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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几根木头阻挡不了孙玉伯来这里的脚步,但是……我也阻挡不了。”
“有人却能。”
孟星魂顺着律香川的视线看向门外,室内烛影的映照下,可以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身影。
“我曾对你讲过,替老伯挖井的人已经死了。”
“是,你讲过。”
“但是我没有告诉你,那人的师兄还说着,而且欠我的命。”
“他能阻挡老伯?”
“能,只要他不肯放,老伯就进不来。”
“一个挖井的?”
“一个精通所有奇门遁甲,机关暗道的。”
孟星魂点点头,然后他拿着药盒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律香川仍旧看着他在微笑,那种孟星魂多少比较熟悉的,不会让他太错乱的笑容,温柔却看不清意图的微笑。
“想儿只有十七岁,你让他去,杀孽太重了,也许你该考虑让我去。”
“你肯去?”
“你手里有小蝶的命,不怕我不去。”
“不,即使小蝶的命,也不可能让你杀自己的救命恩人。”
“名单里有易潜龙?”
“对,有我那亲爱的易叔叔。”
孟星魂摇摇头,不知是想表达自己确实下不了手,还是不赞同。
“因为他废过你的武功?”
“因为他帮老伯,当众羞辱我。”
“你不要忘了,这众里还有我。”
“我没有忘,所以现在药在星魂兄手上,我的命自然也在你手上,你可以好好考虑清楚,要不要救我。”
“我也不是第一次救毒蛇了。”
“但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最后一次。”
律香川仍在笑,不过笑容里多了些挑衅和算计。
于是孟星魂也笑,但他不说话,他动手。
律香川脸色猛然苍白,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眼睛微微眯起,危险的看着孟星魂。
“我发现……”孟星魂的掌从律香川的右臂换到左臂,“你这个人,只有说不出话的时候,最可爱。”
律香川服下药丸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孟星魂还记得芙蓉暖玉锦匣里那颗丹药的样子。
莹白如玉,芝兰香气,拿在手里也如同软玉一般质地,温润沁凉。
哪里像是药丹,倒像是稀世罕见的美玉。
这传说中东西,果然还是有些传说中的意思的。
不过这传说啊……
孟星魂低头去看律香川,伸手拨开他散着的发丝,贴近皮肤的地方已经被汗浸透。
“药性发作了,你却咬牙不说,我还以为传说有误呢。”
律香川勉强着露出一个笑容,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这才是第一日,还有两日,还有两次,愈来愈猛。我现在就熬不出,之后怎么办?”
孟星魂将他颈间额头粘着的发丝一点点拨开,散在床间素淡的床单上。
“药效起,患处如百万虫蚁啮咬,痛麻酸痒胀。时三日,发作三次,每次两个时辰,到第三日,就好像啃在心口上,啮在脑髓里。”
“星魂兄,不用你提醒,我亲身感受,绝对比你说的……滋味更妙。”
孟星魂俯下身,吐息往他耳朵里钻。
“我只是想说,要忽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的方法,往往就是沉溺于另一种好很多的感觉。”
“我倒不觉得,会好多少。”
“不试试,就知道么?”
“星魂兄,你这是趁人之危。”
“你自己说的,有机会,叫我要好好混蛋你。”
“我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我觉得你就是这个意思。”
律香川偏过头,他的唇点落在孟星魂耳垂,伴着话语好似轻轻舔吻一般。
这种事,从来,他做起来,都是最要命的。
孟星魂觉得,律香川就像在嘲笑自己班门弄斧的挑逗。
“星魂兄的理解能力不太好,不过无妨,不同的理解才有不同的答案。”
舌尖软软的滑过耳廓,在耳洞里轻转碾磨一番然后退出。
“也就有了……不同的趣味。”
孟星魂转头将他吻住,好一阵纠缠才放开,紊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是不是成了和着苦药吃的蜜饯了?”
“你非要这样想我也不反对,不过星魂兄,现在可没人逼你当蜜饯。”
“是,是我自己要给你当蜜饯。”
孟星魂的手从他松散的衣襟里探入,不轻不重的抚弄。
“不过蜜饯,也不一定非要喝药的时候才吃。随时都能吃,是不是?”
“我不喜欢吃蜜饯,所以不喝药的时候……星魂兄就不用喂蜜饯了。”
“你不喝药的时候,换我吃蜜饯。”
“吃太多,牙会酸。”
“反正只有三天。”
孟星魂湿热的唇舌在他颈窝里碾转挑磨,手指在他腰腹间轻轻划弄,律香川只是在微微轻颤后放松舒展开身体,任由他动作。
他们都知道,只在这三日,也只有这三日。
所以肆意放纵,贪欢若梦。
屋外,孙府下人打扮的明艳女子,手伸出欲推开房门。
佝偻的老者如枯木雕成的脸色毫无变化,却紧紧扣住了她纤细的指掌。
“魅娘,别忘了规矩,没有召唤不得胡来。”
“孟星魂这厮如此放肆,我教训不得么?”
