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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新然，便转身离去。
“等等！”新然豁然起身，叫住了他，“我去！”
她的目光又变得悠远，“真正的遗忘是淡然……”
二
冷汗如雨自肖旸额间滚落，他紧握的双拳已出现一种雪色的惨白，嘴角一片殷红……
可是他却连吭都没吭一声！
此刻他被绑在刑堂的正中，堂下是各大门派的人，眼见着昔日飞扬跋扈的肖旸沦落成阶下囚，倒是各自感怀。
其中不乏拍手称快的，但亦有人不禁打了打寒噤，咬了咬牙，更有人已经别过脸去，似是多看几眼，那种非人能忍受的折磨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肖旸的目中一片决然，他咬紧牙，决计不能让他们看低了自己，更不允许自己在他们面前屈服！
他竭力地克制着翻腾的血气，却制不住胸腔的起伏，重重的咳着，咳着鲜血。
锥心刺骨的痛侵蚀着他的身体和意志，他只觉得生命和灵魂都随着鲜血在一点一点地喷出体外……
四位执法者瞪着铜铃似的眼睛看着他，似是快喷出血来。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在这种酷刑的摧残下还能是这个样子。
但是在他们内心深处，已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铁铮铮的汉子！
红衣执法者一把掐住肖旸的脖子，几乎用吼的声音道：“你若再不说，我就捏碎你的锁骨，挑断你的脚筋，让你永远都做个废人！”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衣襟，肖旸闭上眼睛，完全不理他。
游义知忽然道：“红叶莫急！‘蚀心错骨’之刑何等痛苦，任谁也承受不了多久。”他嘴角带着一股残酷的笑意望着肖旸：“肖左使果然让我等大开眼界！我等也不会让你失望的！必然会等着你甘愿交出玉令锦符来！”
段星空早已不忍看他，此刻更是握紧了拳头。
叶秋白却突然喝道：“你们这样会要了他的命！”
左丘恒厉声回问：“难道他不该死？”
范一航亦道：“象他这样的人万死也难辞其咎！”
肖旸睁开眼睛看着叶秋白，目光残酷而冷削：“看不下去就滚开！”他的语声竟无情的让人心头一寒，是对自己的无情！
红叶当先一拳挥在肖旸的颈侧！
鲜血狂喷！
叶秋白皱紧眉头决然离去，段星空亦随后追出。
三
风在窗外吹，落叶一片一片打在窗户上，就像是一只疲倦的手，在拨弄着枯涩的琴弦，虽然有声音，却比无声更沉闷。
偌大的刑堂剩下了肖旸一个人。
他目光环扫，不禁笑了。
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这种笑容却是那样的凄凉，那样的讽刺，那样的绝望……
痛又绞着他的身体，他浑身都已被冷汗湿透。
模糊的意识被剧烈的痛苦唤醒，他无力地喘息着，恳求自己不要放弃……
意志已经濒临崩溃，他沉沉地垂下头，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任鲜血肆意地冲出胸膛，滴落在地……
浓烈地血腥味中忽然飘入一丝幽香，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遥远的仿佛是天山的白雪，清雅的又好像是江南的兰花……
这味道竟让肖旸觉得异样的温暖，家一样的温暖！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就看见明还玉拿着雪白的丝巾为自己擦着嘴边的鲜血……
他吃惊地看着明还玉。
明还玉也正用一种他从没有见过地眼神在看着他！
她是在看着肖旸，又仿佛没有看见，她看见的仿佛只是远方虚无飘渺处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
这种深邃的目光令到肖旸的心也在绞痛。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肖旸淡淡地笑着，笑容中充满了讥诮。
明还玉无言地看着手中被血浸红的丝巾，目中尽是哀伤和心痛。许久，才敢正视着肖旸，颤抖着声音道：“疼吗？”
