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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6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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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好方福进来,问赵翠兰要出去啊。赵翠兰嗯了一声,用目光勾着霍品。方福看看霍品,再看看赵翠兰手里的东西,顿时明白。他一把夺过来,搁在炕上,霍村长,你这是把我当外人啊,不就几块破茶么?霍品看赵翠兰一眼,赵翠兰识趣地退出。霍品这才说,不能惯她这个毛病。方福说,跟嫂子没关系,要怨就怨我。方福扭着脖子,表情生动,这使他的脑袋看上去更小,而肚子蛮横地腆着,仿佛一只竖立的乌龟。霍品摆摆手,那个话题就此掐断。
  方福自己倒一杯茶,坐在霍品对面。他的随意显示着和霍品关系的特殊。没错,方福有资格这样。霍品否认不了,只是不舒服。
  方福呷了几口,说我也开始喝砖茶了,我觉得砖茶味贼香贼香。霍品淡淡一笑。砖茶味道虽香,毕竟上不了台面,比那些名贵的绿茶、红茶差远了。霍品喜欢喝是因为离不开,不喝砖茶他的消化就极其糟糕。霍品没对旁人说过,赵翠兰也不知道,方福这还不是瞎起哄?
  方福直来直去地问,那事怎样了?霍品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装糊涂,什么事?方福说,鸡心湖啊。霍品哦了一声,正弄着,不知协议什么时候能签。方福问,卡在哪儿?湖边的地?霍品讨厌方福,又知道自己必须敷衍,村里毕竟贷着方福八万块钱。鸡心湖承包出去,方福的钱才有指望。霍品点点头。方福叫,那还是个事?这难不倒你么。霍品说,涉及到个人,不能硬来,搁你头上你愿意呀?一亩三十,比自己种差远了,不愿意承包也在情理之中。方福问,那怎么办?霍品说我还没想出来,总会有办法的。方福说我相信你,黄村没你办不成的事,你是能人,我方福也不是谁都帮。霍品的厌恶又涌上来,冷冷盯着方福,你知道给黄村多少承包费?方福说,不是三十万吗?霍品说,是三十万,分三十年给,一年一万。方福的眼顿时硬了,照这么付,我的钱什么时候能还?霍品说,急啥,连利息算,十年怎么也够了。方福呆了半晌,又道,这也太长了,再说,村里还欠包工头的钱,他一定也盯着呢,到时候你给谁?霍品想,好,你自己把问题抛出来了。他的回答很圆滑,没什么意外,当然先还你。方福并没因霍品的承诺踏实,起身给霍品续满水,没再给自己续。他说,霍村长,咋说也得先替我考虑啊。霍品说,当然。
  送走方福,霍品站在墙角撒尿,觉得异常痛快。终于杀了方福的气焰,方干头,以为你是谁呀!
  一声凄厉的笑划破夜空。
  霍品突地打个寒战,那点儿快感顿时消失,他知道二丫又跑出来了。黄毛稍有疏忽,二丫就往外跑。笑声消逝,可分明又在霍品耳朵里钻着。如一柄钢钻,狠狠往里扎。如果刚才对方福只是厌恶,现在则是痛恨了。方福对二丫造了孽,可霍品充当了什么角色呢?那是霍品不愿触及却又躲不过去的痛。
  霍品再次当选,方福立了头功。方福生怕他的钱打水漂,天天给霍品出主意。那日,方福说他出点儿钱,给村民点儿甜头。霍品早就想到了,但他没那个闲钱,就算有,也不愿意那么做。花钱买选票,霍品做不出来。他没点破,等方福自己说出来。霍品并没附和,让你破费,这不合适。方福说,为了你,我豁出去了。霍品还是不同意,不行,不能这么干,乡里知道那就麻烦了。霍品这样,方福更坚定,他说,这事你甭管了,有什么问题也跟你无关,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当了村长还记住我不?霍品笑笑,黄村人谁都记得你,贷了你的钱么。
