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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6年第11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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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悲壮感。 
  1978年,社会大变动的各种迹象越来越显著,大队书记和公社负责知青工作的副书记先后找我谈话,表示支持我参加高考。我表面上显得不太情愿,答应考虑考虑,暗自却高兴有这个就坡下驴的机会。我自欺欺人地想:上大学也是为革命,本事大了可以对人类做出更大的贡献。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一所我认为最具理想主义和革命精神的学校。考分到达村里的时候,正是护秋的季节。人们大呼小叫地找到我,说我的考分特别高。我半信半疑去大队广播室看了成绩通知单,果然远远高于录取线。我心中一阵狂喜,却故作镇静,不紧不慢地踱回宿舍,提了镰刀,按照往常巡山的路线出了村。走到荒僻处,终于按捺不住,一口气跑上十几层楼高的山梁,毫不气喘,兴犹未尽,又蹦了几个高。平静下来后,我为自己的反应大吃一惊。我怎么这样?不是上不上大学无所谓吗?我那么想离开农村吗?我还以为自己对农业学大寨的伟大事业恋恋不舍呢。由此我也得到了一条经验:人们往往并不了解自己。 
  新鲜劲过去之后,我心底的羞愧露头了,而且数年挥之不去。我食言了。我怕苦了。我临阵脱逃了。同时我又感到大为轻松,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不必在一场预感到失败的战争中苦苦支撑下去。 
   
  八、如今了然识所在 
   
  多年之后研读明史,我注意到明朝初年和共和国初期似乎有某些相近之处。朱元璋搞的不是国有化,准确地说是官有化,剥夺各个社会集团的权利,尤其是大地主大商人的权利,将尽可能多的资源集中在自己手里,同时严厉约束各级官员,鼓吹道德教化。 
  顺着这条轨迹上串下连,我获得了另外一种眼光和感觉。我感觉自己当年很像朱元璋手下的酷吏。我们为了实现自己的社会理想,与各个社会集团对抗,尽量把所有的资源集中在官家手里,努力清除反对我们崇高理想的人们。我以为这就是社会主义,这样就能建成共产主义,正如朱元璋以为这样可以建立合乎王道的万代基业。 
  资本主义,如果视为夺取皇家贵族和官僚集团手中的权力,由资产阶级集体控制政权,那么,马克思设想的社会主义就是从资产阶级手中夺取权力,将政权置于无产阶级集体控制之下。可是这两种权力转移并未在中国发生。我参与的事业,一方面是铲除资本主义萌芽,另一方面是控制驱使农民群众,而不是被农民群众控制和驱使。这种体制,既不是资本主义,也不是社会主义,是否可以称之为“官家主义”?(参见拙作:《置疑“权贵资本主义”》,《凤凰周刊》2005年第13期) 
  因主张和信条不同,所谓“官家主义”又分为多种类型。儒家信条在西方资本主义的冲击下败阵之后,以赶超西方为目标的各种主张登上了历史舞台。我插队的时候只熟悉其中的两种主张。一种是:官僚集团直接承担资产阶级的使命,管理生产,计划经济,实现工业化和现代化,物质刺激,利润挂帅,把全国办成一家大公司,这条路线被毛泽东斥为修正主义和资本主义。另一种是:抓革命促生产,斗私批修,创造共产主义新人和新世界,顺便完成四个现代化,并一劳永逸地解决资本主义时代的其他问题。这种远远超出资产阶级物质利益眼界的追求,就是毛泽东的理想。后人把这种理想称为空想社会主义,空想固然不错,社会主义却大成问题。这里根本就没有农民之类的社会集团说话的份儿。 