肖旸怔住了，那是怎样的一种让人心碎的神情，纵是铁血无情的肖旸也再硬不下心肠来，当下长长地吸了口气，无力地摇了摇头，算做回答。
这样的回答却像条鞭子一样抽在明还玉的心上，忍不住，泪已落。
肖旸竭力压着鲜血，不敢让明还玉再看见。
“你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我给你熬了脆心莲子粥，你尝尝……”
明还玉持着汤勺，喂在肖旸嘴里。
芳香清淡的汤羹，闻在肖旸鼻子里却如穿肠毒药……
汤刚入喉，即被殷红的鲜血冲出！
他唯一积聚的一点力量也立时崩泄，任凭鲜血狂喷而出……
明还玉踉跄退后，手中的碗也跌碎在地上……
泪落如雨。
肖旸闭紧双眼，语声又已冰冷，“我不饿，你走吧！”
明还玉失神地看着他，口中却喃喃道：“慕大哥……”
肖旸的心碎了，“我杀了慕成雪，你若想报仇，现在就可以动手！”
明还玉哽咽着，“慕大哥没有怨你，我亦不会怨你，还玉的心永远都随着慕大哥……”
她的眼泪，她的声音就像刀一样割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内腑已经开始在一阵阵痉挛……
肖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声道：“走开！”
明还玉终于失声痛哭，掩面奔走……
此时，四位执法者悠然走了进来，分坐在两旁，一齐盯着肖旸。
红叶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生平没佩服过什么人，你肖旸虽然是十恶不赦之人，但我却不得不佩服你！”
他的语气纵然还饱含了愤怒，但是眼眸中竟真得流露出了钦佩之意。
青锋道：“你们说他还能撑多久？”
蓝泠道：“两天了，已经是极限了！”
青锋道：“再这样下去会怎样？”
白翳道：“五脏俱裂……就像被撕成了一片一片的。”他转目盯着肖旸，阴阴笑道：“但是肖左使武功过人，耐力惊人，一定不会允许自己死去！所以也一定会活生生地承受没有人受过的痛苦！”
冷汗不停地滚下来，他们的话肖旸似乎都没有听见，他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了内腑的阵阵痉挛带来的蚀骨之痛……
青锋的目光比刀锋还冷，“我倒很想知道一件事！”
他起身走向肖旸，左手扶弄着右腕的袖扣，目中已露杀机，“肖左使在武功尽失的情况下，骨头还会不会这么硬！”
顿时，他的右掌已呈现了一种金色的光芒，烈焰般的光芒！
右掌慢慢拍向肖旸的心口！
——此时，刑堂的大门突然“砰——”地被人一脚踢开！
“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四位执法者俱是一惊，连肖旸也吃了一惊。
他不相信这个声音会是她的。
当那缕秀发自她手中飘散开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所有的恩情都已化尽……
他是生是死，本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她还是来了！
她只看了一眼肖旸，目光就转到了四位执法者的身上。
“放了他！”
“说放就放！你把这儿当成什么了？！”
“今天我若带不走他，就把你们神武门杀得鸡犬不留，把你们数百年屹立于这方土地的殿宇夷为平地！”
身为圣女，虽然人前高贵冷艳，但骨子里却温文淑雅，举手投足间都是如水的韵致。从不象今次这般大动肝火，凌厉逼人。
同一时间，刑堂外风声大作，无数道人影凌空翻飞，其身形之诡异，速度之迅疾，俱是四人生平未见，顷刻已将此间围得水泄不通！
“属下参见天衣左使！”
众人齐呼，却是漫天的回音，直震得四位执法者脑中轰鸣。
“你……你们想怎么样……”
新然一字一顿道：“我要你们放人！”
四人心下寻思，单一个圣女的武功就已经很难应付，况且她还带来了这么多天衣圣教的奇兵。此时只怕整个神武门都被他们包围了。
为了一个肖旸，和他死守也不交出来的十道玉令锦符，双方交战，已然全无意义。
四下互递了一个眼色，蓝泠便扬手斩断铁链。
新然没有去扶肖旸，只是屈膝为礼：“属下参见天衣左使，属下来迟，令左使受苦，望左使治罪！”
肖旸的心碎了，一片片的，就像是跌碎在地上的明镜……
失去了支撑的他，再也抵抗不了剧烈的疼痛，扑倒在地……
“你怎么了！”新然心头一紧，扑了过来。