  霍品如愿以偿。方福也没花多少钱,不外乎吃点饭喝点酒。可在方福看来,没他,就没霍品今天这个村长,不管心理上还是架式上,总想以恩人自居。霍品不舒服,但方福提出什么要求,还是尽量满足,毕竟欠了方福。况且,那贷款一时半会儿还不了他。方福先让自己的兄弟当了电工,后又让霍品给他小姨子弄块地。方福女人没福,方福发迹,她却彻底瘫了。方福小姨子以照顾姐姐为由,整日住在方福家,还离了婚。其实两人早住一块儿了。那女人没名分,自然算不上黄村人,可霍品硬是给她划了块地。不久,方福又找霍品,说想挨着原来的房再盖几间。霍品问,在别处可以,那儿怎么盖?方福家西面是路,东面挨着黄毛的房子,根本没地方。方福提出把黄毛的房子扒了,占那块地,让霍品再给黄毛批一块儿。霍品说,这怎么可能?方福说只要霍品同意,其他的事他找黄毛商量。霍品说黄毛同意,我当然没意见。方福和黄毛没商量成,吓唬了黄毛几句。黄毛倔,根本不吃方福这一套。没几日,方福小姨子被黄毛家的狗咬了,方福让黄毛赔二百块钱,黄毛拿不出钱,方福就让二丫侍候他小姨子三天。黄毛觉得这笔账合算,让二丫去了。方福却不让二丫回了,理由是小姨子的伤口恶化,除非黄毛同意把房子让给他。方福家高墙深院,二丫逃不出,黄毛进不去。黄毛找霍品告状,霍品知道这是方福搞的把戏,劝方福不要过分。方福说现在占理的是我,我不会逼迫他,怎么办随他自愿。霍品嘴上说管,其实没怎么管方福答应如果黄毛让步,他给黄毛补偿。霍品觉得也说得过去。二丫就在隔院,黄毛却见不着她,情急之下同意了方福的条件。方福给黄毛两千块钱,让黄毛在收据上摁了手印。方福把黄毛的房子扒了,然后才放出二丫。黄毛和二丫租了一个在外打工的户家住。二丫心情郁闷,几个月后竟然疯了。黄毛告了几次,当然不是找霍品,他已不信霍品了。黄毛上乡里告,这是他能去的最远的地方。派出所调查,方福拿出和黄毛的协议及黄毛收钱的收据。方福还有霍品这个证人。派出所问霍品当时是否在场,霍品说在场,可……后边的话霍品没说出来。后边的事看似合理,可那是建立在前面的不合理之上的。黄毛脑子缺根弦,只告方福硬占他的房,却不提女人被方福关着也许他认为自己的狗咬人就该那样。如果说出来,结果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方福关二丫的性质其实是拘押,这是犯法的。当然,霍品也逃不脱,他当了方福的帮凶。那样,他的村长可能又当不成了。种种担心使霍品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方福加盖了几间房,成为村里最气派的人家。黄毛放弃了告状,他的生活只剩两项内容:干活、追逐二丫。
  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霍品却没能忘掉这件事。这事如一把锋利的刀窝在心里,时不时划开一道血口子。黄毛更没忘掉,恨霍品超过恨方福。每隔几天,霍品的玻璃就会碎裂。霍品当然知道是黄毛干的,放在过去,霍品早就收拾他了。现在不,那声脆响,释放着黄毛的怒气,也使霍品的内疚得到某种缓减。
  霍品怕过什么?没有,现在确实怕了。黄毛没把霍品怎样,但他在霍品心里插了刀子。


  7

  霍品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黄毛在炕上趴着,二丫骑在他身上扇巴掌。人疯癫,却扇得又准又狠。每扇一下,二丫都要骂,方干头,还欺负人不了!黄毛诚惶诚恐地,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二丫扇得更欢了,黄毛的脸便激起道道紫痕,他讨饶,二丫呀,我方干头不是人,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难怪黄毛脸上常带伤。
  二丫抽累了,呼哧呼哧地喘,人也安静许多。黄毛坐起来,把二丫抱在怀里,说,二丫,吃饭。舀一勺稀粥往二丫嘴里送。二丫目光呆滞,忽地将一口粥喷出来,黄毛的脸顿时成了地图。二丫叫,我要打方干头。黄毛哄,方干头吓跑了。二丫嘻嘻笑,吓跑了?黄毛说,是呀,让我的二丫吓跑了。
  二丫扭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霍品,叫,方干头!黄毛这才向霍品抛来冷冷的一瞥其实,他早就看见了霍品。冰冷的目光收回去,马上面条一样柔软了,他说,那不是方干头,是村长。二丫欲挣脱出来,村长来了?我要告状。黄毛说,村长把方干头抓起来了,你不好好吃,他就放了,嗯?二丫安静了。
  霍品不知应该站着还是离开。一个声音催促他,走吧走吧。另一个声音说,来了还是要把话说清的,你没退路。脚抬起来,似乎要挪开,摆了摆,还是搁到原来的位置。
  二丫睡觉了,神色婴儿般安详。
  黄毛带住门,问霍品,干啥?
