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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老半天了,孟书记还是不说话。他托着下巴颏儿,皱着眉,小眼眯成了两条细线。梁支书的话他听了多少回了。让丁胜当个民办教师,他不是不能办,也不是不想办,而是这口子开开要慎重哩。公社的林子大了,鸟儿太多,扯绊人的事还多哩。他这步棋要走得稳稳当当的才行。
“你哑巴了?咋不说话?”梁支书又在催他。
“好了,这事我办。把丁胜作为一个典型,人家改造得好。我才推荐了一个可教子女去上大学了,再推荐一个当民办教师,就这么着了。罢了我公社再行个文,给县上通通气,备个案,办上个正式手续。什么事啊都不能一刀切。可是类似的事只此一件,不能再多了。”
“多了还没了,丁胜能有几个?给,你的脑瓜到底是转过来了。”梁支书的烟终于塞了过去,还殷勤地给孟书记就着了火。
“对了,丁胜安排了,那个李北就好做工作了。让她来公社当个妇女主任,反正可以常常回去。”
“那李北的大是个共产党的大干部,在咱这儿待不长久的。”梁支书狠狠地吸了一口卷烟。他听得不少了,一些大干部的娃娃,都回了燕城了。
“那咱不管,先走一步再看。好烟呀,你哪儿弄的这烟叶?”孟书记吐出一串烟圈,喜滋滋地闭上了他的小眼睛。
“这烟是我种的,放窑里小一年了。”梁支书的烟圈也从嘴里吐了出来。事情已经就此了结了。老哥俩闷着头什么也不去想了,他们吞云吐雾,尽享其中的美滋美味,悠哉悠哉,无忧无虑,逍遥快活地似乎成了仙。
就这样,公社下了文,丁胜成了民办教师。于是,李北也答应去公社当妇女干部了。李北去公社的事,写信告诉了父母。几乎是在接到信的当天,他们就回了信。这事炳彪和慧敏都很支持。在基层干一干,这很锻炼人。他们写信给北北,要她好好干。至于丁胜的事情,李北还没有同父母说起。而两只鸳鸯呢,也终于被拆开了。
事情定下来以后,梁支书找了一次李北。他说,李北,别看你去了公社,这山窝里还是留不住你。你大不会让你在这里待下去的。你是要飞的鸟鸟,丁胜是树,要在这儿扎根哩。李北说,我是鸟鸟也飞不远,他要是树,我这鸟鸟就在这树上筑巢呀。梁支书摇了摇头,他不信。
丁胜和李北是同一天走的。
此时,春分一挥而去,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
后庄只有七户人家。当年狼毛一家人是最先钻进后山老梢林里开荒种地的,后来又陆陆续续地从横山上下来了六户人家。公社给他们立了户,黑户也就不黑了,成了狐皮沟的后庄。这后庄说是离前庄二十里,可这山里的二十里,上坡下洼穿林子傍地边,弯来弯去,于是这二十里不就又长出一截子路了?丁胜由梁支书带着,他背着铺盖卷,因为这山道,架子车是不好走的。他们从揭地的牛还没有卸套的头半晌直走到日头直了又偏了些,才到了地方。一路上,梁支书边走边说:
今
“丁胜啊,我年平五十了,走的路比你娃长哩,这世上的事理我能看透啊。你大这案子不像李北她大,是没个翻的。李北她大是共产党的官,昨个打倒了,今个不是就解放了?只要不是叛徒、内奸、工贼,没有被永远开除出党,就有出头之日。这共产党坐江山,共产党斗共产党,这叫党内斗争,昨天被斗争,今天翻过来,百姓不觉得稀罕。你大就不一样了,那是国民党军官,是翻不了个儿的。要是能翻过来,这江山就变了颜色哩。你娃要看清楚这个理。她如今是去了公社,当了干部。她就这条路能走?上学,当兵,她想去哪儿去不了?她大厉害,点子稠,门路广,她能在这山窝里守你娃一辈子?你不一样,你没有粗腿,寸步难行。所以呀,我这支书一定要给你安排好哩。你先到后庄教上学,日后干得好了,只要我在台上一天,就不会小看你娃一天,给你创造条件,奔个前程。你可先要把咱娃给教好。这山里的娃,念点儿书才能飞出山窝窝干大事。昊儿如今是飞出去了,那是第一个,不能就这么飞完了,还得往外飞不是。这么说,你能懂不?如果经你的手能教出几个出息娃,你就积了德了。我老了,不中用了,可我狐皮沟的娃娃们才开始活人哩,要让他们活出人样子哩。”丁胜认真地听着,不插话,只点头。
丁胜走着路,听着梁支书的教诲,心头沉甸甸的。一夜之间,他成了民办教师,这在他是一个人生的转折。他转折了,李北也好了,她听话地去了公社。狐皮沟这个知青点的人这下是走得差不多了,都有了着落。只是,高小龙的户口还在狐皮沟。他回燕城,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想起小龙,他的心抽紧了,憋得难受。他们在一起念书时,小龙就需要他的帮助,那时他还有爷爷,他能够帮助小龙。现在,爷爷不在了,他就只能看着小龙在艰难中跋涉。他算什么朋友!一个连朋友都帮不了的人,娶了妻子,能使她幸福吗?