肖旸只是任凭身体在抽搐、颤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新然凌厉的目光逼视着四位执法者，“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四位执法者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新然握紧了双拳，人在发抖，突见她人影一闪，已欺近四位执法者。
“砰——”
血花飞溅！
四人口吐鲜血，跌落出丈外！
新然的身法快得令他们根本没有闪躲的机会，但是她的招式却极为平常。
她一拳同时挥在四人的颈侧，就像红叶对肖旸一样。
堂外的教众无不心中凛然，他们几时看过新然如此过！
新然伸出手，“解药！”
红叶只有把一支白玉瓶放在她手上。
新然扶起肖旸，喂他吃下解药，并用内力让其迅速发挥效力。
“不知左使要如何处置他们！”堂外的一人逼视着四位执法者，等候肖旸下令。
四人不禁冷汗如雨。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肖旸。
肖旸缓缓起身，目中说不尽的悲凉，他长长地一叹，“罢了。”
“左使——”
教众俱以惊诧的目光看着他，这四个人让他承受如此残酷的刑法，他们实在无法理解一向冷酷无情的肖旸会这么轻易地放了如此对待他的人！
“你——”
四位执法者更是大惊失色，一时间竟愣在那儿。
肖旸转身面对着新然，“谢谢你！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已不再有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淡如水。
新然的表情也如是。
“那也得等我们还你这块玉令锦符之后——”
说话的人是陨飘，他已经呈上了自己刚刚带人围攻后得手的最后一道玉令锦符！
“我们”，我们的意思就是我和她，不包括你！
肖旸笑了，大笑着扬长而去。
外面的教众跪了一地，竟都不敢抬起头来！
四
翠绿通透的玉璧上呈现着“惟我独尊”四个字。
血千寻在帘中，已经看着天尊令很久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肖旸站在殿下，面色苍白，也已沉默了很久。
他苦心夺得的天尊令就在血千寻的手里，他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久，才听血千寻沉吟着道：“谢谢你……”
这三个字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了。
但是能听见血千寻说出这三个字，又是多么的艰难。
肖旸微微笑道：“这本是属下分内的事。”
血千寻道：“有没有受伤？”
肖旸道：“谢教主关心，属下已经无恙。”
又是一阵沉默，血千寻在低喃：“这小小的令牌居然是融合了十一道玉令锦符而来，它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她转而又对肖旸道：“你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天尊令。”
肖旸拧紧了眉，没有说话。
“其实，我也并非……”
她接下来说的什么，肖旸一句话也听不见。
他只觉得脑中轰鸣，全身血脉犹如翻腾的海浪一样乱撞逆流！他竭力用内力调息，可是体内的筋脉、真气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那是一种蚀心错骨之刑也无法岂及的痛苦！
血气不住上涌，他不禁捂住嘴，鲜血就顺着他的指缝喷流下来……
血千寻冲出水晶帘，只可惜肖旸仍然看不见她的脸，那纱帽就象一堵屏风，把他们牢牢地隔开。
“你怎么了？”声音虽仍冷淡，但也寓满了焦虑。
剧烈的痛苦充溢着全身，他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血千寻二指一搭他的脉门，却立即被震开！
她袖袍一拂，厉声道：“他们居然敢用这种手段来对你！”
肖旸挣扎着摇头，几乎撕扯着才能说出话来，“他们……已经给了……我解药……”
“那你又怎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肖旸咬紧牙，却已往前倒下。
