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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前几天老师通知要讲这节示范课后,存扣已经在学校围墙外面,含着眼泪,一遍又一遍朗诵这篇千古绝唱。读着,感动着,他感到他和白居易当时的心意都相通了,他完全理解了这位古人——虽然时间相隔了上千年!所以在这节课上也是机缘巧合,老师正好喊到他读,一下子又把他拉进了古诗那凄美的悲剧氛围中。
存扣的精彩朗读调动了师生们情绪的投入,这堂公开课上得十分成功,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课后听课的领导和老师聚上来看存扣,和他说话,表扬他读得好。同学们都笑眯眯地看着他。秀平站在人圈外面,看着这样子,脸上兴奋得嫣红一片,倒好像是她得到荣光似的。
吴窑中学是全县16所完中里的体育强校,学校有专门的运动队,每次县比赛都在前三名之列,年年都有几个学生考上体育院校,这在远近是很有名气的,也给那些学习成绩比较差而爱好体育的学生打开了另一扇希望之门。
学校运动队的队长是高三(甲)的蔡国栋。说是在上高三,其实论其资格应该是“高五”“高六”了,因为他已“回炉”重读好几次了。他有个同学都已从扬州教育学院毕业重新回到吴窑中学工作拿工资了,他还在呆在这学校里上学、训练。年复一年,每年总是考个二百来分的文化水平。他就是学习成绩太差了,他的体育年年过关,存扣看过他几次训练,一百米总在11秒出点头;跳远时玩儿似地,只几步助跑,踏板上噗一声,人就在五米之外了。他练得很刻苦,有时天擦黑了还看他扛着个一百来斤的杠铃绕着田径场小碎步跑,练体力和耐力。死练,呆练。他最怕看书做习题,训练是从不惜力气的。他晒得黝黑,年龄又大些,听说他蛮滑头,可外表上倒像个憨憨厚厚的农民,在学校里有个“大男将”的绰号。“大男将”是本地方言,意思是结过婚的男人。经常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他这个绰号,他笑笑,也答应人家。至于在这绰号后面蔡国栋心里的苦楚,别人是不知道的。
蔡国栋跑跳都蛮不错,就是投掷差些,因此这学期他在这方面多下了些功夫。那天他在场地上打铅球,存扣正好也在那边玩,听他闷吼一声,五公斤铅球在十米线外多一点落下,这成绩在学校里算是不错了,可作为一个考体育的运动员来说,显然还不够理想。存扣看他的是用的侧滑动作,但滑步时动作拖沓,球出手前脚步停顿比较大,且没有向外拔腕,他这十米多用的差不多全是死劲呆劲。投掷中的动作协调是很重要的,动作标准了成绩可以提高很多,这个存扣清楚得很,他就是协调性好,这在他打球和其他运动中都有反映。他看了蔡国栋投了几次,就在围观同学的一片叫好声中冒出了一句不和谐音:“这动作太差了!”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这位高个子少年身上,有人认出了他是高一新生丁存扣,就怂恿他,你行吗,你来一个把大家看看。
那蔡国栋正在兴头上,听着围观学生的喝采早就有点飘飘然了。大凡高考屡受挫败的人心中有两个情结都是很强烈的:自卑;自尊。因为总是失败而有自卑,因为有自卑又促使他格外敏感和自尊,为了减轻自卑,他们总在自已所擅长的强项上刻意表现自己,以争取达到心理上的某种平衡。
这时蔡国栋就停下手,拿眼睛盯着这个修长匀称的少年,看他脸上居然是那么地平静,心安理得,好像真身怀绝技似的,心里不禁骂一句:好轻狂的家伙,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声音便沾着轻视出来了:“好啊,我动作不好,你来给大家示范一下好了。”
一众人都鼓动存扣试试。人常常有这种心理,当看到一个人强得自己无法超越的时候,总希望能够出来一个可以打败他的人,并且把他打得大败心里面才有很快意的满足,好像这个人是他给打败的,他从被打败的人的颓丧中获得快感和安慰。这大概就是人类鄙琐的“小”的一面吧。现在类似的机会来了,他们怎么会放过?哄嚷着,撺掇着,鼓励着,就差上来推存扣一把了。
存扣捡起铅球,站到那个直径2。135米的掷球圈内,把球上的泥土捋了捋,持球在耳根下锁骨上方贴紧了,吸气,下蹲,左腿后摆,右腿一蹬,一个漂亮的后滑步,落脚时腰髋一拧,那铅球随着他的伸臂拔腕在空中做出了一个曼妙的抛物线,远远地落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捷如闪电,真是美极了。
那球落在了11米之外!
