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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愚忠和痴情。
如果说破辽是忠的困惑,那么征方腊便是义的沦丧了。忠和义的这种发展和转化,构成了宋江性格结构的又一个层次。破辽胜利以后,宋江又被派去打方腊了。征剿方腊,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政治大屠杀。“占据八州二十五县,改年建号”的方腊义军,是被残酷镇压下去了,而拥有十万雄师的梁山泊义军,损失也极为惨重。一百八位英雄,在征方腊的厮杀声中,每死去一个弟兄,宋江都要为之流泪、悲伤;每散去一个弟兄,宋江也要为之痛苦叹息。宋江以此来哀悼已经不复存在的忠和义。宋江开始怀疑征剿方腊的正义性了。他在张招讨面前泣涕陈词:
“……克复扬州,渡大江,怎知十停去七。今日宋江虽存,有何面目再见山东父老,故乡亲戚。”⑨可朝廷却用“寿夭命长,人生分定”和“封官赐爵”,来安慰他寂寞的灵魂。可是,鲁智深听潮圆寂,燕青亡命江湖,武松折臂不返,出家六合寺。他们心已成灰,看破红尘,不愿为官。这就更加刺伤了宋江,使他刚刚得到的一点安慰瞬息即逝。果然,燕青预见的鸟尽弓藏,诛戮功臣的一幕,在封官赐爵后不久就开始了。阮小七被蔡京、童贯追夺了官复为庶民。柴进俱馋,称疾辞官。李应推称风瘫,求闲还乡。汉奸们毒杀宋江和卢俊义的阴谋,已在加紧策划之中。汉奸们认为,“先对付了卢俊义,便是绝了宋江的一只臂膊。”在毒死卢俊义后,天使赍着下了慢药的御酒,向楚州走来了。宋江饮下朝廷御赐的毒酒,“觉得肚腹疼痛,心中疑虑,想被下药在酒里。”当这已成确定无疑的事实后,他愤怒了:
“我自幼学儒,长而通吏。不幸失身于罪人,并不曾行半点异心之事。今日天子信听谗佞,赐我药酒,得罪何辜!”⑩对皇帝的怨恨,对权奸的仇恨,宋江在临死前爆发式地倾吐出来,具有控诉和批判的分量。然而,宋江虽然敢于控诉一个昏庸的皇帝,却不能从根本上否定王朝和皇帝本身。他依然要忠于那理想的朝廷和理想的皇帝。并在临死之前亲自用毒酒将李逵毒死。宋江死了,绝代政治悲剧的主人公就这样与世长辞。
忠心由动摇到幻灭,义气从复苏到沦丧,就在这种迭宕起伏的性格变化发展里,终于在政治悲剧中,作者完成了宋江形象的精心塑造。
四
《水浒传》成功塑造了一百八人的艺术巨像,拱卫在宫廷正中的,正是他们的领袖宋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在我国文学史上填补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像如此呕心沥血刻划一个生动丰满的叛逆领袖形象,既写他的成功,又写他的失败,既不溢美,也不贬斥,完全按照历史的真实去塑造,谁能说这不是我们民族的艺术瑰宝?