血千寻闪身拖住他的身形。
“你怎么样？！”
肖旸一开口又是一阵鲜血狂喷！
血千寻当下叱喝：“血奴！独孤伤！”
殿门外的二人立时奔进来，“在！”
“立即召集四位长老去寒坛！”
“是！”
五
寒坛座落在飘渺峰南面的峰谷上，虽较水晶宫地势较低，却也高耸云霄，有伸手可触星辰之感。
坛内是一个封闭的石窟，石窟中仙气袅绕，馨香沁脾。一走进去，就有股刺骨的寒气袭来。
坛中内室的陈设是异常美丽的，美丽的令人窒息，美丽的令人望而去却步，美丽的又令人油然生畏。
整间宽阔的内室流光异彩，没有灯光照明，却亮如白昼。上下左右各面墙壁皆是冰晶明亮，恍若几堵亘古不化的冰墙。
东面的墙边是一堵与墙壁不同质地，却更冰晶、更明亮的睡床般的器物，上面氤氲浮盖着一层浓浓的白气，似云却比云更轻，似雾又比雾更浓。
没有更多的陈设，在这里，再多的陈设都会显得丑陋而多余，因为一切美丽的东西在这里都会失去颜色。
这里是个神圣庄严而且神秘诡异的地方，当今武林中来过此处的人还没有超过十个。
肖旸此刻就躺在那水晶碉砌的床上。
只可惜这间有着绝妙疗伤功效的内室对他来说也只有减轻痛苦的作用。
四位长老神色凝重地站在血千寻面前。
血千寻道：“怎么？难道连你们四个人联手都无法治愈他的伤？”
逍遥子道：“左使体内真气倒冲，血脉逆流，全身筋脉错乱，恐难再有回天之术！”
钟错道：“我们已经用‘天地大挪移’试过了，非但四人的内力无法贯通，几乎令他体内的真气反冲，两败俱伤！”
花飞飞道：“如果左使体内只有那四个畜生的四股真气，我们四人完全可以令他伤势痊愈。但是他体内的各股真气却是我等生平未见，确实无力回天！”
无命道：“左使在此之前体内本就有数股真气，之所以当时没有现在的状况是因为那时他的内功尚可以将其压制。而当四位执法者的真气一介入，立时破坏了他自己内功的保护圈势，所以，他们纵然让他服下了解药，也无济于事了！”
花飞飞道：“普天之下还有什么力量是咱们化解不了的？”
众人一怔。
钟错道：“只有一种——由十一道玉令锦符拼合成的天尊令发出的力量！”
逍遥子道：“你的意思是，左使的体内因为有了天尊令中的力量！而其却与他自己体内的真气相冲撞，才会伤成这样？”
钟错道：“天尊令的威力虽然骇人听闻，但却绝不会与任何力道能冲撞的如此剧烈，他伤重至此，一定是因为那十一道玉令锦符！”
无命道：“相传那十一道玉令锦符本身都蕴含了奇异的力量，各大掌门也是根据各自修行的内力属性分持锦符，进而钳制住它的力量！只有将它们融合在一起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逍遥子道：“这么说来，左使就是在夺取玉令锦符的时候，各道锦符的力道已经贯入了他的体内！”
花飞飞道：“那现在用天尊令不就可以救他了吗？”
钟错道：“没有用的！真气已然混杂，筋脉难以导顺，就算咱们武功尽废再陪上一副天尊令都于事无补！”
厅中一片死寂！
血千寻静静地站在肖旸面前，听着他们说话，沉默良久……
突听她道：“你们都忘了一个人。”
花飞飞道：“教主指……”
血千寻道：“段星空。”
四人又是一怔。
逍遥子道：“天下第一神医……他的医术冠绝天下……可是他会答应替左使治伤吗？”
花飞飞道：“莫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两张大牌……”
第二十二章 又见汀兰
一
迷人的春天慷慨地散布着芳香的气息，带来了生活的欢乐和幸福。杜鹃隐藏在丛木的枝头，用它那圆润、甜蜜、动人心弦的鸣啭来唤醒人们的希望。成群的画眉象迎亲队似的蹲在玛胡树的枝头。楝树、花梨树和醋栗树仿佛被自身的芬芳熏醉了。
江南水乡，河流如网，白帆点点，石桥纵横。碧波荡漾的河面上长满了翡翠般的浮莲，伶俐的水鸟在流江溢翠的河面上尽情地啼唱着。
柳如烟，微风浮面，长满了青草的岸边长径上，段星空和香香并肩漫步。
鸟啼、蛙鸣，交响曲般彼此呼应，美妙婉转。
香香笑着，目光洒在一旁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眸中闪动着的光芒却是晶莹的碧波光芒无法比拟的。
她的气质，她的容貌，她的心灵都是那样的清丽、高洁，就像亭亭出水的芙蓉，绝不沾一丝的人间烟尘。
段星空目光无限温柔，他嘴角含着笑道：“有一位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