  从上述角度看去,左派右派之类的标签,都是超越历史阶段错用的分类符号。前资本主义时代的官民之分,即打天下坐江山的暴力集团及其官僚代理人集团,与农业工商业生产集团的区分,才是更加符合时代特征的一级分类。只有生产集团控制了暴力集团及其官僚代理人之后,左翼右翼之类与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相关的标签,才能上升为一级政治分类。在这套分类体系中,我为强化极权、削弱农民势力而冲锋陷阵。可是,任何集团的势力太大,和皇家贵族势力太大或资本家势力太大一样,都是一种社会失衡,都将造成社会灾难。 
  在新的历史坐标系中,当年的困惑和迷茫消失了。如今了然识所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国历史可以说是官家主义的历史。毛泽东时代,用自己的理想塑造社会人心的全方位努力登上了中国历史的最高峰,并且凭借强权打造了工业化基础。“文革”之后,从农村到城市,处处民进宫退,不时出现“小政府,大社会”的说法,新的均衡似在形成。迄今为止,对这种新均衡的意识形态描绘和理解尚未定型,就连我在此使用的“官家主义”也是正在形成之中的概念,我们仍处于下一个均衡类型重建之前的探索和动荡之中。 
  我希望在中国建立所有社会集团共同当家作主的社会,大家靠投票立法定规,我以为那才是名副其实的社会主义社会——每个社会集团及其成员都有平等的政治权利,谁也不能凭借暴力专别人的政。资产阶级固然财大气粗,但工人可以依靠工会与之抗衡;农民固然是一盘散沙,但可以凭借农会分担集体行动的成本,为本阶级争取更多的利益。为了保护丧失了劳动能力的弱者,消除拼命谋生的土壤,这个社会还应该设立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体系。 
  倘若我梦想落空,中国出现了原始资本主义社会,立法定规全由资本家说了算,禁止组建工会,禁止罢工,凭借暴力专工农大众的政,那时候,即使我衰老不堪,我也要再当一回左派。这不是出于什么阶级感情,而是出于对利益制衡的信仰,出于对公道的信仰。公道自在人心。 
2006…12…15 0:44:44举报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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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2月2日第 7 楼      
谁是最可爱的人
                     傅 谨 
    人生经常面临许多选择,每次都让我们必须在对象之间做价值判断。有道据说很有名的选择题是女人出给丈夫的:假如我和你母亲同时落水,而你只能救一个人时,你会救谁? 
  这是超越时代和地域的疑难,它提醒我们,面对生命历程中“谁是最可爱的人”这个疑问是令人烦恼的,它实在不容易回答。爱是人类最深切的感情体验,人们总是说爱是人类最崇高最纯粹的感情,但是,很难说爱从无高下之分深浅之分。要想分辨这高下深浅,很简单,让人在声称所爱的不同对象中做非此即彼的选择。只有面临这类选择时,我们才不得不在心里衡量对不同人的爱孰轻孰重,才知道爱原来也可以盘算。但这样的选择太过残酷,我们祈祷上苍不要让我们遇上如此痛苦的局面。即令只是遭到这样的诘问,除了回避也别无良策,假如无法回避,就只好说谎,因为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意味着对另一方无可挽回的伤害。在通常情况下,人类可以而且需要遮掩那些足以伤害亲人的真实,假如人生有些不能表白的真话,那么这就算是其中最主要的一类。 
