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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岁月--陈香梅自传 作者:陈香梅-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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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北京首先看到李可染的画的,后来经朋友引见才见到李可染其人,并且和他一见如故。中国近代书画家中,近年来我特别欣赏李大师的画、启功大师的字,当然,黄永玉也是个天才。他们三个的书画,我从1980年初开始收藏,其余黄君璧早年的工笔花卉,张大千的仕女和他早年的泼墨荷花,溥杰的秀丽书词,我都珍藏着。60年代,为了响应美国国家博物馆(Freer)东方博物馆的捐赠,我送了两张名画给该馆,一张是徐悲鸿30年代画的“八匹马”(长八尺,宽两尺半),另一张是溥心曾所画的工笔仕女图,现在仍由该馆收藏,未曾展出。

  1990年冬节前,在北京和徐悲鸿夫人廖静文女士见面,后来她又到我的住处“钓鱼台”来找我。据她说,徐悲鸿的画作及徐氏的收藏,都已捐给国家,现在由徐悲鸿纪念馆保管,她本人只留得一两张作为纪念。她送了一本徐悲鸿的画册给我。

  李可染不但是一位出众的艺术家,而且也是一位慈祥敦厚的学者,他的夫人更是他的贤内助,李氏虽已去世,在北京我还和李夫人往来。李氏的作品将来就是国宝,不能出国,除非国家特准到国外展览。我有一张何香凝和廖承志母子合作的“岁寒三友”图,是由廖氏生前赠送,特别从北京带回美国来的。

  1989年初,我开始和李氏夫妇商谈把李氏的画作送到台北展览,李氏其时已到过日本开画展。他有一个条件,希望他们夫妇俩能一同到台北,同时希望卖一部分作品做李可染奖学金基金会之用。在台北,我和一些朋友商量,大家都愿意支持,但对李可染夫妇访问台北一事,则无人愿意负责。大陆方面,经多次奔跑之后,李氏和中国文化部有关部门商量,官方同意让他的作品到台北展览,一共50张,图片都交给了我。但台北仍对李氏去台有意见,于是,我建议由他夫人与儿子李小可跟随李氏的作品到台北。这个妥协的办法还在商议中,12月6日我约他在其寓所见面,商谈细节。12月5日中午我到达北京,他却于12月5日ll时左右在寓所去世。缘悭一面,痛哉,伤哉!

  据李夫人后来告诉我,李大师为了作品能到台北展览非常兴奋,同时也一直和各有关方面商淡,做些准备工作。台北方面也有人经过其他管道与李氏联络,但李氏夫妇坚持“只相信陈香梅,假如陈香梅办不成,宁愿不把作品送出去展览”。

  12月6日是我们大家约好的见面日期,12月5日文化部几位负责人先到李氏寓所商谈展览和李氏奖学金事宜。李氏本有心脏病,来客谈话过久,李氏也有些激动,刚好李夫人不在身旁,李大师谈了几句话后,头垂了下来,来客还以为老人倦了,等到见情形不对再去找李夫人,叫救护车来时已经太迟了!未到医院,李大师已呼吸停止与世长辞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第二天(12月6日)新华社发表了简短的新闻,报告李可染病逝的消息,在《人民日报》及《北京日报》等登载。他病逝的消息,我是5日下午才知道的,我中午到北京时大家还在抢救中,这些细节都是李夫人亲口告诉我的。

  李氏去世后,香港曾有中国画展,据说有一张李可染的作品高价(100万港市?)卖出。但据李氏母子告诉我,李氏去世后,他的作品全部都由国家登记保藏,想是早年港人或新加坡人买去的作品,据说日本也有一些他的作品,都是他生前的画作,而今他的作品是不许被当成商品般拍卖的,全由李可染纪念馆保藏,我只希望有一天他的画作能在台湾做一次高水准的展览,让大家欣赏这一代艺人的神笔。

  海峡两岸的风风雨雨,大家都想做中介者,我希望有人能为文化交流而努力,不为名、不为利,让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的,看看我们中国人中有多少国宝了!