宋江形象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他形象地给我们揭示了这样一个真理:农民阶级的反抗斗争,如果只反对贪官和昏君,而不摧毁整个的封建制度,便不可能避免政治悲剧的重演,就不能从封建剥削压迫下解放自己。
明朝的评论家李贽说得好:“《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施耐庵、罗贯中身处元末明初社会动乱之际,冷眼观察了历史和现实中的重大政治问题,从清醒的分析对比中,对农民起义的原因、发生、发展和结局的认识,达到了他们那个时代人类认识所能达到的较高水平,虽然这还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认识。他们把自己的政治观点、道德观念、人生态度、生活理想、都熔铸进宋江形象的典型性格中,寄托了作者的“孤愤”,成为“描写时代的理想”的一个杰出范例。
可是,我们仍然坚定地信奉这样一条原则:没有先进政党和革命理论武装的农民起义和农民战争,历史的辨证法几乎总是向它们指出这样两条路:一条是改朝换代,蜕化变质;一条是战败或归降。两条道路看起来有天壤之别,其实都是在走向失败。文学史上的宋江,正是艺术地走完了归降之路,形象地再现了历史上无数次政治悲剧中的一次。而我们对宋江的歌颂和肯定是他的反抗斗争行动;对他的批判是指其性格中的脆弱落后的一面;我们之所以说宋江是一个“正面人物”“农民革命英雄”是就他的一生全部事业所做出的评价。
参考文献目录:
'1'《水浒新义》欧阳健、肖相恺著,重庆年出版社,1983年1月版'2'《水浒人物论》杨柳著,自由出版社,1955年5月版'3'《施耐庵研究》江苏省社会科究院编著,江苏古籍出版社,1984年3月'4'《夜话水浒》杜景华著,北京图书出版社,1997年2月'5'《水浒的好处》江树峰著,四联书店,1954年4月版'6'《水浒传论文集》郑公盾著,宁夏人民出版社,1983年5月版'7'《水浒传》施耐庵著 春风文艺出版社 1997年3月'8'《水浒浅谈》廖仲安著,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年7月版'9'《水浒传会评本》鲁玉川、候忠义编校,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7年9月'10'《水浒研究论文集》沈伯俊著, 中华书局出版社,1994年3月版'11'《水浒研究》、何心著,上海书籍出版社,1985年9月'12'《古典小说十讲》中华书局编辑出版 1992年4月
谈《水浒传》
见成名无数,图形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霎时新月下长川,江湖变桑田古路。
——《水浒传·引首》一
《水浒传》是个谜,一个数百年不死的谜。
多少文人骚客想读懂它。那片沼泽地,不知被多少有名抑或无名的人涉过。
但它依然静静躺着,像冰冷的顽石,不为所动地卧在那儿,不在意人世喧嚣,也不在意红尘苦恼。
《水浒传》的世界已死了数百年,但《水浒传》活到了今天。
我也想辨认先人在顽石上刻下的模糊字迹,触摸往昔岁月残存的印痕。我是个小人物,小人物不容易成功,但小人物在一次小小的成功后便会得到无限的喜悦。
所以,我很恭敬地读了谜面。
二
宋江,当我们用一个现代人的目光仔细审视他时,我们总会感到不解:他没有吴用的权谋,没有林冲的武艺,缺少李逵的勇猛,不具柴进的豁达。但这个黑矮汉子却赫然占据了聚义厅上第一把交椅。尽管他只会在一丈青的追赶下择路狂奔,最多不过仗了点酒劲发点狠,杀死与他不和的妻子。他自己说过:“宋江身材黑矮,貌拙才疏……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文不能安帮,武不能附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六十八回)这不是他对卢俊义的客套话,这是大实话。表面上看,宋江除了有点银两,什么本事都没有。
但不要忘了,作者好极力渲染常被现代人忽略的仁义,而宋江就是被誉为“声名不让孟尝君”的大仁大义者。但仁义是无形的空气,尽管作者大谈特谈,它依然是个虚无的概念。仁义不能打破祝家庄,仁义不能无法攻下曾头市。靠仁义,大名府只能是梁山好汉的墓地;靠仁义,宋江也许早死在江洲牢城营中了。
可作者仍然在大谈仁义,忠孝仁义的光环像金箍儿狠命勒着宋江的头,直到长江的水波荡涤过张顺的碧血,蓼儿洼的土中埋下李逵的冤魂。
但如果真按许多人的意愿,把宋江这个人物抹掉了,那么《水浒传》也许能够成为一部精彩的武侠小说,但决不会在四大名著之列。因为《水浒传》是封建社会的《水浒传》,而不是名为《105个男人和3个女人》的时代畅销书。
可要读懂宋江的确不易,因为宋江的一生是一幕悲剧,一幕屡现曙光却暗淡终结的悲剧。他表面上是半农半吏的地主,但实际上,宋江是作者本人的化身,是一代知识分子的写照。要读懂它,必须读懂作者本人。