  只有在极端状况下,我们心里的小九九才会大白于天下。元杂剧《楚昭公疏者下船》就因为营造了这样一个无从回避的极端情境而耐人寻味。这出戏的剧名很直白,它说的故事背景众所周知——伍子胥借兵吴国,大败奸臣当道的楚国。但这出戏的主人公不是伍子胥而是逃亡中的楚昭公。戏里要说的事,是楚昭公阵前逃亡。 
  楚昭公不是一个人逃亡,他还带着妻儿兄弟,一行四人。剧情很紧凑,直切主题。一行人逃到江边,面对滔滔长江,风急浪高,“脑背后闹烘烘的起军卒,眼前面翻滚滚野水无人渡”,好不容易发现江边还有条小船,楚昭公恳求梢公,“你道是船儿小难装载,则要你量儿大救俺家属,早早的过长江无间阻。”梢公听说这逃难的是自己国家的君主,就铁下心来要爱一回国,于是一咬牙一跺脚,同意为他们冒险摆渡。船到江心,风浪一阵紧似一阵,梢公那点对国家君主的忠心马上打了折扣,他连连叫苦,“我说不载不载,您强要上这船来,还开不得半里,早风起了,你看这泼天也似的大浪,可不苦也……风浪越大了,船儿又小,湥纤戳艘玻〔蛔徘椎模烨胍桓鱿滤ィ啪鹊靡淮诵悦!薄�
  戏由此进入最残酷的情节,楚昭公必须判断同船的亲人之间哪位比较地“不着亲”,以此决定让哪位下水。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楚昭公没有一点点要自我牺牲的意思,除他之外,谁都可能被抛下水以救全船人性命,或许还要除开梢公。这里人们容易忽略的是,虽然这是楚昭公的选择,但对于被选择的其他个体却也是同样严酷的考验,而无论是由谁下水做牺牲,生者都必然要承受巨大的道德压力。就像人们在赞颂黄继光、董存瑞的英勇牺牲时,其实并不会完全忘记他身边的战友,有些人还会有意无意地将眼睛斜向这些英雄的伙伴,让他们恨不得时间倒流当时冲上去牺牲了的是他们。只有在讲台上号召官兵们向英雄人物学习的首长们不需要内疚,他们坦然地用充满鼓励和希冀的目光看着台下的官兵,因为再极端的状况出现,也不能让讲台上的首长往上冲,就像楚昭公不必去考虑自己是否应该下水。 
  昭公根据同船人和他的亲疏关系,决定弃谁下船,这就是《疏者下船》这个剧名的来源。在昭公做这残酷选择之前有个重要铺垫,那就是逃难路上,妻子曾经主动劝昭公,“后面吴兵追得至近,你休顾俺子母们,你和小叔叔则逃您的性命咱!”昭公不肯,他说是“俺这妻子似瑟和琴,弟兄如手共足”,哪个都不能抛下。然而船行江中,遭遇险情,必须有一个人下水时,楚昭公逃难路上对妻子说的体己话不再管用。没有理由怀疑他对妻儿兄弟的感情之真实,以及他们相互之间的情义深厚,“兄弟是同气连枝,妻子是多情伴侣。眼睁睁弟觑着兄,悲切切子随着母。”剧作家深知如何将所有的情感压力凝聚于主人公一身,伴随着梢公一遍遍的紧催,弟弟芊旋首先要求下水,“哥哥好觑当嫂嫂侄儿,您兄弟拜别了哥哥,下水去也……哥哥,梢公道疏者下船,您兄弟想来,嫂嫂侄儿与哥哥,正是亲的,惟您兄弟是个疏慢些的,理当下水。”弟弟被昭公揪住不放,这边厢夫人又要求下水,“孩儿,眼见得我顾不得你也。大王,这兄弟同胞共一乳,一体而分,妾身乃是别姓不亲,理当下水。”在他们均主动请难的前提下,楚昭公不能不成为最后的决定者,他对亲疏关系的理解是请夫人“留了婴孩,替了亲叔,救了儿夫”。 
  夫人下了水,梢公的话却又一次响起……“船便轻了些。争奈风浪越越的大了。再请一个下水去,还有救哩。”这次争相下水的是昭公的弟弟和儿子,芊旋再次要求赴难,昭公还是不肯;他的儿子开口了,“爹爹,眼见的不亲的是您孩儿呢。”昭公道,“儿也,觑两个是亲骨肉”;弟弟说“哥哥留着侄儿,休绝了俺楚家后代。您则放了手,您兄弟情愿下水去。”昭公答道“兄弟也,我和你是一父母。”然而,风浪中没有两全之策,昭公再次做出的决定是对儿子说,“儿也,你那叔父呵,他和我着痛,我和他着热。你比他还疏……儿也但愿你去水府,往地狱好寻娘去。”昭公先后让他的妻儿送死,终于保住了他们兄弟的性命,他的选择显得太过心狠,但是抽象的好心永远无法面对真正具有悲剧性的场面,我们也不妨站在昭公的立场上想想,在戏文里楚昭公此时真叫“万苦干愁,搅乱心中无计”,非到万不得已,谁忍心令妻儿跳下滚滚江水,谁愿意就此背上终生难以解脱的负疚? 