老人仿若死物一样的眼珠缓缓的转动了一下,看向魅娘。
“爷若真不愿,多得是办法,怎会由孟星魂得手。”
“这……万一呢……”
“多事,还不退下,快快戴上人皮面具,做你该做的事去!”
“老头子,别忘了我们地位平等,我敬重你年长是一回事。但你可别得意,反过头来命令我!”
“不是我命令你,是爷的吩咐,耽误了,你知道后果。”
魅娘的手在墙上捶了一下,无奈的戴起面具,按照老人的吩咐,脚踏八卦变换离去。
叶想的脸上有血,身上也有,别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杀了易潜龙,后头的人都好办,但易潜龙,确实很不好对付。
如果自己不是孙玉伯的外孙,如果不是易潜龙对自己防备不够,以至于他动手时略有顾忌。
自己拿不下易潜龙的命。
叶想伸手点过自己周身大穴止血,看着面前仰面倒地的易潜龙,死不瞑目。
叶想是没有任何愧疚的,即使易潜龙对自己有不忍,他却没有不狠心的理由。
少年掏出怀里干净的白色绢帛,认真仔细的擦干剑上浓厚的血色。
这时,孙府之内。
律香川在孟星魂的怀里颤抖着弓起身体,齿关间溢出甜腻破碎的呻吟喘息。
最后,消匿与孟星魂唇间。
二十一
从易潜龙死了,孙玉伯就察觉到了不妙,到他发现在自己的地方却步步迷局的时候,他知道这事大大的不妙。
老伯猜到了易潜龙的死讯后,会有很多死讯,会接二连三快速的传向孙府。
他也没有猜错,确实如此。
但是他却不能从孙府抽调任何人手前去阻止,因为已经来不及。
他现在能做的,不是保住别人的命,而是稳住孙府。
首要,他必须能进得了那扇门。
可惜,他连接连律香川房间的那条走道都达不到。
孙玉伯猜出了那个阻挡自己的人是谁,只有那个人,那个老怪物。
没想到还活着,而且活在律香川手下。
三天,仅仅三天。
他孙府的所有外在势力,他所有的逃生点,他所有的财路。
全都毁于一旦。
如今的孙府就像是只剩笔直躯干的大树,没有枝叶。
但老伯不会轻易认输,因为只要树干还在,通过精心滋养,总能重新长出枝叶。
况且,他的继承人还那样年轻,也那样的聪慧。
“星魂,想儿回来了么?”
“昨夜回来了,正在前厅用早膳。”
“用完了,叫他来,也叫上府里所有的人手,包括鸽组。”
鸽组通常只负责传信和一些最简单的任务,而如今老伯连鸽组都要召集,就说明,这次确实是倾巢出动。
“出府么?”
“不,去律香川那里。”
“这三日,不是一直不得其法么。”
孙玉伯笑着摇摇头,用一种替孟星魂解惑的态度说。
“这之前,他不想见我,才不让我见。而现在,以他的脾气,一定很想见我。”
“因为他觉得自己赢了。”
“输赢,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还有这些人,还有你,还有叶想。”
“律香川还有风月。”
“但我有恢复五成的功力,他却是四肢尽断的残废。”
孟星魂看着孙玉伯的背影,他的发丝已经是灰白颜色,身形也不如以前挺拔。
老伯已经老了。
孟星魂突然想要阻止他,孟星魂仍旧是个心软的人。
但是他忍住了,因为他已经与律香川做过了交易,关于孙蝶的。
而且这是律香川和老伯私人的恩怨,谁死谁活,谁笑到最后,他也不该多管。
老伯最终还是没有去律香川的房间,因为律香川在后院等他。
后院的那座凉亭他们都很熟悉,老伯喜欢在这里修剪花叶,喜欢在这里喝茶。
律香川坐在那里,白色的披风拢在他身上,看上去还有些虚弱。
脸上带疤的高大男子像一堵墙一样矗立在他身后,妖艳婀娜的女子扶着他的肩膀,好似怕他自己不能支撑。
律香川身边只有这两个人。
孙玉伯的身边也有两个人,孟星魂和叶想。
但他的身后,是整个孙府。
“难为你现在这种情况,还出来见我。”
“房间太小,容不下老伯那么多手下,还是这里好。”
“剪除了我孙府所有的枝叶,然后只带了两个人在这里等死么?玉石俱焚仍旧无法拔除孙家的根脉,值得么?”
“不值得,所以我律香川不会做这种蠢事。”
律香川突然站起,他身上雪色的披风落在地上。
他微笑着斟茶,然后抬起头眼神温柔的看着孙玉伯,如同很多年前,在这个地方,他一直所做的一样。
老伯的脸色变了变,律香川的伤势不可能会好,除非……
孙玉伯的眼神里还有一丝怀疑,“白玉天香的天香白玉?”
