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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M·杰克,1939年4月16日)
犯罪与惩罚及其剖白——《土生子》,理查·赖特着
最简便地表达这部小说的重要性的方法就是把它称作一部黑人的《美国悲剧》,并把它大致与德莱塞的杰作相媲美。两部小说都严肃有力地描绘了社会失调、环境和个人行为等问题,并由此描绘了犯罪与惩罚。两部小说都是悲剧,德莱塞的白人孩子与赖特的黑人孩子都同样被施以电椅处死,但并不是因为他们是罪犯(因为他们都没有犯罪预谋),而是因为他们是社会的杂质。两本书的模式很相近:家庭、青少年、金钱与性的诱惑、审判和死亡。
两本书的结论都是:社会应受到谴责,他们每个人生下来所处的环境把犯罪强加在他们头上,他们是一个普遍不公的制度的牺牲品。
赖特先生的《土生子》最明显的不同之处在于,这种不公是种族不公而不是社会不公。德莱塞小说中的克莱德·格利菲斯代表了一种社会“情结”,这种“情结”能得到一定的注意。赖特先生小说中的比格·托马斯则远处在社会力量之外,他代表的是一个僵局,而不是情结,他的悲剧是和一个永远不变的黑人少数民族与生俱来的。从字面上,用他的话说,是“在出生之前就受到了鞭笞”。赖特先生在比格最终被鞭逐出这个世界之前给了他一个短暂醒悟的时间。
比格的生平叙述以一个值得我们注意的象征性的事件开始。他20岁,和他的母亲及妹妹维拉和弟弟巴迪一起住在芝加哥南边黑人聚居地的只有一间房屋的公寓里。他们每周付8美元的租金,靠救济生活。在他的故事中,比格清晨起床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去打一只钻进屋子里的大老鼠。他神情专注地追打老鼠是一个很有特色的动作。
后来比格在同一天接受了救济机构给他的一份工作,给一个仁慈的芝加哥的高级行政人员做司机。这位达尔顿先生为了社会福利,尤其是为黑人的事业,向国家有色人种发展协会捐献了上百万的钱,虽然这些钱的绝大多数都流到了社会上一些典型的俱乐部之类的机构里设的乒乓球台上。比格对此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达尔顿的慈善捐款的很大一部分,来自向居住在他拥有的黑人聚居地的黑人们勒索的房租,而那些黑人们的住所却是拥挤不堪,鼠灾泛滥。比格还不知道,这笔钱正来自于达尔顿向他勒索的他今天早上刚刚离开的那个房子的租金。
第一天晚上,比格要驾车送达尔顿的女儿玛丽到一个大学听讲座。玛丽在实践社会学上已经比她的父母走得远了一些,她指使比格把车开到“共产党总部”,而不是学校。在那儿她碰到一个几乎很完全的“共产主义者”。
他和比格握了手,希望他叫他的名:若望。他们一起坐在前排驱车到一家黑人饭店,喝了很多酒,绕着公园兜圈,而若望和玛丽却在旁边做爱。最后,比格在大约早晨两点钟才把酩酊大醉的玛丽用车子带回家,他口袋里塞着一摞从若望那里得来的宣扬共产主义的小册子。
比格是怎样无意中杀死玛丽的经过,只能用赖特先生的话来解释。需要指出的一点是:他发现自己惊惶之中杀死了她,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被人(不公正地)怀疑强奸了她。当她失明的母亲来到比格刚刚把玛丽抱进的那间卧室的时候,比格拉过一只枕头压在这个姑娘的脸上,以阻止她说出他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用力按着枕头,然而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大。当达尔顿夫人离开卧室的时候,她的女儿已经死去,而她却以为女儿只是喝醉而已,她更没有发现比格也在卧室里。
