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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美丽。
两个人在垛田间消消停停地走,说些闲话。有时一条埂走下来一句话都不说,两人互相望望,眼里心里都是好,不需要多说话。走到河边的一株歪脖子柳树下秀平在草地上坐下了。腿盘着,拿个右手背支托着下巴颏,朝着着东北方一个地方久久地凝望。存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两里路外一片蓊蓊郁郁的所在,有几只大鸟在上头盘旋,喳喳地叫声依稀可闻。不注意准以为那是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其实却是顾庄东面人家的公共墓地。这乡下,人住的村庄和祖宗亡人葬的墓地都是被各种树木包裹着的,不熟悉的生人远远看去还真分不出来。存扣感到有些蹊跷,说,你看那里做啥呢。一面说一面也坐了下来。
秀平转头朝存扣深情地望了一眼,俊美的大眼睛慢慢地就蓄满了泪水。她哽咽着声音说,我想我大姐来了……和你在一起,我就想我大姐咋就没得我这样的福呢……
她就给存扣说了秀华的事。
1975年。冬季。照例要兴修水利挑河工。每家出一个男劳动力。秀平哥从小得了小儿麻痹症,瘸三跛四的,自然不能去;而她爸那年一进冬气管炎就发作了,喘得要老命,又去不了。没人上河工生产队年终分红是要扣钱的,他爸急得团团转,没有一点办法。这时候刚刚初中毕业的大姐秀华独自在院子里收掇起扁担和泥筐,说:“我去!”
工地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旗子,人山人海;民工们打着震天响的号子,高音喇叭里放着革命歌曲,热闹喧天;已做好的堤坝上用石灰水刷着“大干快上,改天换地”、“农业学大寨”等口号,每一个字都比人高。在这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民工们其实是非常辛苦的:挑着一百四五十斤的泥担子从六七米落差的坝底拾级而上,即便是精壮的民工也是感到吃力的。可是要强的秀华硬是没拉下一步。大伙儿对这位俊秀的姑娘不由心生敬意,在她身边走的时候都频频向她翘翘大拇指。当这些民工们知道她是替有病的父亲上河工的,更是为她的孝心所感动,挖土的人便有意少给她两锹土:这也有技巧的,几块土互相搭盖,从体积上是很难看出虚实来的,足以骗过在大堤上来回巡视的干部的眼睛。秀华朝装土的种礼大伯感激地笑笑,嘴一抿担上肩就走。
十八岁的秀华出落得相当漂亮,又健康结实,吃饭很快,一斤蒸饭三扒两扒就咽下去了。吃得多的人力气就大,河工上艰苦的体力活居然让她应付过来了。晚上她和工地食堂烧饭的大婶睡,挺安稳的。就是有一样事比较尴尬:白天小便或解溲很不方便。男劳力是不问的,想小便东西一掏就撒,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要解溲了,随便找个避风的地方裤子一拉就成。秀华可不行,毕竟是个姑娘家,要方便时她总要颠颠地跑出好远,找个隐蔽僻静的地方,彻底躲离那帮汉子的馋眼。河工上都是些急吼吼的“和尚”,有这么个俊俏的妹子混在里面,难免就有些想入非非,这也正常。
这天下午五点钟左右,秀华他们这组河床上还有一个不算大的土方没挖完,听说工地晚上可能有宣传队来慰问,大伙儿鼓着劲儿干,争取早点收工,洗洗弄弄吃过饭看演出。秀华有泡尿老早想撒了,但又不大好意思去解决,怕影响大家的进度,硬憋着,想赶快担完了再说。真是应了一句古语:“活人哪能被尿憋死”,偏偏就是在这泡尿上出了事!
河槽底下种礼大叔一声喊:“每人加两锹,至多再挑两担就结束了!”大伙儿鼓起最后的力气,担着满筐的土往上挪,秀华也添了两锹,摇摇晃晃还没捱到半坡,突然“哎哟”扔掉了担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上黄豆大的汗珠直滚,脸色刷白,两只手捂着小肚子直叫唤。大伙儿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堤上,裤裆里湿了一片。看她叫唤得紧,有人赶紧去喊工地上的赤脚医生,过来问了几句,年纪大的种礼大叔就冒出一句:“莫不是尿泡(膀胱)挣破了?”
那医生一听就慌了,连说:“有可能!有可能!”吩咐赶快找船到区医院,“否则尿毒走开来就麻烦了!”