  霍口没说话,慢慢蹲下去,看着空阔的院子。黄毛则靠在墙上,目光戳着霍品,见霍品没反应,便游弋开去。院子很大,却没有旁的活物。那只肇事的狗已被勒死,狗皮换了八十斤小麦。一只鸡探头探脑地出现,两人同时望过去。显然,这是一只外来鸡,想进院觅食,也许曾经进来过,知道院子很少有同伴光顾,没谁和它争夺,可两个男人的注视让它警惕了。它探进一只脚,再探进一只脚,没再向前,转身溜掉了。
  霍品说,找个地方看看吧。
  黄毛没反应过来,左右看看,似乎想搞清霍品是否和他说话。
  霍品说,二丫的病。
  黄毛十分干脆,不用你管!
  霍品并未对黄毛的态度意外,问,今年还种油菜?
  黄毛依然僵僵地,不用你管!
  霍品说,鸡心湖承包了,上面要把湖边的地收回。顿了顿,补充,在别处给你划一块。
  黄毛喉咙呼哧呼哧响着,死死盯住霍品,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霍品觉出他有点抖。
  霍品征询着,就这么定了吧,你没意见吧?
  黄毛大叫,不!脸上道道暗紫的伤痕几乎跳起来,那是我的地,我就要在那儿种。
  霍品说,没错,那是你的地。
  黄毛叫,我不同意!
  霍品问,不同意?
  黄毛说,死也不同意!
  霍品站起来,说那就这样吧。霍品似乎妥协了,他的话绵软无力,这不是霍品,至少不是进门前的霍品。霍品虽然内疚,但不得不遵照吴石的想法把障碍清除,所以硬着头皮来了,决心一定,黄毛是拦不住的,只须吓唬几句。黄毛是个愣头,也许不怕吓唬,可谁身上没软肋?黄毛的软肋是二丫。霍品只需说你要是抓起来,二丫怎么办?黄毛肯定蔫。但霍品没这么说,他甚至在暗示黄毛,地是你的,你不同意,谁也没办法。那一幕让霍品发蒙,二丫抽打着黄毛,也抽打着霍品。霍品摸摸自己的脸,别人看不见,他自己清楚伤在哪儿。
  黄毛不同意。霍品知道黄毛绝不会同意。二丫的疯癫是有规律的,在野外基本就好了,很安静;回到村,穿行在房屋之间,她的病就重了。黄毛干活总把二丫背上。二丫在地头逗弄蚂蚁,追逐蚂蚱,或揪些花草装饰自己。黄毛可以一心一意干活。天一热,黄毛会在地头搭顶帐篷,夜里和二丫睡在那儿。可是吃饭还得回村,一进村二丫就犯病。北方,春夏季节短暂,油菜花一落,秋风就起。那时,黄毛和二丫不得不回村住。在黄村,没有谁比黄毛和二丫更留恋田野。黄毛肯定认为,只有那片地才能让他的二丫安静下来,就算他不恨霍品,也不会承包出去。
  霍品竟有些轻松,原本憋足劲要打一仗,忽然觉得没必要,放弃了。
  可……一个问题很快横在霍品面前,吴石那儿怎么交差?其实不止一个问题:老郝的校舍款怎么还?方干头的贷款怎么还?
  霍品再次站到那排红房子前。天色暗下去,它依然那么刺眼。没有这排房,也许吴石不会那么催逼他。那次,吴石没把霍品喊去,而是亲自来黄村转了一圈,说秦小龙没事干,想在鸡心湖边做点营生,问霍品行不。霍品很痛快,那有啥不行的?霍品复出后,吴石第一次找他办事,用的还是商量口吻,霍品没有理由不痛快。霍品只是不解,虽说也有人看鸡心湖,来鸡心湖玩,可仨瓜俩枣的,在这儿做营生不等于喝西北风?秃子打地基时,霍品揣摩出味了,吴石是要做点文章的。什么文章?猜不出来。直到吴石抛出谜底,霍品才看清吴石的棋路。当然,吴石不提红房子,吴石在招商引资嘛。一个硬得不能再硬的理由。
  吴石在等霍品信儿,霍品怎么答复他?说那几户死活不同意?显然不行,吴石会说同意还要你这个村长干啥?也许吴石正等霍品这句话呢。干不了?那就甭干了,想干的人有的是。躲着吴石?更不行。吴石会认识霍品消极怠工,故意和他做对。一个村长违背乡里的大政方针,等于用脑袋撞镢头。同样,吴石会免了他,还可能把他作为顽固不化的典型。
  霍品一筹莫展。霍品没被什么事难住过,现在似乎迈不出去了,眉间那个疙瘩几乎撑裂。
  第二天,霍品去了乡里。他想了半夜,决定变被动为主动,要让吴石相信他是上心的。吴石相信又怎样?他还想不出,但知道这是前提。他费劲了,事情有难度,吴石总得缓个时间吧?