这就是比格悲惨历史的始末。他把她的尸体扔进了熔炉。因为她的头部无法进去,他便用斧子砍了下来,之后,他打开排气扇以消除地下室里尸体烧焦的气味。比格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寻求对策。作为一个黑人,他将是第一个嫌疑对象。比格想,“共产党人若望”,几乎和他一样是众矢之的。他从政治家那里得知,“红色分子”是最卑劣的一种犯罪分子。比格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罪行推卸到若望的身上,宣称是他和玛丽一起回的家。他甚至可以勒索绑票钱,用以伪称玛丽仍然活着。或许我们可说,这是一个典型的犯罪心理,但这是赖特先生为了说明这是一个典型的社会和种族条件的有意安排。比格的罪行很快昭然于世。为了掩盖他的作案痕迹,他又一次犯罪(这一次只不过是杀死了他的黑人情妇),然而从他逃遁到命运的审判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一个信奉共产主义的犹太律师为比格做了一次很精彩的辩护,但除了做一次解释的尝试之外,他再也无能为力了。
有人争辩说——我相信的确如此——他的主人公比格的表达太嫌清晰。
他在小说的后半部过于清晰地解释比格是如何接受命运的:“看起来有点合乎自然,我就在这儿,面对着电刑椅。现在我开始考虑这件事了,这似乎是非这样不可的事了。”后来,他把自己的话浪漫化和合理化,宣称:“我之所以杀人,一定是为了一个很好的目的,一定是为了一个很好的目的,真 到我感到一些事情已经到了严酷的可以因为它们杀人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些话,我觉得,简直是浪漫的胡话。德莱塞很明智,他让读者自己现实地想象出克莱德·格利菲斯的形象,他并不过多地介入他的小说来对他的人物进行解释。赖特先生在小说结尾把比格的命运作为整个黑人种族的代表,并通过比格的口来说出这句话,然而这并没有玷污整部小说。但是,这是一个目的很好的小小过错。这个故事很感人,很有力,只要看完它就会使我们不得不认真注意黑人问题。毫无疑问,《土生子》显示了理查·赖特的重要地位:他不仅是一个最杰出的黑人作家,而且是一位和任何一个正在笔耕的作家同样引人注目的美国作家。
(彼得·门罗·杰克,1940年3月3日)
向前看,安琪儿——《你不可能再回家》,托马斯·沃尔夫着
这部小说是托马斯·沃尔夫去世前两年完成的最后一部作品,当时他37岁,该书使得他去世这件事情现在想起来比当时更显悲惨。当他死的时候,甚至是去年当他的第一部遗作《蛛网与岩石》出版的时候,似乎都有理由怀疑这个年轻人,这个在他所处年代的美国最有前途的富有创造力的作家,究竟能否与他的天才取得一致,并将此天份的潜力充分发挥。在评论《蛛网与岩石》一书时我表达了这样的疑问。它并没有事实的基础。这本目前正在出版的小说使我,至少有理由相信:如果托马斯·沃尔夫还活着的话,他将会成为美国所有小说家中最伟大的一位。在他其它的作品中有些与这本书里几乎同样美好的东西。但是,《你不可能再回家》还是独立于其余所有他写的东西,因为这是一本由一个与自己求得和谐一致的人所写的书,是一本由一个正在通往掌握其艺术技巧道路上的人所写的书,是一本由一个有些极重要话要讲的人所写的书。沃尔夫之死是我们这个时代美国文学界的重大损失。
正如沃尔夫的其它所有小说,《你不可能再回家》是本有强烈自传色彩的书。沃尔夫认为有持久生命力的小说必须得写自于其作者对生活的个人体验。他会列举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作为这个真理的最好例证。这是条在我看来当无法拒绝的真理,但就沃尔夫而言,他显得永远都不能获得将自己置于其观察的广泛圈子之外,不能获得足够客观写作的能力,而只有足够客观写作,他所写的东西才能达到那种清楚标志出真正伟大的小说家的境界。沃尔夫生前相信他正成功地获得了这种能力,而这本书则很好地证实了他的信念。
书的标题取自于《蛛网与岩石》书中的最后一句话。对沃尔夫来说,这书名有很多含义,他就乔治·韦伯这个人物写道:“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个短语概括了他所学到的一切东西。”而乔治·韦伯这个形象正如在它前一本书中的一样,正是这本书里的托马斯·沃尔夫。就其最终分析说来,当然它的意思是一个人必须在生活中向前行进,他不可能重返过去的事,不管这些事对我们会有多么重要。这个结论在这本书中,在个人之外,对沃尔夫很适用;它对这世上人类作为整体来说也同样适用。我们已经到了某样东西的尽头,已经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事物的尽头,但是我们却不能再回家,我们必须向前进。“我认为我们在美国在这里迷失了自己,但我相信我们将会找到出路的。”