  

  






春秋岁月访西安






访西安

  1990年5月底,我赴西安访问,这是我多年访华最大的收获,不但看到代表中国文化的古城,也看到不少珍宝。

  西安就是历史上的长安,所谓“丝绸之路”的起点。中国诗词有关长安的杰作太多了,历代君皇既选择此地做都城,自然吸引了不少骚人墨客竞求进身。西安是陕西中部平原被山带河的要津,地势优越,汉、隋、唐等王朝都以此为首都,有1200年的建都史,不但是“秦中自古帝王州”,也是古代兵家必争之地。

  如果西方是“条条大道通罗马”,那么东方可以说是“条条大道通长安”。这个地区除了土壤肥沃,有利于农业发展,交通方面也占了地利,据说长安是和亚洲、欧洲甚至非洲其它城市有商业往来及文化交流的最早的城市,远在2000年前就和外国有了交往,可说是国际交流的开端吧。

  秦代长安还只是一个乡名,直到汉高祖刘邦在位第五年(公元前202年)才采居娄敬和张良的建议,建为首都。

  西汉时期,蚕桑大量生产,丝织的丰美多彩到了一个高峰,西汉皇帝常把丝织品赏赐给各国君长和臣僚。据说在湖南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大批西汉前期的丝织品,就充分显示了当时纺织技术的高超。

  所谓丝绸之路是由西安北经陕西的分县、长武,进入甘肃的泾川、平凉、过六盘山,又下厉河,再渡黄河,经景泰、大靖、武威,再沿河西走廊西行。另外一路西经镇县,有些不同。张骞出使西域,霍去病击败匈奴国,唐玄奘赴西域取经。走的都是陇西路线。

  张骞出使西域时,陇西(甘肃边界)常有匈奴出没,张骞带领随从进入甘肃,就被匈奴的骑兵搜捕,押迭到匈奴单于王庭,被囚禁多年后,才逃出匈奴国。翻山越岭,忍冻挨饿地穿过沙漠,前后十有三年才返回长安,去时100多人,回归汉土只剩下张骞和一名随从。

  张骞建了大功,被升为中即将。公元前119年,再度出使西域,这时离开他第一次西征已有18年。这次他带了随员300多人,大批金币、布帛,主要目的在联络邻邦,以断匈奴的左右手,虽然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大功告成,西汉王朝也增加了许多与异族的交往,丝绸之路更是一片繁荣景象。

  但好景不长,北匈奴在边界陈兵数十万,剑拔弩张,使汉朝丝绸之路大受威胁。当时的青年名将霍去病18岁从军,24岁早故,他短暂的一生屡战匈奴,屡败匈奴,使西汉的河西走廊与外界保持交通。

  我到西安时刚好他们在举办“丝绸之路”纪念之旅,西安的历史博物馆展出许多有关丝绸之路的古物、壁画、珠宝、玉石、衣物、用具、仪器、刺绣,以及外国使节贡献的礼品等等,真是洋洋大观。

  在西安时,省府外务主任陈祥林先生要我去看看霍去病的墓陵,因为祁连山的茂陵有16大件石刻都是2000年前的作品。他说,画马的艺术家都会去流连鉴赏一番,因为这些石刻充分表现出战场上游牧民族与马群不可分的结合。

  虽然中国习俗对掘墓有大忌讳,但人口众多,不少墓地都被破土建筑,秦始皇的陵墓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发现的。据说,在泥土之下深藏两三千年前的东西,一旦见光可能会受损,因此文化部已决定要等科学再进一步发展,能完璧保全古物之后,再继续出土工作,现在光是秦始皇的陵墓就够专家去做二三十年的研究了。

  不看兵马俑,无从想象古代皇侯的穷奢极侈。那天,我去看兵马俑古迹,感慨与上长城等深。

  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古中国、埃及、印度都有残酷的陪葬之风。古代帝皇死后,宠妃、侍卫和其他生前喜爱的东西都要一同葬入墓穴里。如今中国为俗要烧些金银元宝、车马用具给死者使用,大概是受到这个流传习俗的影响。

  

  