  吴石似乎熬了夜,眼睛泛红,一脸疲倦。一见霍品,目光便亮了,老霍,我正等你呢,怎么样?
  霍品说,我就是来向吴乡长汇报的。
  吴石声音很大,却只一个字,讲!
  霍品重重地叹口气。
  吴石不耐烦了,有什么说什么,怎么娘们儿样?
  霍品忽然骂起来,真想叫派出所铐了他们,平时人模狗样,遇事就露出本性,脑袋个个像花岗岩。然后,添油加醋地讲他怎么做工作,那些村民怎么刁难,怎么骂他。霍品天生就有这个本事,能把假的说成真的。说到最后,霍品委屈得要掉泪了,当了这么多年村长,我还没这么窝囊过。
  吴石的脸黑得要滴墨,冷冷地问,没做通?
  霍品很老实地说,就差两户了。
  吴石脸上的墨顿时散尽,那不错呀,我说么,黄村哪有你办不成的事。
  霍品不安地说,他们恨我呀,半夜砸我家玻璃,就差刨祖坟了。
  吴石说,鸡心湖开发了,他们会反过来感激你。几块玻璃算啥,暂时受点委屈吧,谁让你是村长呢?我倒是想替你受,可这个事只能你来做。
  霍品一副谦恭样儿,吴乡长出主意就行了。
  吴石拉长声调,老霍啊,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哪有你主意多?不是剩两户了么,这几天抓紧落实一下。
  霍品点点头,提出承包费能不能加点,村里的钱能不能一次性付清。霍品知道这不可能,吴石谈妥的事,怎么会轻易更改?霍品之所以提出来,是要让吴石意识到,他没有答应黄村的要求。
  吴石一挥手,似乎要把霍品的话斩断,不可能!眼光放远一些,不要盯着眼皮底下这点儿蝇头小利。
  霍品告辞,再说下去,吴石就该罗列大道理了。那无非是一堆臭袜子,塞进耳朵实在难受,霍品已多有领教。
  出了乡政府大门,霍品听见有人喊他,四下睃巡,然后便看见老郝从对面理发店跑出来。老郝身上还系着护裙,头发剃光一半,如同被劈开的葫芦。他喊住霍品,让霍品等会儿。几分钟后,老郝顶着光头跑出来。霍品问他怎么跑这儿理发,老郝笑眯眯地说,等你呀,我去过你家了。为追那笔钱,老郝什么招式都使了,软的硬的,歪的横的,还扬言要绑架霍品,只是没付诸行动。霍品几次打算把钱摊到村民头上,可一想到白白被吴石涮了,就心有不甘。就这么拖着。
  老郝生拉硬拽,把霍品弄进饭馆。欠着钱,再让人家破费,霍品于心不忍,说我请你吧。老郝讨好地说,哪能让你请呢?一顿饭钱我还掏得起。几盏下肚,老郝就转到房款上,霍村长,这次该给我结了吧,你说一有钱就给我。霍品道,谁说我有钱了?老郝眨巴着眼,你这不是耍小孩儿吗?鸡心湖承包了谁不知道?霍品说,没定呢,还不知道行不行。老郝额上的青筋便凸起许多,你的意思,这是狗操猪,没影儿的事?霍品说,没影儿。老郝声音顿时高了,你哄谁?以为我是傻子?我早打听清楚了。霍品心情突然恶劣,盯着老郝的光头说,别看你光,你以为光就能吓住我?老郝骂声娘,扑上来掐住霍品脖子,双眼喷火,有了钱你还想赖,老子掐死你!霍品没想到老郝这么大劲,脸憋成紫色的球。若不是服务员拽开老郝,霍品没准就断气了。霍品猛烈地干咳着,老郝却傻了,脸色煞白,眼里满是惊恐,似乎难以相信自己掐了霍品。怔了片刻,忽然大哭起来,霍村长,我不是故意伤你,我他妈又犯浑了呀。霍品没理他。老郝把脖子伸过来,你掐我吧,你掐死我吧。霍品往后仰仰,老郝扇了自己一巴掌。霍品的心颤了颤,厉声道,你他妈还让我喝酒不了?老郝听出霍品的态度,连声道,喝喝,我他妈不是人。演戏一样,两人又碰杯了。霍品没和老郝计较,知道老郝窝着火。老郝小心翼翼地问,不疼吧?霍品骂,要不你试试?再用劲儿还想要钱,去大牢蹲着吧你。老郝不知所措地讪笑。霍品叹口气,说我哪是哄你呀,现在还没说定,就算定下来,承包费一年才一万块钱。老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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