  楚昭公的决定清楚地表达了对他而言妻子、儿子和弟弟三者之间的亲疏。戏的结尾很讽刺地给出了选择的部分理由。昭公兄弟上岸后为避敌兵埋伏分别逃难,其间申包胥依墙而哭七日七夜感动了秦昭公,出兵救楚复国。流亡在外的芊旋也终于回来。兄弟劫后重逢,芊旋手举酒杯说他“吃不下这酒去……您兄弟心下则想着嫂嫂和侄儿哩。”昭公答道,“兄弟,你嫂嫂有。”他请出新娶的继室与弟弟相见,对弟弟说,你那嫂嫂“他身丧在波涛内,名标在书传里,死便死犹存生气,我这里正椒房怕没有结发的妻。兄弟也,当初我弃了嫂嫂侄儿,留得你在,哥哥今日还有嫂嫂,少不得生下侄儿。若无了你呵,哪里去再寻个同胞兄弟。”如果让演员念这段台词,那语气不知道应该是心痛还是潇洒。 
  《疏者下船》让楚昭公不得不清晰地分辨出亲人们关系之远近。他的亲疏判断,血缘当然是第一标准,但并不是唯一的标准,血缘之外或许同等重要的,是相似的亲情重建的可能性之大小。夫人既无血缘又可以再娶,因此夫人的关系是最疏淡的;儿子是亲生的又关系到继承大统,然而儿子失去了还有再生的希望,而兄弟一旦失却,恐怕永远不可能再重新拥有。在这里昭公的妻儿当然没有被看成是有同等生命意义的独立人格,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同时且充分考虑到所有人生命存在价值的视角,除非是天道。天道或许是有的,《疏者下船》里也有天道,但这也恰恰是戏中最无趣的情节——当日江中风大,汉江龙神奉上帝勅令,遣鬼力将昭公的妻儿救起。劫后重逢的昭公兄弟正在抱头痛哭之际,神灵将妻儿送回,一家人又得团聚。神灵的庇佑看似对昭公的恩报,但却从本质上消解了楚昭公痛苦抉择的意义。而真正的人道,恰在涵蕴着牺牲与放弃的选择之中,只因爱需要付出代价,人道才有其分量。因此,面对选择时我们将不再能自欺欺人,谎称我们的以同等的爱面对所有亲人。《疏者下船》使楚昭公不得不坦承,他对妻子的爱不如对儿子的那样强烈,对儿子的爱又不如对兄弟的爱那样重要。至于我们每一个人,在生命历程中,虽然未必需要像楚昭公这样决绝,却也可能在特定时间对家人做几番亲疏的权衡。 
  今人读《疏者下船》,最为不解甚至会感到震惊的,可能是楚昭公居然把兄弟关系置于父子关系之上。其中的奥妙正需要我们去读解。降低子女的生命价值,并不仅仅由于父母对子女的情感必然要因家庭的多子女而被稀释,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对子女的情感不需要任何前提,而当一种高度成熟的文化发展出了这样一种价值观,居然有违人类乃至所有动物置后代之重要性于首位的天性,就需要我们加倍注意。如果说将兄弟与子女相比较还不够典型的话,那么,当人们需要在父母和儿女之间做权衡时,更能显示在家庭里子女究竟有多重要。 
  在传统戏里,当主人公需要面对母亲和儿子之间的选择时,结论是很明确的。《小张屠焚儿救母》里的张屠户母亲病重,家贫无力求医问药,好不容易当了件衣衫换来几个小钱,还被富人坑害买了假药。万般无奈之下,张屠户就来和妻子商量。他心里装了一大堆故事,说是“我虽不读《论》《孟》篇,多闻孝义章。曾子孝母天将养,郭巨埋子天恩降,孟宗哭竹天垂象。王祥卧冰标写在史书上,丁兰刻木图画在丹青上。”这意思是说他是一个大大的孝子,既然是孝子,就要以名闻天下的“王祥卧冰”和“郭巨埋儿”那些前代孝子故事作比,“仰告穹苍,许下明香,儿做神羊。”他们一心要去东岳庙求神灵保佑,夫妻拟议着“望着东岳爷参拜,把三岁喜孙,到三月二十八日,将纸马送孩儿焦盆内做一柱香焚了,好歹救了母亲病好。”这决心就下了,来到庙里神前,“将孩儿焰腾腾一炉火光,碜可可一灵身丧,舍了个小冤家一心侍奉老尊堂。” 
  用儿子作为牺牲救母亲性命,是戏剧史上反复出现的题材。作者不同时代不同,结局却都一样。《焚儿救母》的处理方法只是在功能与方法上有所不同。张屠户以子换母的方法,是将儿子放在香炉里和纸马一起烧化,就是将儿子当作一柱香。像这类民间色彩很浓的戏剧作品,总是透露出当时人的习俗,以人为香,对神灵应该是最隆重的供献,而以活人献祭,或许是那个年代,至少是泰安一带有所流传的习俗。 
  张屠户的行为比起“二十四孝”里其他孝子的光荣事迹,比如“割股疗亲”之类要严肃得多,和汉代同样广为人知的郭巨埋儿故事差可比拟。根据史书记载,“汉郭巨,家贫。有子三岁,母尝减食与之。巨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儿可再有,母不可复得。’妻不敢违。巨遂掘坑三尺余,忽见黄金一釜,上云:‘天赐孝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郭巨只因为母亲心痛孙子要省下一口饭给他吃,就决定将儿子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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