投掷区顿时轰动起来。蔡国栋呆如木鸡,脸成了猪肝色。
喧嚷声引来了运动队黄教练。黄教练让存扣再扔一次,还是11米多,他赞道:“哟,还是背向滑步!”
他来了神,问存扣铁饼会打吗。存扣说会,黄教练马上叫人去拿来了铁饼。存扣叫大家散开点,饼靠腕握着,左右悠了悠,突然一个迅捷的旋转,那只饼出手后在空中轻盈地转着,落在远处的沙砾上,击出一蓬烟来。黄教练拿来卷尺一量,35米6,超过校纪录1米多。
黄教练惊讶了!他问存扣:“你是考进来的……新生?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丁存扣,高一(乙)的!”存扣正要回答,有人已替他抢着说了。
是秀平开的腔。不知什么时候她和陈阿香几个女生也来看热闹了。阿香仰着头看他,眼里充满了崇拜。
“噢,哪个学校来的?”
“顾庄。”
“难怪,顾中蒋老师是我常州老乡,都是专业队出来的。——你还会什么?”
“他还会打球,——什么都会!”秀平又抢着说了。存扣嗔了她一眼,她用手蒙着嘴吃吃地笑了。
“啊,那太好。”他指着秀平问存扣:“她是你班上的?也是顾庄来的?”
出于职业敏感,他对面前这个俊俏活泼又修长健美的女生产生了兴趣。
“是的,是的!”存扣一心要“报复”秀平,马上应到,“她可是长跑健将哩!”
黄教练简直眉飞色舞了,连连说:“是吗,是吗,跑两圈试试!”
秀平嘤咛一声,马上拔开人群跑了,像匹受惊的小马驹。
“乖乖,你看这跑姿……”黄教练目送着秀平轻盈而飞快地跑去,嘴里喃喃着,脸上放出奇异的光彩。
存扣则心忖:死丫头,跑这么快,敢情是想露一手啊。
34、结交体育生做朋友
第二天早读课上,黄教练把存扣和秀平叫出来,对两人说,县里每年春上都举行一次全县十六所完中参加的运动会,目前投掷和女子中长跑是吴中的弱项,几年了,一直没有这方面的优秀运动员。他希望存扣和秀平能参加学校运动队,在明年的比赛中拿分,为学校争光。
秀平就说,比赛自然可以的,但早读课我们……
秀平显然是怕参加运动队而使学习受到影响。早读课对学生来说太重要了。
黄教练想了一下,说:也成,你们下午活动课没事就来训练训练。他对存扣说,其实就你目前的投掷水平,到县里就能拿前三名了。又指着操场上那帮男女运动员,对秀平说:“你去跟女的跑一个八百怎么样?”他要亲眼证实一下秀平的水平。
秀平略一踌躇,然后眉毛一扬,把一支挂在胸前的辫子扔到后面,说:“行!”
