后爹就看到了小三子肩上崭新的书包,看到了书包里那些即使对于当时城里的孩子也不能不说是奢侈的学习用品和连环画。爹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原以为爹这一辈子都不会开窍的。但这一刻,他显然已经明白了离婚、鸡蛋和书包之间的某种联系。我看到眼泪在父亲的眼里拼命地往外涌,父亲开始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嚎啕大哭,一点都不顾及我妈就在眼前。爹翻来覆去只重复一句话:“春芝,我对不住你。”惹得妈也在旁边跟着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第二天清晨,当爹匆匆地赶到娘的老家时,看到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小茅屋在寂静的原野中默默地伫立,娘已经坐上了昨天的最后一班汽车,走了。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一种生离死别的情绪迅速地从父亲的心头弥漫至全身,父亲那杂草一样蓬乱的头发在瑟瑟的秋风里不停地颤抖,仿佛一下子白了许多。
小豆在草丛中对连环画的迷恋终于使爹失去了和娘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不管小豆后来如何用功、如何读到博士、事业上如何如日中天、又如何为我们家光宗耀祖,我始终不能原谅他那个下午在草坪上的贪玩。从此以后,爹的心里缠上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解开的结。
在我们乡下人的眼里,我的三个兄弟应该还算是有出息的吧。
老虎后来在家乡县城的一所中学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诲人不倦的工作,父亲遗传给他的聪明和厚道使他轻而易举地就成了县城里最年轻的中学校长。
二憨则在布满暗礁的办公室里演绎着一段段勾心斗角的传奇故事,儿时憨态可掬的二憨此时已对这种游戏驾轻就熟、乐此不疲,而且每攀升一个台阶,就会有一种成就感从他的心里油然而生。
只有我依然在故乡的土地上忠实地守候着我爹,还有我妈,我亲眼目睹了他们一个个相继离去。和我一样,他们最后化成了家乡原野上的一朵小花,或者,一株小草。
清明转眼又到了,此时爹的坟头已经被长长的青草所覆盖,我看到我的三个兄弟齐聚在爹的青冢前,对着爹跪成一排。我听见老虎用低沉的声音在轻轻地给父亲念信,那是一封寄自省城的信,是娘的侄儿寄给爹的:
姑父:
我仍然这么称呼你,因为你毕竟是这一辈子姑姑生命里唯一珍爱的男人。姑姑昨天走了,她走的异常安详、平静,甚至面带微笑,她说自己这一生里没有遗憾,和你有过一场十年的夫妻情分,她已经感到满足。她曾经唯一的不安是曾给你们老方家带来过耻辱,但是,老虎、二憨和小豆给你带来的种种欢乐已经让她觉得:这些年来她遭受的这些因不安带来的折磨都是值得的。这些年,不管离你多远,在她心里,你都是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连老虎、二憨和小豆,乃至桂兰阿姨,都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牵挂。分开好多年了,可她觉得你们从来就不曾分开过。
姑姑在这儿的生活基本上应该算是愉快的吧,她爱学校的孩子,能为他们服务,她感到由衷的高兴。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时常会让她想起老虎、二憨、小豆,她始终觉得,他们就是自己最亲的骨肉……
……