有了儿女,又会怎么样呢?于是,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和李北的关系。是的,他救过李北,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被那榔头砸了左腿,造成了腿骨骨折。李北把他扶到医院,骨头也接上了。但是,那骨头却长歪了。他跛了。他能因此就拖累李北一辈子吗?对的,她爱自己,这爱是从朦胧中走出的一份清晰,是从羞怯中走出的一份坦然。他视这清晰如月下之玉兰,视这坦然如山壁之瀑布。他接受这爱,他为什么不呢?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爱,就能成家吗?如果不能成家,就不能再爱得死去活来。是的,他不愿意失去李北,愿意爱她到永远,然而发展下去,他会越陷越深的,真的到了有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自拔的时候,他会害了李北的。她的爸爸出山了,她可以走出这山窝窝。
还可以重新去爱,去爱一个胜过自己的男人,去得到一个美丽强干的女人应该得到的幸福。
丁胜走着,走着,又由不得想起了昨晚的一幕。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又一起说着吴欢欢,这是第一个出了嫁的姑娘。他们没有喝她的喜酒。他们和欢欢,农民和城里人之间,已经有诸多不便了。喜糖他们是吃到了,吴欢欢托人捎给了他们。猴娃如今在养蜂,才从地区参加一个培训班回来。他碰上了吴欢欢,还去吴欢欢的家吃了一顿饭。吴欢欢刚刚出满月,生了一个胖儿子。他们从猴娃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感慨万分:真快呀!他们还一起说到小南和林昊,两人正在学习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说那是一颗十分难啃的硬果。读马列,那是政教系的必修课。他们学得很苦,但是都学得不错。小南在给李北的信中说,林昊这人聪明、沉稳,学习也刻苦,从书本到社会,他都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他在一起读书,是很幸福的。林昊在给丁胜的信中说,今年暑假一定回狐皮沟来。男子汉的思乡情是很折磨人的。他们聊着。明天就要分开了,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已经是夜深人静了,他们突然安静了下来。这样过了许久。终于,李北开口了:
“分开了,我会想你的。我,我,我要你。”李北依偎着他,贴紧了他,疯了似地搂紧了他,搂得他喘不过气。北北的身体竟是滚烫的,烫得他神魂颠倒。“别这样,别这样,”他虽然这样说着,却喘息着,忘情地吻着北北,把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异性身体的滚烫,灼烤着他的心窝,他的心一阵狂跳,热血在沸腾,在沸腾着。
他有一种欲望,有一种不发泄就会憋死的欲望。这欲望,以前和北北抱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过,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强烈,强烈的让他难受。他曾经一次次抑制的欲望,今天竟是这样地令他无奈。他从下到上都在发胀,胀得他恨不得去死。他不能再抑制自己,不能了。他冲动地扑了上去。他抱起了北北,那肢体柔软而温顺。他放倒了北北,压了上去。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胸膛,两颗心对于他俩都是一左一右跳动得十分激烈。李北在呻吟,她仰着,犹如丁胜在月下曾经看到过的裸露着的雪白的玉兰花瓣。丁胜颤栗着不能自己。
北北的唇娇嫩得能滴出汁液,细长的眼睛微微合着。他像一头豹子,逮住了身下的猎物,就地占有着。他的嘴唇,他的脸颊,他的额头深深地埋进了北北软软的毛发、脖颈、胸脯间。他疯狂地吻着她的身体。他失去了自我。一切都剥去了,一切都裸露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对视着,他们的世界在天旋地转。就在他即将撞开一扇魅力无比的门,走进一个神秘的殿堂的时候,他的头被炸开了。