这时候却起了北风,刮得脸上生冷,天阴沉起来,看来是要下雪了。有几个人在附近的村子找到一条挂桨船,却高低摇不响。柴油冻住了。忙用稻草把子烧了烘烤油箱,等开到工地这边,已耽搁了个把小时,秀华连叫唤也叫唤不动了。
35里水路开了一个多小时,人抬上医院,因拖了太久,医生全力抢救,却是没有用了。
那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
秀平几乎是哭着讲完她大姐秀华的故事的;她接着又哽咽地对存扣说,现在我大哥三十几了,一条腿残着,找不到婆娘了。不能做什么事,脾气倒很大,又滥抽烟,喝醉了就哭,还砸东西……他是心里苦啊。如果能说上一门亲就好了。但人家姑娘就是麻子瘫子也不肯嫁他呀,他养不起婆娘……我二姐秀琴没媒没证的就跟人家跑了,还算不错,两个人借贷办了个水泥预制厂,生意蛮好;但一年到头没几趟回来,就是回来也总是撂个百儿八十的给我妈,陪妈一宿都不肯,她是不要这个穷家了……我爸走后,妈有只眼睛就渐渐不行了。是哭坏的。爸走时眼睛没闭上,他心里舍不开呀;一辈子省吃俭用,病中也不肯花大钱抓药,死了才发现他还攒着两千多块钱,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呀……我妈一分钱都舍不得动,说是留给我出嫁用。妈现在就我这个依靠了。我大姐是最孝顺能干的,如果她还在该多好……
听着秀平的述说存扣心里很难受,真是一家不知一家事,秀平太可怜了,家里竟是这个样子,他多么想能够与她分些忧愁呀。他认真想了想,说:“要你大哥到你二姐厂子里撮撮忙不行吗。就是看看门岗也成啊。”
秀平叹口气说,你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厂呢,姐姐姐夫都住在厂场里,要用啥门岗?再说我大哥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捧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的管,我是去过姐姐家厂场的,我姐夫对工友吆五喝六的,他哪里受得人的脸色?“有残病的人都相当自尊。”秀平咬着嘴唇,手绞着辫梢儿。
“那你叫你哥学个啥手艺也好啊!”
“他有手艺的。他会补鞋。”
“这不是挺好嘛!庄西三麻子上扬州摆鞋摊,说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十几块呢。”
“我哥不行啊,他性格不好,不会处事。去年底他跟人家上东台才做了几天,就被那街上修鞋的找小痞子打了一顿……现在他死都不肯出去了。”秀平说到这里把头抵在膝弯上,眼泪又出来了。
看秀平这样难过,存扣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豪情来,对她说:“没什么!我们俩好好用功,将来一起考上大学拿工资做公家人,家里就什么都好了。”
秀平抬起头泪花盈盈地看存扣,眼里放出喜悦的光:“你真这样想的?你是说我们俩吗?是哩是哩,我也是这样想的哩!”她喜极,竟倚上存扣的肩膀,等反应过来,急忙坐直了,脸上羞得绯红,抿住嘴笑了。
傍晚无风。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条鱼在菱叶间跳起,发出“噗嗵”一声水响。田野肃穆而安宁。夕阳把浓浓的油彩泼染在两个孩子身上,远远望去,如一帧美丽的剪影……
32、高中生活的开始
中考揭榜,顾庄中学考上十几个高中。存扣和秀平分数高,被本县著名的吴窑中学一起录走了。
高一两个班,分高一(甲)和高一(乙)。碰巧,存扣和秀平又分在了一个班,高一(乙)。
排位置时两人稍微使了点技巧,成了前后排。秀平在前,屁股后就是存扣。第一次离开家到外面上学,人生地不熟的,两个人感情上就更加地依恋,这是很自然的。
今年的新生,吴窑本镇走读的并不多,每班十几个而已。主要是外面考来的学生。特别是男生多。于是女生住进了宿舍大院,男生宿舍用上了高一(乙)西隔壁的一间空教室,能搁好多床。
双层床,睡四个人。自由组合,存扣个子大,正好配了一个叫王树宝的小个儿男生。这王树宝长得蛮可爱,大眼睛,小圆脸,手小而白,握在手上很绵软,爱笑,说话的声音有些娇憨,女气得很。以至于秀平来宿舍找存扣看到他俩坐在一起时吓了一跳。“我以为你又重找了女朋友的呢!”以后秀平曾跟存扣这么打趣过。
秀平是来找存扣帮她升账子的。她也是上床。女生上床一个人睡,下床则安排两个。秀平带的几根细竹子很长,还有点弯,不好绑,几个女生帮她弄了一气,总是不成形,歪歪扭扭的。下床的女生只要把账子的四个角往往顶角上一扎就成了,很简单。先到的女生往往选择下床。这和男生不同,男生为争上床弄得面红耳赤的都有。