作者是谁?是施耐庵?还是罗贯中?但事实上,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其实《水浒传》的作者决不仅止一位。作为通俗小说,在流传过程中必将受众多中下层知识分子的改编。哪怕最终由某个人将其编成书,他的作者实际上也犹如天上的群星,无可胜计,更何况还有金圣叹。
然而人物又是只有一个宋江。他是千万个封建知识分子的结合体。《水浒传》成于元末,当时边钞开河,划分人种,对于外族的残暴统治,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劳苦大众都感到不满。于是单眼石人出,挑动黄河天下反,红巾军风起云涌,元王朝摇摇欲坠。然而同样被迫的知识分子不可能拿起武器——他们不屑拿起武器。但深重的剥削注定他们无法追随陶渊明的足迹,残暴的统治使他们也无法走上李白的道路。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没有杜甫的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襟。于是他们再需要开辟一条道路——宋江的道路。尽管路上布满荆棘,但他们为了追求自我解脱,仍努力地前行。旅途上,他们也有过美好的憧憬,然而他们却永远无法走到路的终点。因为宋江只是存在乌邦中的人物,大都的皇上最多只会发一张诏书,笼络一下儒生,却永远不会把仁义作为人生的信条。但他们不信,他们认定,一个明君能拯救一个社会,要反抗的也只是那些绝塞言路的大奸臣。然而残酷的历史送给他们一个悲剧性的结尾,他们苦苦探求的目的地竟是蓼儿洼的一堆黄土。他们不甘心,于是又虚构了一出“宋江魂魄诉忠义”的结局。而皇上居然感动了,对他们表示理解了。我们不能过多地批评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法,因为他们是无奈的。他们的血脉中流淌的是孔圣人的血,他们恪守三纲五常,以忠义为本。真的反抗,是不可能有的!一时的造反,也是为了更好的做个顺民。所以我们一回首,映入眼帘的只有秦时焚书的浓烟,听见的只有东林书院的哭诉。历史上,我们从未听过那位书生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也从未看到有哪个学者拿起过斯巴达克的正义之剑。
作者: 水浒天蝎 2005…1…8 16:10 回复此发言2 谈《水浒传》“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原,七雄扰扰乱春秋。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他们看似自由潇洒,但这背后,凝聚了太多的沉重与无助。他们只会评议,一本厚重的历史大书,只夹杂了他们的怨言、忠言和狂言。我并不希望他们舞起大刀去砍下蛮夷统治者的头颅,我只希望他们所向往的宋江的道路,是一条通过东京的坦途,而不是引领他们走向清溪,走向蓼儿洼的道路。李逵说:“皇帝姓宋,我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但宋江受到的封建奴化教育毕竟与李逵天真爽朗的本性不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报效朝廷,用看不见的仁义来普渡众生。不能说宋江如何卑鄙,我们只能感叹封建时代思想炼狱的恐怖,不解于107名文韬武略之士对宋江的顺从。
其实,他们顺从的是历史上的宋江,《宣和遗事》上的宋江不过是一介武夫,或许与李逵相似。在西南,王小波、李顺旗帜鲜明的提出了“均贫富”的战斗口号,宋江积极响应,驰骋在江淮大地,以农民起义的方式救人民于水火。他们走的是农民的道路,水泊梁山上的那些好汉怎会不支持他?
但由于文人的道路比农民的道路更艰险,于是做为文人的宋江更需要农民的支持,也只能依靠农民们不可思议的顺从去瓦解宋皇朝的一次次强攻,为最后的尽忠赢得砝码。靠麻木的农民去杀戮非麻木的农民们——这不过是一场梦,永远沉淀在水泊里的梦,永远不会有光彩的梦。宋江走入了一条越来越窄的死胡同,找不到尽头。他哭了,他头上的光环暗淡下去,当李逵们离去时,仁义又有何用呢?
招安,一个不可思议的童话;替天行道,一面当风抖动的小旗。蓼儿洼的风奏一曲悲歌,宋江,成了历史的牺牲品。
三
然而,金叹圣不选择这条路,腰斩《水浒传》,一个大手笔,腰斩了宣扬忠孝仁义的教科书。他走的是金叹圣的道路,有毒的土壤中终于有几颗最顽强的种子破土而出了!然而统治者不允许他这样做,金叹圣的血也终于洒在“梁山”的山头上。
他们拼搏过。
我在激流中勇进,
任凭艰难险阻,
挡不住我勇往直前——
我将上下求索。
(奥维德《变形记》)
四
文人们在无助地彷徨、迷茫。农民们也被一次次的失败磨平了棱角。黑夜如同怪兽匍匐在神州大地上,伸出黑暗的爪牙,罩得大地不见一些生气。然而数百年前的黑暗无法理解这个道理——黑夜虽则漫长,但黎明的到来,毕竟是无法抗拒的。
走上宋江道路的踯躅者,路上金圣叹道路的牺牲者,踏上李自成道路的失败者,在无奈中,都将看到微茫的希望,梁山的坳子里,也将孕育出照亮人间的朝阳!