春秋岁月中国人






中国人

  已故名报人、艺术鉴赏家魏景豪先生,70年代在电视节目中有一项非常精彩的评论,名为“中国人”;1988牟伦敦电视也做了一项深度不错的中国节目——“龙目”,分别介绍近代中国人的生活,除了衣、食、注行之外,也旁及文化和政治,使外国观众有机会多了解中国人。可惜大陆和台湾两地的电视台都没有播送,但海外的中国人看到了后而且给予很高的评价。这充分显示外国人对中国很好奇,并不断进行探讨,中国人对于自己的过去及未来也不能不加深了解和做些该做的、能做的工作。

  我第一次感受到中国人的外来压力是东北事变。1931年我在北京东华门大街的孔德小学读一年级,我们的教师叫李洁吾(已退休,现仍健在,我在北京时曾回母校看望他),他是北大的文科毕业生。虽然我们只是小学一年级,他仍尽量在文学作品中使我们初步接触中国文学的精华。我们都是六七岁的小孩,天真、无知,但常在家里、在校内听成年人议论纷纭,有些同学说家里来了些东三省的亲朋,使我们幼小的心灵无形中蒙上一层阴影,因为大人讲到日本人时都面有忧戚。

  父亲当时在北大任教,同时也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教务长,晚间常有客人来访。他们在谈论什么当时我并不清楚,但我和大姐常常偷听,好像来客们总在讲避难的事。我和姐姐不知道为什么要避难,但我们知道这和日本人有关,使我对“日本人”三个字有了恶感,当时心中也有个大问号,我们为什么这么怕日本人?

  母亲带着我们姐妹数人暂时避难天津,因为当时大家都担忧日本军队会入北京。我年事渐长才了解,当时的情势是中日谈判若破裂,日军可能会攻入北京。这就是东北事变,中国东三省被日本人侵占,当年的少帅张学良大概是不到30岁的少年郎吧。第二次大战后,西方史学家对“西安事变”有不少报道,但直到近年来才有较多的中文史料公诸于世,尤其是台湾在党禁、报禁解除后。很可惜老年多病的张学良三缄其口,差堪告慰的是与他相厮守的赵四小姐,终于在他们两人都步入暮年时正式结为连理,并由四川人瑞张群老先生做他们的证婚人,这真是段佳话。

  我在台北住过多年,但从未有机缘见到张少帅。1989年我在北京和清朝末代皇帝溥仪的小弟溥杰见面,他们是旗人,而且在东北住过多年,据他说、他和张学良很熟悉,并要我带话问候张帅。我把话传给了张群先生,张群对我笑说:“我们现在成为病友,常在医院见面,真是同病相怜噢。”

  同年我访问北京时,也在一个宴会上见到了中国文化部副部长英若诚,他在得奖影片《末代皇帝》中饰演中国战犯的狱长,负责管理溥仪和溥杰兄弟等人,演得有声有色。在北京王府饭店的宴会上他对我说:“我的本业是演员,现在文化部做官,不是我的本行。”但我想,人生本来就是演戏,有些人是好演员,可以假戏真做,或是真戏假做,很使人动容;有些人不会演戏,有时不免吃点亏。英若诚一切都会做得很好。这使我想到不久前才辞职的文化部长王蒙。王蒙是一位很有成就的作家,出了很多本书,数年前还到美国访问,他说他最喜欢的美国城市是波士顿。波士顿有浓厚的文化气氛,是历史名城,王蒙是一位较开明、有创意的作家,喜欢波士顿自有道理。他以名作家步入仕途,中国的文化人与作家都对他予以厚望,希望他在位时多关照文化人;而中央政府又希望借重他与文化人的关系做些对文化人的公关工作,这就难了。我读过他的小说,觉得他不可能是一位适于做官的人,果然后来他辞职了,有一阵子还回到他的故乡。前一阵子北京召开人大和政协会议,他才又露面。文化部的人说他现在无官一身轻,可以专心写作了。

  中国的文化部在北京旧城的一座四合院,一切都保持北方旧时风味,我每次到那儿去,常常会回想到儿时的京华。记得初,在香港念书,常常看到张恨水写的长篇小说,其中有一本《京华春梦》,写起北方的人物呼之欲出,这也是中国文化的另一特色。张恨水的小说人物代表中国新旧交替时代的军阀、梨园角色,和潦倒的骚人墨客、烟花柳巷的可怜人。林语堂后来曾用英文写了一本《京华烟云》,林语堂的文笔当然一流,可是他对北京的三教九流人物没有张恨水那么深入体验,因此张恨水的章回小说确有它的代表性。