刹那间,一道闪电划过了脑海面,击得他几乎到了魂不附体的地步。不,不,这个人不能成为妻子,他不是想过了?他绝不能做对不起北北的事。是理智击溃了肉欲,是的,是理智,竟是那样的无情,那样的残忍,撕扯得他体无完肤。他晕了。猛的,他的自我复苏了。他慢慢地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松弛了绷紧了的血管,长长地嘘着气。他再一次弯下了腰,托起北北的头,小心地抱起她来。当她睁开眼睛,在地上站稳以后,丁胜为她整理了扯开的衣服,给她系好了衣服的扣子,用手指梳理了她那凌乱的头发。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推开了她。回到现实中的北北惊恐地盯着他。“为什么是这样?是外面有了什么响动?是谁来打搅了我们?”丁胜摇了摇头。他再一次亲吻了北北,是那样庄重,那样认真,那样深沉,长时间的。就像是一次最后的吻别。然后,他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旁边那孔他自己的窑里。
李北哭了一夜。
丁胜也不曾合眼。他无力地瘫在炕上,虚弱到了极点,默默叨念着:
“北北,不要怪我。我对你不能有非份之想,因为你不属于我。”
“好了,丁胜啊,你一路上也没开口,这不,到了地方了。”梁支书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丁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定睛看着脚下。山坳里,炊烟缭绕,人们正在做晌午饭。那些个窑洞,一多半是些接口石窑,错落有序地倚傍着山腰。
家家窑前都用干打垒筑起院墙,院子里那高高的柴草垛要比院墙高。这儿他打柴时路过,但是没有走进来过。是个恬静的小山窝。
丁胜来了精神,他挺喜欢这个环境。
他们在中间的一院窑前停了下来。
“哎呀,我的梁支书,山里的风咋个把你给吹来了?快进窑歇。
秀秀,快给你梁干大舀瓢水来洗洗。那后边跟着的就是教书先生?这后生不就是咱前庄的知青嘛,我见过。秀秀,多舀些水,让他俩一搭里洗。”随着伶牙俐齿一阵叨叨,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迎出窑门,一身青布衣裤齐齐整整,头发齐耳根,面孔黑黝黝,脚抬起快得一阵风,手扬起,麻利地接过了丁胜的行李放在了窑里的炕头上。
“我家掌柜的说了,你们头晌能到,让我给你们擀上顿杂面,炒一块咸肉。我面擀好都有个一阵子了。”女人的话很多,也很紧凑,梁支书和丁胜从进了窑门到脱鞋上炕,没容他们搭上一句话。
“你家掌柜还在地里?”梁支书终于可以开口了。
“他在种土豆,那块地离家不远,快回来了。呦,这知青离近了看呀,咋眉清目秀的,像个戏子,白白的,细皮嫩肉的。咱这儿的风也没把他给吹黑。还是打小在城里长大的娃娇贵,爱死人哩。”
女人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连珠炮似地放出一串串。丁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个姑娘打旁边窑里端出一个黄颜色的面盆,乌油油的黑发梳成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从后肩搭到前胸。她细长窈窕的身段,黝黑的面庞,配上一对黑眉俊眼,黑得着实可爱。
“这秀秀我多时不见,竟出落得这么大方,这么俊俏了。”梁支书屁股一挨炕,就开始卷旱烟,他也不喜欢让自己的嘴闲着。
“你还夸她,今年十八了,还不识字。早几年婆婆活着时说了,再难,书要让娃娃念。所以根柱在上川就念了三年书,一家人讨吃要喝的,也没断了他念书,直念到狐皮沟。娃娃在前庄念书,亏的吃住都在林昊家的窑里。我林干大对我们一家恩重哩。”女人抹了一把泪,自己又笑了:
“看我,提起那林干大,心里就不好受。我们根柱亏你梁支书向公社、县里的武装部推荐,才当上了兵。如今,这娃在部队里干了两年了,当上班长了,可出息了。他来信常说,让秀秀和他兄弟无论如何要识几个字。这下好了,咱这后庄也来了教书先生了。秀秀他大说了,让秀秀也去念书,地里活闲时不用她,工分少挣几个就少挣几个吧,不能让咱娃一个字不识就嫁出窑门。人家川面上的女子都识字,咱前庄的女子不也是都识字?咱娃要不认下些字,过了门人家笑话哩。他大说了,让秀秀念上二年书,平二十再过门。
万一不行了,就念上四年,二十二了再过门也不迟。秀秀他大说,现在都在宣传这晚,晚甚晚甚哩?”