存扣跟着秀平进了女生院子,看见水泥柱之间的钢丝上晒着女生花花绿绿的衣物,就忽然有些闭气,心里紧张。秀平看出来了,就说,别慌,不要紧,我就说你是我表弟。
一跨进秀平的宿舍,存扣就强烈地感到女生和男生真的大不一样,宿舍里扫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子都叠得四角崭方的,像块豆腐;衣物、小箱子还有梳子雪花膏书籍都顺得有条有理,摆放得很科学,充分利用了空间。同室的女生都在,正分享着一个女生带来的炒南瓜籽,满屋子好闻的瓜籽香味儿。她们来自不同的村庄,现在一起成了室友,这些女孩子就十分兴奋,每个人都很友好,相见恨晚的样子;她们互相吃着各人从家里带的小吃食,嘻嘻哈哈地说笑,其实就是在相互沟通和熟悉着。突然看见秀平进来了,后边跟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大家一下子都不讲话了,拿眼睛瞅他俩。只有那个叫阿香的小胖女生不自觉地“呵——”了一声。
秀平说,这是我表弟,叫丁存扣;跟我们一个班。
看同伴们那些脸上的眼睛锥子样的都往存扣身上招呼,秀平噗哧一笑:咋了,没看过男生啊;我表弟会害羞呢。
这一说不打紧,女生们都笑开了。存扣脸一下子成了一块红布,赶紧踩着床柱上的榫头,身子一蹿上去了。他想赶快帮秀平把账子升了,离开这个让人心慌的女儿国。
存扣把那几根细竹拿手上掂掂,眉头皱皱,摆下了,朝屋顶望望,想了想,在床上拾起几根绳头儿,把账子四角扎了,踮起脚把它们系在屋顶的桁条上,不到五分钟,一顶账子就急绷绷四方方地升起了。
女生们都欢呼起来,对秀平说你表弟真聪明呀。秀平脸上高兴得亮堂堂的,拿手巾替存扣擦脸,存扣不要,就想往外走,这时那个小女生阿香已从她的床底把一盆清水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说“你洗把脸呀”,仰着头,两只眼睛热切地看着他。
存扣只好洗脸。是条新手巾,毛茸茸地,洗在脸上很舒服。刚洗完,就有人从旁边递来了雪花膏和梳子,存扣连忙说,我,我不搽香的。只用梳子把有些淋湿的头发稍微向上向两边梳了几下。他本来在这地方就有些腼腆,刚才升账子又去了力,脸上红扑扑的,洗了脸梳了头便更显得英俊逼人,看得女生们都有些发痴。“真像郭凯敏。”一个女生喃喃道。
存扣拔脚要走,秀平说我送送你,存扣说不用,秀平还是跟他走出了宿舍。后面传来了那帮女生的嘻笑声。
秀平跟着存扣走,两个人都不吭声。还是秀平先说话了:唉,不该叫你来的。存扣就说:我不来你弄得起来吗。可不好弄。
秀平就说:你没见那些女生看你那样儿,好像就想把你吃下去似的。她笑着说:考上高中的女生都是好佬,你可别被她们抢走啊。
你说啥呀。存扣白了她一眼:我是来上高中的,我理这些女生干什么。——你别多想了。
是哩是哩,我多想了我多想了。秀平脸上像放了花,忙笑着跟着存扣说,“我上门口买油饼给你吃。”
不要,我又不饿。你回吧,我上操场上打会篮球去。撒开步子小跑着离去。
秀平站在一棵紫薇下面,盯着存扣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开学才两个礼拜,存扣和秀平就在高一(乙)班这新的集体引起了注目。这两个人简直是班上的金童玉女,一样的俊俏,一样的成绩优秀,一样的体育积极分子。他俩班内班外经常在一起,头碰头地研究习题,一前一后地在操场上散步。有时他们还会相约着去镇子老街上品尝一碗虾仔馄饨,亲亲热热地,活像一对小恋人的模样。这在校园里就显得非常醒目。但班上没有丝毫的非议,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俩是表姐弟,是亲戚,从小在一起的,很正常。只是无端地有些羡慕。
有时候他们自己想了也发笑,就因为避免尴尬秀平撒的那句谎,却被大家都信以为真了,两个人的“正常生活”就有了一道绝妙的安全屏障,把老师们都瞒过去了哩。班主任徐秀林就曾对他俩说:“不错啊,你们顾庄中学培养了一对好姐弟啊。”
秀平就调侃存扣:想不到上了高中我倒多出一个小表弟来了。
存扣说:我比你小,你本来就是我姐嘛。
秀平就不吱声;存扣拿眼看她,发现她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就问:你怎么啦。秀平水汪汪的眼睛深情地盯着存扣,轻声说:你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
存扣噢地一声,心里很感动,心想我们何止是姐弟呀。轻声对她说,“我们两个这样好,我也很高兴。——你呀,有时候真像个孩子。”
“哦!”秀平就叫起来,“我就想做孩子!我就想做你妹妹!”