《你不可能再回家》以乔治·韦伯正要出版他的第一部小说开始(《天使,望故乡》,出版于1929年11月),以他访问他所热爱过的德国结束,在那里他震惊地意识到有些极为邪恶与堕落的东西已进入了这个世界,那是些人们如果还想保持自豪与自由就必须毁灭掉的东西。在这中间描绘出的是有史以来被灌输到小说书之中的最至关重要且最内容广泛的图画之一。处于1929年经济大萧条前后时期的纽约,在这里被用于进行对比鲜明的阐释说明。斯各特·菲茨杰拉德在他最杰出的作品《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所捕捉到且所略微透露的东西在这里被完全呈现在读者面前,带着它所有定义好的含义、所有的意思、以及所有充满激情但却真实展示的警告。
沃尔夫拥有的制造场景的全部高超能力,在这部小说中得到了充分发挥,不管这场景只是个偶发事件还是像杰克聚会及随后的公园街公寓失火这样重大事件(这是将某个时期的整个社会剥离到它只剩下赤裸裸的关键成分的一系列场景)。没有一本沃尔夫的小说不描写火车旅行。这本书里也同样如此;没有一本沃尔夫的小说不描写一群观察目光敏锐的人,他们的外部与内心的结构已经无法抹灭地形成,无论他们在这书中是只占用一页还是从头到尾贯穿始终。在这里他们几乎是无以伦比的丰富:也没有一本沃尔夫的小说不带有那诗一般的气势恢宏的段落篇章,这些篇章有时也许过于词藻华丽,但在这本书里却如纯金一般闪亮。
这本书里有两幅画像。它们并不是作者本人的画像,而是其他两个能很容易被判断身份的人的。这两幅画像均给其所画对象增色不少,没有任何理由不该给出他的名字。它们中一幅画的是辛克莱·刘易斯,而且,我认为这幅画是有史以来所有他的画像中同时既是最为生气勃勃又是最理解他的一幅。另一幅画的是帮助沃尔夫踏上成名之路的那个人——斯克里伯纳的麦克斯威尔·珀金斯,他对沃尔夫的信念从来就没动摇过。托马斯·沃尔夫以一封致珀金斯的信结束了这本小说,而这封信则是沃尔夫所写的最好的文章之一。对一本带着高尚气息的书来说,这也是个非常合适恰当的结局。这是个讲述找回了失落的自己的人的故事,与生活相关,与他所处的时代相关。
(J·D·亚当斯,1940年9月22日)
值得为之而战——《丧钟为谁而鸣》,欧纳斯特·海明威着
这是欧纳斯特·海明威写下的最好的小说。它是最完整,最深刻,最根本的。我想,它会在美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当《永别了,武器》发表时,我们中间有些人觉得,海明威的创造力枯竭了。虽然,对这样一位天分极高的作家做出如此估计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但事实上,海明威确实看上去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了。很早以前他的写作技巧就已成熟,而主要是看他如何使用了。这种疑问现在已被一扫而光。他的技巧似乎比以前更纯熟了,而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心灵的成熟,一种对生活的更深的信心,这比他以前表现出的要深刻得多。不管是什么因素——也许是他在西班牙内战中的经验——使他成熟,这本由他在战争中的经验而创作的书已显出了这一点。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已没有任何年少幼稚的痕迹了。这是一个具有成熟思想的成熟艺术家的作品。
这个书名源自约翰·多恩的诗。书中的第一页上有这样的诗句:“没有人是孤岛,或完全的自我;每个人都是大地的一部分,海洋的一片;如果泥土被大海冲走,欧罗巴总能留住;如同一个海岬,如同他们的朋友,任何人的死亡都消磨着我,因为我如此关注众生;因此别让人去问丧钟为谁而鸣,它正是为你敲响。”