“是晚婚晚育。”梁支书乐滋滋的。
“对,是叫个晚婚晚育。怪不你当支书,啥都在脑袋里装着。”
这女人笑上了,嘴角上显出了一对酒窝,好看哩。
“我看,行啊,咱秀秀念上点儿书,就成了文化人,人模样长得又俊俏,手也巧,心又灵,将来我一定给我们秀秀打问上个好主,把娃嫁到川面上去。大妹子,这事包给我。”几句话直说得秀秀她妈笑成朵花。
随着丁丁当当搁家具的声音,一个头十岁样子的男娃娃和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大汉前后脚进了窑。
“梁支书,来了。”他说话慢慢的,和他那快嘴婆姨是比不得的。
“丁胜,这是后庄的小队长寻老六,小名叫个狗剩。以后有什么事找他办。”梁支书给丁胜介绍。
丁胜忙下炕打招呼。寻老六点一点头,转身又说出几个字:
“秀她娘的,煮面。”
一顿杂面,吃得一窑人红光满面。杂面条像纸一样薄,细细的,长长的,味道很好。梁支书边吃边夸:
“常听人说秀秀娘的做的饭好吃哩,我还是吃过几顿,吃过这窑里的黄米捞饭、荞面河漏,这杂面还是头一回吃上,比我家桃花擀得好,这汤的味道也好哩。对了,丁胜从今天起,就在你们窑里吃饭,他的粮呢,我明天打发人用驴驮过来,大妹子,你看”
“行啊,”秀秀她妈赶紧把话接过来:
“你梁支书说甚就是甚,依你,把饭管上。我家里人口也不多,添张嘴也累不着我,又是教书先生,口细,我让他吃好,你支书放心吧。”寻老六跟着点一点头。
一顿饭吃下来,丁胜的吃饭问题解决了。这对于小伙子是一大乐事。过去他们七个学生都在的时候,轮到丁胜做饭,常给大家吃夹生的黄米捞饭,炒土豆条。因为说是切土豆丝,丁胜切来切去,只能切成条,却切不出丝来。男生里他最笨,女生里江小南最笨,但是小南的土豆起码还能切成粗丝,不是条。大家伙都说做饭这营生丁胜这辈子怕是学不好了。剩下他和李北,两个人还是得轮流做饭,知青点的规章就没个变。这下好了,丁胜终于不用做饭,而且能吃上好饭了,他岂不是解放了?住处安排在小学校那孔大窑旁边的小窑里,那是上边下来的住队干部住过的地方,被秀秀和她妈一起打扫干净了,离秀秀家只有一箭地之隔。
说是小学校,实际上就是一孔大一点儿的窑洞。不知是谁又找来一块胡儿子当年打延安时扔下的炮弹皮,挂在窑前的一棵老榆树上。第二天一大早,丁胜敲响了炮弹皮。丁胜有了十一个学生。六个七岁到九岁的娃,两个十一岁的娃,加上十三岁的喜娃和十八岁的秀秀。还有一个刚满五岁的小全娃。娃娃们全都规规矩矩地坐好了。他们都穿着新衣裤。全娃穿的开裆裤是他妈连夜在煤油灯下赶做的(前庄去年就已经用上了电灯,这使丁胜有一种倒退的感觉)。
丁胜站在娃娃们的面前开讲第一课。一个民办教师的生涯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在娃娃们朗朗的读书声中过去了。谷雨也过去小一半了,丁胜到后庄来教书快一个月了。清明时,茅缸和大宝来过一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