“喔,妹妹。”存扣果然叫她一声。
“死相哦!充老哦!”秀平见存扣真的喊她妹妹,捏起拳头作势要打他。两个人哈哈大笑,他们感到很快乐。
33、锐气逼人的少年
这天班上开语文教研课,来了一帮领导和老师来听,在教室后面坐成一长溜儿,非常郑重的样子。徐老师是个老语文教师,最擅长古文,因此他就跳过几篇课文,把后面白居易的《琵琶行》调到前面来讲。这样也许更便于他在课上捭阖纵横,引经据典,淋漓尽致地展现他的教学功力和风采。
高中教师果然不同一般,徐老师示意起立的同学坐下后,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吱溜溜一阵响,“琵琶行”三个漂亮的行楷字应手而出。接着他介绍了作者的生平和产生这首诗歌的时代背景,着重强调了这首长诗在中国古典诗词中的地位和影响。他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楚,一下子让同学们对作者和这首诗歌产生了强烈地兴趣。
存扣就想,这真是一种高层次的教学技巧,以前在初中上语文课,一上来老师总喜欢先讲生字词,讲字词的笔画和拼音,然后老师领读,学生跟读,读过若干遍后再让大家用小纸条默写,然后互相改。课文还没讲呢,就弄得大家索然无味了。不像徐老师,课文的生字词叫大家预习时自己查工具书解决,一上课就切入正题,真是干净利落。存扣喜欢这样上语文课,他不喜欢老师一百个不放心,什么都要面面俱到。
接下来他要找两个同学朗读一下课文,正好检验一下大家的预习效果。生字很多,又是古文,倘事先不好好准备一下,想把它顺顺畅畅读下来是不容易的。徐老师目光一扫,就看见了存扣那镇定而热切的目光,他示意:“先请丁存扣同学朗读序言和一二两个自然段。”
存扣当即站起,捧着课本朗读起来。他的声音内敛而富有张力,浑厚中带有一种成熟的磁性,才读了几句,连听课的老师在内的七八十个人的教室里一片肃然,大家很快就被存扣的声音带到了唐朝时那个月白风清之夜,仿佛好像不是在听一个学生朗读,而是在聆听着贬谪江西的白居易本人那伤感失意压抑的心声。古人的语言在存扣声音的演绎下营造了一种特殊的情境,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徐老师微张着嘴巴,望着存扣那肃穆中带着稚气的青春的脸宠,又惊又喜,等存扣缓慢而凝重地读完最后“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这一句时,他不禁脱声喊出一个“好”字。这个“好”可能有两层意思,一是存扣读到此处可以结束了,另一种意思却是不自禁地失声赞赏。但是——但是存扣好像没听到似地,竟随即一顺气往下读去,把这六百一十六言读得柔肠百结高潮迭起伤感迷离,一种悲剧之美氤氲在教室里每一个师生的心中。完了,教室里仍是一片岑寂。过了几秒种,热烈的掌声潮水般响起。在掌声中存扣仍像一个石雕站着,他还没有从诗歌的情境中走出,直到旁边的同学用手拽他,他才如梦方醒,慌忙坐下。心里有点惴惴:老师叫读一半的,我怎么就把它全读了呀。
其实前几天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