一个八百跑下来,秀平甩了第二名起码六十米。
在回教室的路上存扣高兴地说:“我们要做运动员了。”
秀平正色看了他一眼:“我们学习是正理,体育只是玩玩。”
存扣偷偷吐了吐舌头,说“是哩”,心里不由对秀平更多了敬佩。
学校晚自修八点半结束,九点钟教室全部熄灯。若有学生想多呆会儿,就只有点自己准备好的罩子灯了;也有同学点蜡烛的。要好的同学坐在一起,互帮互学。吴中的课桌跟顾中不同,小一半,一人一桌,各坐各的。秀平总爱把她的课桌和存扣的拼在一起,面对面地学习,像公家人在办公似的。当然,这样也可省一张灯。他俩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很专注,心里很安稳。罩子灯的光晕打在两张年轻青春的脸上,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温情,真是美丽。
这天他们才点上灯,有人在窗外捏着声音喊:“丁存扣,丁存扣。”存扣转头看,竟是高三的蔡国栋。自从上次在操场上较量过后,他在运动队里对存扣很是殷勤,经常主动和存扣打招呼,有时还帮存扣捡捡铅球铁饼,存扣却不大爱理他,他总感到这人岁数大了,怎么看也像个大人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社会上人的味道。这时他在窗外满面笑容地喊他,脸上的表情很殷切。出去不出去呢,存扣有些拿不定主意,就拿眼瞟秀平。秀平皱皱秀眉,低声说:“不去!”还伸腿在底下踩了一下存扣的脚。
可那蔡国栋却很坚持,在窗外不停地喊他。存扣有些坐不住了,怕太拂了人家的面子,就站起来,把钢笔套上,对秀平歉意地笑笑:“我去去就来。”秀平也不睬他。
存扣出门悄声问蔡国栋,喊我做什么。蔡国栋从树底下推出一辆自行车来,说,嘿,不做什么,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存扣眼前不由一亮:他们这地方是很少看到自行车的。因为地处里下河腹地,水网密布,除了县城周边,乡下基本没有公路。人们到哪儿去除了上船就是走路。偶尔来个骑自行车的外乡人都有不少孩子跟在后面看稀奇:“钢丝车子!钢丝车子!”而这家伙居然有一辆自行车!存扣就高兴起来,往车后座上一叉,手搭住蔡国栋随他歪歪扭扭地往校外骑去,他想跟他赶快吃完夜宵,向他借车子骑上一骑。他还没有骑过车呢,他想学一学,过个瘾,反正赶在10点半回来,那是学校关大门的最后时间。
存扣原以为蔡国栋只是把他带出去吃碗馄饨什么的,没想到他径直把他带到镇东头“兴东”商场附近的轮船码头通宵营业的小酒馆。车子一架,他进去娴熟地点了几个菜,然后招呼存扣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捏出一根往嘴上一扔,很潇洒地点上,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来。
存扣有些吃惊。眼前的一切使他不知所措,他长这么大还没在饭店吃过饭,顶多有时跟他哥嫂上镇赶集时在小吃店里吃上一碗馄饨就是最大的享受了,而现在蔡国栋居然是请他在饭馆吃饭。他惶恐中有些兴奋,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男人了,有人请他上饭馆了。
蔡国栋看他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微微一笑:“怎么,很少上饭店吃饭吧。”他大腿跷二腿,脚上居然穿了双皮鞋,抖呀抖的。
“没有上过。”存扣诚实地答道。看他那装腔做势的样儿,也笑了:“瞧你,哪像个学生样儿!”
“唉,我他妈的真不想上这个倒头学,都是我那老头子要脸,硬逼着我一考再考。否则,我儿子都有了。”他锁着眉头,让一口烟从口鼻里缓缓地出来,显得很忧郁。
存扣觉得他吃烟的样子很帅。他的表情神气和平时在学校里大大的不同,蛮……那个的,有点像电影里那些落拓江湖的男主角的味道。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一碟花生米,一盘雪菜炒肉丝,一盘洋葱熘猪肝,一盆麻婆豆腐。存扣就说:“弄这么多菜干啥,得好几块钱呢。”“没事,这点小钱算什么,——先喝酒,等会儿弄个汤吃饭。”
“还喝酒?”存扣睁大了眼睛。他心里有点惴惴,晚自修后溜到外面吃东西本来就冒险了,又下馆子又喝酒的,学校知道了会麻烦的。秀平还在教室里等他呢。
“你怕了?”蔡国栋好像看出他的心思,“这地方吃东西最安全了,鬼也不会晓得。我晚上经常来。”
“反正我不喝酒。”存扣坚持说,“我吃饭。我不会喝酒。”
“嘿,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喝酒的。想不到你这么大的人了,胆子倒小。”
存扣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股不服气的脾气又冒出来了,说:“弄就弄两口,又不是喝药!”