最后,老虎已经念不下去了,他的时断时续的抽泣声伴着三兄弟的眼泪一起融进了暮色四合的坟地。我的三个兄弟,在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常常会和一些脆弱的爱情狭路相逢,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期而至的艳遇,习惯了逢场做戏,习惯了拿金钱和时间哄女人开心,只是从来拒绝付出真情。他们没有想到,突然有一天,他们会在父亲的墓前为我爹我娘的故事而深深震撼、感动,流下他们发自内心的眼泪。那么爹呢?爹应该没有泪水吧,因为,我娘一辈子的孤独,其实都只是为了能让爹感到幸福。无论如何,爹是没有理由流泪的。
车 票
作者:佚名
我从小就怕过母亲节,因为我生下不久,就被母亲遗弃了。
每到母亲节,我就会感到不自然,因为母亲节前後,电视节目全是歌颂母爱的歌,电台更是如此,即使做个饼乾广告,也都是母亲节的歌。对我而言,每一首这种歌曲都是消受不了的。
我生下一个多月,就被人在新竹火车站发现了我,车站附近的警察们慌作一团地替我喂奶,这些大男生找到一位会喂奶的妇人,要不是她,我恐怕早已哭出病来了。
等到我吃饱了奶,安详睡去,这些警察伯伯轻手轻脚地将我送到了新竹县宝山乡的德兰中心,让那些成天笑嘻嘻的天主教修女伤脑筋。
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小时候只知道修女们带我长大。晚上,其他的大哥哥、大姊姊都要念书,我无事可做,只好缠着修女,她们进圣堂念晚课,我跟着进去,有时钻进了祭台下面玩耍,有时对着在祈祷的修女们做鬼脸,更常常靠着修女睡着了,好心的修女会不等晚课念完,就先将我抱上楼去睡觉,我一直怀疑她们喜欢我,是因为我给她们一个溜出圣堂的大好机会。
我们虽然都是家遭变故的孩子,可是大多数都仍有家,过年、过节叔叔伯伯甚至兄长都会来接,只有我,连家在那里,都不知道。
也就因为如此,修女们对我们这些真正无家可归的孩子们特别好,总不准其他孩子欺侮我们。我从小功课不错,修女们更是找了一大批义工来做我的家教。
屈指算来,做过我家教的人真是不少,他们都是交大、清大的研究生和教授,工研院、园区内厂商的工程师。教我理化的老师,当年是博士班学生,现在已是副教授了教我英文的,根本就是位正教授,难怪我从小英文就很好了。修女也压迫我学琴,小学四年级,我已担任圣堂的电风琴手,弥撒中,由我负责弹琴。由於我在教会里所受的薰陶,所以,我的口齿比较清晰,在学校里,我常常参加演讲比赛,有一次还担任毕业生致答词的代表。
可是我从来不在庆祝母亲节的节目中担任重要的角色。我虽然喜欢弹琴,可是永远有一个禁忌,我不能弹母亲节的歌。我想除非有人强迫我弹,否则我绝不会自已去弹的。
我有时也会想,我的母亲究竟是谁;看了小说以後,我猜自己是个私生子。爸爸始乱终弃,年轻的妈妈只好将我遗弃了。大概因为我天资不错,再加上那些热心家教的义务帮忙,我顺利地考上了新竹省中,大学联招也考上了成功大学土木系。
在大学的时候,我靠工读完成了学业,带我长大的孙修女有时会来看我,我的那些大老粗型的男同学,一看到她,马上变得文雅得不得了。
很多同学知道我的身世以後都会安慰我,说我是修女们带大的,怪不得我的气质很好。
毕业那天,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来,我的唯一亲人是孙修女,我们的系主任还特别和她照相。服役期间,我回德兰中心玩,这次孙修女忽然要和我谈一件严肃的事,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请我看看信封的内容。信封里有二张车票,孙修女告诉我,当警察送我来的时候,我的衣服里塞了这两张车票,显然是我的母亲用这些车票从她住的地方到新竹车站的,一张公车票从南部的一个地方到屏东市。另一张火车票是从屏东到新竹,这是一张慢车票,我立刻明白我的母亲应该不是有钱人。孙修女告诉我,她们通常并不喜欢去找出弃婴的过去身世,因此她们一直保留了这两张车票,等我长大了再说。
她们观察我很久,最後的结论是我很理智,应该有能力处理这件事了。她们曾经去过这个小城,发现小城人极少,如果我真要找出我的亲人,应该不是难事;我一直想和我的父母见一次面,可是现在拿了这两张车票,我却犹豫不决了。
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有大学文凭,甚至也有一位快要谈论终生大事的女朋友,为什麽我要走回过去,去寻找一个完全陌生的过去?