  话扯得远了,现在回到我们在天津的那一段遭遇。我记得我们是坐火车去天津的,月台上和火车上到处是日本兵,他们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旅客们对这些日本军人不是视而不见,就是敬鬼神而远之。我们到天津后住在什么地方已记不清楚,只记得过了不久,局势平静后,我们又回到北京上学了。

  老师在课堂里说,东北已被日本人占领,并为我们讲读名作《最后一课》,使我终身难忘。1937年卢沟桥事变,展开了中国的全面抗日战争,那时我已是香港的初中生,每周三有音乐课,一位戴近视眼镜的青年老师把许多抗战歌曲传授给我们,有《长城谣》、《满江红》、《流亡三部曲》和许多慷慨激昂的歌曲。这些歌曲代表了成长在悲愤时代年轻人的心声。这场抗战的洗礼,使那一代的人对国家民族有深刻的热爱,而这种情怀是要真正体验才能获得的。二次大战结束后,亚洲和欧洲都有不少描写欧亚战场的电影,西方编导着重描述德国纳粹党的残酷和犹太人所遭遇的苦难,例如海明威名著改编的电影《战地钟声》和另一部得奖电影《女童日记》,都使人心神震撼。中国电影如《一江春水向东流》和《桃花江》等也算不错。

  近年来我曾看过一些中国的电影和电视剧,编者和导演尝试把抗日时代的真人真事搬到银幕上,但很难抓到当年人种精神。有些富家子弟抗战一开始就被父母送到美国读书,等到他们回国时战争已结束,他们连半点炮火味都没嗅到,回国后因为有硕士或博士学位,于是当上政府官员,这和受过八年抗战苦难的公仆感受自然迥然两样。

  金圆券与美国签证

  我初到美国时常接触土生土长的华裔美人和入了美籍的华人,他们好像生长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不但相处对格格不入,即使在中国人的圈子里还分广东人和外省人,60年代后期、70年代初又有了台湾人。在这些圈子里又可分为两大类:靠左和靠右。靠左的当然是支持大陆共产党,靠右的支持台湾的国民党。尼克松未与大陆接触之前,在美国的中国人多半无须选择,因为反正一般美国人不能到大陆去,也就无所选择。但尼克松访华之后,大家对这个神秘的古国有了更多的探求,尤其是卡特政府正式与中国建交之后,大家都纷纷去大陆旅游、探亲或做文化教育交流,好不热闹。这种情况下,住在美国的中国人开始有了争论,有时无形中被迫选择,这也是中国人的无奈与痛苦,这种心情、这个包袱不是国民党或共产党官员所能了解的,也不是一般与政治毫无关联的人所能了解的,中国的政治背景实在太复杂了,有些中国人根本不去想它,免得自寻烦恼。

  中国人的包袱很沉重。我成年后第一次深深对中国人的命运有了哀感是在上海。或许有人会问:难道抗战时期流亡学生没有哀感?可以说没有。因为那时大众一心,共同目的是打败日本人,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非但毫无哀感,而且有一股希望——就是苦尽甘来。抗战胜利后我到上海担任中央通讯社记者,采访接收大员和上海审判战犯的消息,忙昏了头,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我第一次深深被悲哀击痛是1948年冬,看见上海老百姓前呼后拥地在银行门口排长龙换金圆券。我当时想,难道我们八年抗战,辛辛苦苦所换来的就是这个悲惨的景象!

  名作家赛珍珠的作品《大地》,描写中国农村的疾苦,尤其是中国妇女的可怜命运,但对读者来说这只是一本小说,或是一部电影,并不如自己亲身感受来得悲切。那年我已结婚,陈纳德将军所办的民航公司就在上海外滩,我自己虽不需要排队去挤换金圆券,但每天上班经过银行门口时,总看见许多老百姓在天未亮即赶来排队。当时假如被查到家中藏有金圆券或金条等物,是可能会被判坐牢或枪毙的。我对枪毙这个字眼非常厌恶,而有些官员似乎很惯用这个字。

  另一使我悲哀的是各地美国使馆前等候签证的中国人,排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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