这是一个精妙并且贴切的书名,因为书中充满了死亡的威胁和生者对它的态度。这本书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因为这是一个发生在西班牙内战中的故事。但用这样的故事,作者却打动了每个人的心弦,实际上,每个读者都能感到心灵的共鸣。也许《丧钟为谁而鸣》的主题还有另一层含义:不应悲观,而应当直面人生。在悲剧性但又深刻的哲理的展现中,使人灵魂得到了净化。
海明威已经从他其它小说的否定声中解脱出来,正如罗伯特·乔丹俯视着山丘,面临着死亡时所想的,“我为了自己的信念已经战斗了一生了。如果我们能在这儿打赢,在任何别的地方也一定能胜利。世界是如此美好,真值得为它而战,我真不想离开。”
故事的框架不过是可怕的西班牙内战中的一个小插曲。罗伯特·乔丹是国际纵队中的一名美国青年。将军为了阻止敌人的增援部队,派他去炸掉一座桥。接受了命令之后,乔丹来到了山区并寻找游击队的帮助。乔丹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但当他和同伴撤退时,他的马被一颗炮弹击中。他让同伴撤走,自己留下掩护,手中握着冲锋枪,等着敌人走近。乔丹和那些撤退的战士是本书的主要人物。其中有一个名叫玛丽亚的姑娘;在这四天的行动中,乔丹爱上了她。和《永别了,武器》相比,《丧钟为谁而鸣》不仅是一本更好的战争小说,而且其爱情故事也比亨利中尉和凯瑟琳之间的更加感人。确实是这样的,真的要好得多。在感情的深刻与真挚上,就我所知,没有任何美国小说可以与之媲美,其它任何文学形式中也找不到几个。正如《永别了,武器》中的爱情描写比《太阳照常升起》中漫不经心的刻画要细致得多,本书又比《水别了,武器》前进了一大步。
在我看来,这本书的人物描写是海明威所有作品中最杰出的。罗伯特·乔丹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战士。其他西班牙人物都刻画的栩栩如生。特别是皮拉这一女性会成为小说中的经典女性人物,她质朴而强壮,温柔而聪慧。
正如她对自己的评价,她是一个本应成为好男人的女人,而现在成了为男人而生的女人。还有粗野而脆弱的巴比洛,他是力量和罪恶的结合。还有善良勇敢的安塞尔莫老人——所有这些人都在这本英雄小说中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我以前曾说过,自吉卜林展现其天赋的写作才能之后,就没有人能和欧纳斯特·海明威相匹敌。他的描写不但准确,而且生动。本书的有些场景比他以前的任何描写都要好。其中某些场景,如在巴比洛的家乡共和军战士惨遭屠杀,法西斯分子如何把一排排的群众鞭打至死并扔下三百尺深的悬崖山涧中,法西斯分子如何从市政堂的祷告中把人们一个个赶出并杀死,具有如同某些戈雅的绘画一样的震撼力。
所有这些都使《丧钟为谁而鸣》成为了海明威以前作品的发展和提高。
在人物刻画上它显得更加饱满,更加生动,而内容上更是无可比拟的丰富。
海明威的风格也变得更成熟了。在这之前他的风格已经极其深刻,而现在,它更是去掉了矫揉造作。作者的创造态度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风格很好地溶入了作品之中,没有任何惹人注目的人工雕凿的痕迹。简练和有力,细致和强烈合二为一。
这是海明威最长的一部小说。在我看来,和大多数书一样,它能更短点就好了。依我之见,罗伯特·乔丹追忆他在马德里的岁月的那些段落似乎没有必要,因为它阻碍了叙事的发展,最能好被删掉。除此之外,我还没有发现其他缺点。毫无疑问,这是一本很好的小说,而且我能肯定,它终将被证明是一本伟大的书。许多东西一读就能感觉到。有一点可以肯定:海明威依然才华横溢,他的作品并未耗尽他的才思。《丧钟为谁而鸣》是一个知道生活真相并知道如何表达的男人的书。海明威已找到了比羚羊和狮子更大的猎物。猎人从山中回来了。
(J·D·亚当斯,1940年10月20日)
被信仰毁灭的人——《中午的黑暗》,阿瑟·凯斯特勒着
在这篇精细微妙的小说中,作者有力地解释了莫斯科对叛国罪审判之谜。这本小说突破了常规局限,可以作为有关政治哲学的讲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