何况十有八九,找到的恐怕是不愉快的事实。
孙修女却仍鼓励我去,她认为我已有光明的前途,没有理由让我的身世之谜永远成为心的阴影,她一直劝我要有最坏的打算,既使发现的事实不愉快,应该不至於动摇我对自己前途的信心。
我终於去了。这个我过去从未听过的小城,是个山城,从屏东市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车,才能到达。虽是南部,因为是冬天,总有一家派出所、一家镇公所、一所国民小学、一所国民中学,然後就什麽都没有了。
我在派出所和镇公所里来来回回地跑,终於让我找到了两笔与我似乎有关的资料,第一笔是一个小男孩的出生资料,第二个是这小男生家人来申报遗失的资料,遗失就在我被遗弃的第二天,出生在一个多月以前。
据修女们的记录,我被发现在新竹车站时,只有一个多月大。看来我找到我的出生资料了;问题是:我的父母都已去世了,母亲几个月以前去世的。
我有一个哥哥,这个哥哥早已离开小城,不知何处去了。
毕竟这个小城,谁都认识谁,派出所的一位老警员告诉我,我的妈妈一直在那所国中里做工友,他马上带我去看国中的校长。
校长是位女士,非常热忱地欢迎我。
她说的确我的妈妈一辈子在这里做工友,是一位非常慈祥的老太太,我的爸爸非常懒,别的男人都去城里找工作,只有他不肯走,小城做些零工,小城根本没有什麽零工可做,因此他一辈子靠我的妈妈做工友过活。
因为不做事,心情也就不好,只好借酒浇愁,喝醉了,有时打我的妈妈,有时打我的哥哥。
事後虽然有些後悔,但积习难改,妈妈和哥哥被闹了一辈子,哥哥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後,索性离家出走,从此没有回来。
这位老妈妈的确有过第二位儿子,可是一个月大以後,神秘地失踪了。
校长问了我很多事,我一一据实以告,当她知道我在北部的孤儿院长大以後。
她忽然激动了起来,在柜子里找出了一个大信封,这个大信封是我母亲去世以後,在她枕边发现的,校长认为里面的东西一定有意义,决定留了下来,等他的亲人来领。
我以颤抖的手,打开了这个信封,发现里面全是车票,一套一套从这个南部小城到新竹县宝山乡的来回车票,全部都保存得好好的。
校长告诉我,每半年我的母亲会到北部去看一位亲戚,大家都不知道这亲戚是谁,只感到她回来的时候心情就会很好
母亲晚年信了佛教,她最得意的事是说服了一些信佛教的有钱人,凑足了一百万台币,捐给天主教办的孤儿院,捐赠的那一天,她也亲自去了。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一辆大型游览车带来了一批南部到北部来进香的善男信女。
他们带了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捐给我们德兰中心。
修女们感激之余,召集所有的小孩子和他们合影,我正在打篮球,也被抓来,老大不情愿地和大家照了一张像。
现在我居然在信里找到了这张照片,我也请人家认出我的母亲,她和我站得不远。
更使我感动的是我毕业那一年的毕业纪念册,有一页被影印了以後放在信封里,那是我们班上同学戴方帽子的一页,我也在其中。
我的妈妈,虽然遗弃了我,仍然一直来看我,她甚至可能也参加了我大学的毕业典礼。
校长的声音非常平静,她说:“你应该感谢你的母视,她遗弃了你,是为了替你找一个更好生活环境,你如留在这里,最多只是国中毕业以後去城里做工,我们这里几乎很少人能进高中的。
弄得不好,你吃不消你爸爸的每天打骂,说不定也会像你哥哥那样离家出走,一去不返。”
校长索性找了其他的老师来,告诉了他们有关我的故事,大都恭喜我能从国立大学毕业,有一位老师说,他们这里从来没有学生可以考取国立大学的。
我忽然有一个冲动,我问校长校内有没有钢琴,她说她们的钢琴不是很好的,可是电风琴却是全新的。
我打开了琴盖,对着窗外的冬日夕阳,我一首一首地弹母亲节的歌,我要让人知道,我虽然在孤儿院长大,可是我不是孤儿。
因为我一直有那些好心而又有教养的修女们,像母亲一般地将我抚养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