“是,白玉天香的天香白玉。”
白玉是药王庄的第四代药王,也是唯一的女药王,她同时也是药王庄当年的药人。
传说她的血色为药性改变,莹白如玉。
天香是白玉自小养大的鹿,用世间各种奇妙花草喂养,血色碧嗅如芝兰。
白玉的血和天香的血为引,炼出的就是天香白玉。
白玉一生只炼过一次天香白玉,为救她负心无情的爱人,所以她将天香白玉炼成了世上最残忍的灵药。
折骨三巡,细如粟粒,非如此,不得起效。
若要得救,就要熬过这三巡碎骨之痛,还要熬过药效起后的万蚁噬骨锥心之痛。
“药王庄在二十年前被灭,第七代药王也该死了。”
“他没有死,他为我做事。”
“要得天香白玉,至少要十年时光养血。”
“我救他的第三天,就要求他开始养血。”
“对,这样好的灵药,定要早早备下。想来药王庄的七大奇药,你都已经有了。”
“不错,老伯的猜测,总不会错。”
律香川这话,显然是讽刺,至少孙玉伯并没有猜到他的伤已经好了。
而且,他还有很多事,都没有猜到。
“即使你恢复了,你们今天仍旧休想离开孙府。”
孙玉伯说完这句话,他身边的孟星魂抱着剑,点足而起落在屋顶上,懒洋洋的躺定,离开了战圈。
“老伯,今天我不能参与。”
“星魂,你之前在花园做过什么,我不计较,现在你这样,我却不能不计较。”
“我只要不参与今日之战,就可以接回小蝶,老伯,抱歉。”
老伯不再看孟星魂,他既然是为了小蝶,自己就没有办法再逼迫他。
而此时,叶想也从他身边迈开步子,朝律香川走过去。
少年在律香川身边站定,恭顺低首。
“孩儿不负嘱托,已杀名单上所有人员,共二百四十八家,合计三千六百五十九人,无一幸免。”
“你带着的人损失多少?”
“重伤三人,轻伤七人,无死亡。”
“做的很好。”
律香川对叶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虽眼神仍旧冷淡,叶想已觉得心中绞痛稍减。
孙玉伯的形势不利,但律香川也只是多了叶想一人,他还有自己,和孙府所有人。
“把人皮面具,都拿下来吧。”
“是。”
回应的声音很整齐,却像从身后四面八方袭来,孙玉伯回头,看见身后所有的人齐齐的从脸上撕下薄薄的一层假皮。
没有一张脸,是他所熟悉的。
“这三天,死的,不仅仅是你外头的势力,孙府这棵大树,树干已经空了。”
律香川顿了一顿。
“剩下的,只有你,孙玉伯。”
孙玉伯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的彻底。
“你还记得我身边的魅娘么?她十四岁的时候你应该见过她的,在高老大的快活林,那时候她叫美娘。”
“我记得。”
“可你不知道,她姓上官。”
“千面上官。”
“对,上官世家。”
原来律香川的手里藏着这样多的牌,可惜,自己一张都没有算到。
本都该是死人的人,却都活着,而他们活着,就是这江湖上最有价值的人。
孙玉伯回头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律香川,他的神色是前所未有过的深情甜蜜,甜的人几乎想挖出自己的心送给他。
即使最后被随意的扔掉,滚落尘土,但只要被他不经意看过一眼,也是值得。
但老伯却不这样想,他想挖的是律香川的心。
“当年你当众羞辱我,今日,我还给你。”
律香川轻轻的拥住孙玉伯,动作表情虔诚眷恋,就好像一个孩子在拥抱最敬爱的父亲。
“我曾经很希望有你这样一个父亲,可惜你将一切全毁了,全都毁了。”
他松开手,退开一步。
孙玉伯的膝盖重重落在地上,然后他硬撑着站直起来,眼耳口鼻甚至都渗出血,看上去极为可怖。
老伯感到千万根细针扎在自己的身体里,他的真气已经无法在经络里通畅游走,律香川用牛毛细针截断了他的经脉。
孙玉伯不能说不诧异,“你不杀我?”
“我发现,杀了你,不够抵偿你对我做过的所有事。无论如何做,好像都不能抵偿……所以我要你活着,活着才能持续的伤痛,活着才有机会找到让你更痛苦的方式,活着你才能日日夜夜感到煎熬,比死更痛苦的煎熬。”
老伯已经无法说话,他支持自己站着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办法说话。
“老伯好像喜欢住在井里,所以我叫人把厨房边那口井加深了,跟当年你羞辱我时,那地方的井一样深。里头布置摆设也是我亲自吩咐,跟当年那口井下一模一样,我想你会住的很习惯,很开心也很舒适。”
律香川转身拍拍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高大男人,“这是雷鬼,他会负责看着你照顾你,直到你死为止。”
然后他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