死亡不是我们的归宿,
悲哀更不能解决问题。
只有行动,
才是我们进步的动力。
(郎费罗《生命赞美诗》)
谈豹子头林冲(李希凡)
李希凡:著名红学家,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 有人说,故事性强,这是中国古典文艺的优点,也是中国人民喜闻乐见的民族形式特征之一。这些话是对的。但是,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学,真正伟大的作品,能千百年地流传下来,保存着自己的感人力量和不可磨灭的印象,却并不单纯是靠故事,主要是靠文学作品中活在纸上,活在人们口中,活在人们脑子里的典型的人物形象。所谓“故事性强”也正是通过对人物形象的深刻有力的描写,而获得活力的。在我们古典文学遗产中,《水浒》就是最有代表性的,最能突出说明这一问题的具体作品之一。
提起《水浒》来,立刻就使我们想起了林冲、李逵、鲁智深、武松这些英雄们,他们是以怎样的鲜明形象,活跃在我们的脑子中;尤其是林冲,在艺术创造上,应该算是《水浒》人物中最成功的一个。“林教头刺配沧州道”,“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林冲水寨大并火”,这些最精彩的节目,都把这个被逼上梁山的英雄人物活现在纸上了。
《水浒》创造林冲这个形象,也像创造其他人物一样,采取了从行动中刻划性格的手法。
林冲在水浒英雄中,并不是一个出身于农民的反抗者,而是一个统治王朝中的武术教官。他虽受着统治阶级的压迫,对于丑恶的现实,有一定程度的不满,受了“腌臜气”,也能激发出“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的牢骚。但他到底是有着自己的小康生活,使他留恋。所以流配出去,受尽磨难,长久地还是为“挣扎着回来”的幻想支持着,屈从于现实恶势力的凌辱,不愿起来反抗。直到无路可走,才被迫走向斗争的道路。
对于这样一个矛盾的人物,作者在表现他的时候,完全避免了那种静止地以作者的观念代替人物行动的叙述分析方法。从林冲在大相国寺会见鲁智深起,作者就没有叙述性的介绍。他的性格,主要是通过行动直接显示在读者面前。林冲前期的屈从和忍辱的性格,就是这样在行动中逐步展示出来的。
对于一个英雄来说,自己的妻子被人调戏,这是莫大的耻辱,林冲自然也不例外,当他听到有人调戏他的妻子时,也激起了他的愤怒。作者这样描写了他当时的行动:
……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抢到五岳楼看时,……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
任何一个读者看到这里,都会觉到这个淫荡子弟,一定要受到拳头的惩罚了,但结果却是“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
作者就这样从愤怒和怕事交织成的行动里,鲜明地反映出林冲的性格。自然,一个人物,并不是由一件具体事实,就可以充分表现出来的。作者表现林冲,也没有停止在一件事实上。刺配道上的忍受凌辱,野猪林中的替公人求情,沧州牢里的安心作囚犯,都更加强化了这种性格。如果我们拿这些情节和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的武松来比,就会更加强烈的映照出林冲的性格的特点。这种动的表现手法,使我们记起林冲,决不是抽象的林冲,而是行动着的林冲,鲜明、突出而清晰,和任何一个人物也不会混同起来。谁看到“刺配沧州道”,不为落难的林冲扼腕愤恨?但是,谁看到林冲屈服在薛霸和差拨这类小人的无耻淫威下,尤其是那种唯唯诺诺的态度,而又不为他的懦弱痛惜?这只能是林冲,不是武松,更不可能是李逵。
同样的,作者对于林冲的心理变化,也没采取静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