“这才是好兄弟。”蔡国栋赞道,那柜台上拎来两个瓶子,是精装二两五粮食酒,瓶子小巧精致,便于旅客携带,一般车站码头都有得卖。
蔡国栋把一瓶往存扣面前一推,说我们也不喝多,就这二两五,各人包干。存扣和他干了一杯,一股辛辣味道直冲鼻孔,眼泪都要下来了。酒流向胃子,热火火的,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存扣又和他干了一杯。
两杯酒下肚,蔡国栋话就多起来,他说他打第一眼看见存扣,就一心打定主意交他这个朋友了。他说他父亲当兵出身,心气很高,又是村长,村里好多有头有脸的人家孩子都考上了大学,其中还有他爸的对头,弄得他爸心里憋得慌,一心一意叫他争气考个啥,哪怕考个中专,只要转成国家户口就行。他学习不行,仗着从小体育好,就一心考体校,但年年成绩通不过,今年分数差得更多。他真不想上了,可他爸像撵鸡一样又把他轰到学校,说家里金山银山随你用,你就是要替你老子考个学校,哪怕一直考到超龄为止,最后没得考了,老头老娘一人一瓶乐果死在你面前,看你小子忍心不忍心。
存扣就说,你家里人也是为你好,要你争气。
但我就是学不进去啊,一拿书就头疼。蔡国栋一仰头喝下一杯酒,拿眼盯着存扣说,我都二十三了,你知道人家喊你“大男将”心里有多难受吗。他上酒了,脸和眼睛都红了,眼角似有泪花闪动。
存扣见他推心置腹对自己,也动了真情,说,学习其实不困难,只要你静下心,不瞎扯,成绩是可以上去的。要多做习题,在做习题中提高自己。你们那分数线不就三百来分吗,一门只划五六十分呀,你又不呆,只要肯学,多花些时间,是能考上的。你现在体育成绩已经能够对付高考了,以后要适当匀出点时间用在学习上。我知道你训练那么狠是想表现自己,其实这是一种因为自卑带来的虚荣,大可不必的。
蔡国栋听他这么一说,伸出两只手抓住存扣,连连说,你可是说到我心上来了,好朋友啊,好朋友啊,我没看错人啊!我以后听你的,我要用功,你可要经常敲我耳朵边子,我这个人一没记性二没长性的。他忽然感到自己和存扣岁数相差这么大,对他这样似乎有点……有点那个,竟抓抓后脑勺憨憨地笑了。
一定,一定。存扣随手把半杯酒喝了,不知怎么的,存扣第一次喝白酒,竟觉得十分的香醇,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喝嘛,看酒席那些上大人喝得眉头皱皱的,真的假的呀?他想。
蔡国栋看着他笑着说,你呀,天生能喝酒,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我一喝就脸红。
存扣听他说自己能喝,心里一高兴,就想出一句大人话:叫你破费了。
蔡国栋说,我家里条件好呢。又说,我婆娘也把钱我用。
“什么?”存扣睁大了眼。“你又没结婚,哪来的婆娘?”
“我订过亲了。”
“订过亲是女朋友,结过婚才是婆娘。”存扣给他纠正。
“嘿,订过亲就可以算婆娘了,只要……”他留住半句话,朝存扣眨眨眼,暧昧地笑。
存扣怔了怔。等反应过来,脸不由红了。
蔡国栋见他害羞,更来劲了,“你那个表姐秀平也不错啊,但是近亲不能结婚啊,哈哈。”
“你这人!……”提起秀平,存扣猛一激灵,推开碗筷站起来,说:“糟了,咱快走吧,要关门了,秀平还等我呢!”
蔡国栋说,迟了,都十点多了。再说你这满身酒味儿,秀平见了不骂你?撞到值班的人更倒霉。
“那……那怎么办!我们睡哪呢?”存扣汗都急出来了。
“上我宿舍呀。”蔡国栋说他本来就睡在外面,他父亲怕儿子住学校集体宿舍吵闹会影响休息,特地托在棉花加工厂的战友替国栋找了间单人宿舍。棉加厂离学校不远,也不过二三百米。
存扣想,也就只能这么着了,明天想个法子在秀平那里解释一下。秀平肯定要说他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35、首次接触色情杂志
存扣跟蔡国栋到了他宿舍。宿舍不大,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一堆筒面,靠门口摆着一个煤油炉子。蔡国栋告诉存扣,有时候晚上回来肚子饿,他就下碗面条吃吃。他又摇摇水瓶,没水了,就点起煤油炉烧起水来。存扣说想不到你这里条件倒是蛮好,趁他忙乎着,推开房门走进了里间。
小房间里收拾得又干净又清爽,一张铁管钢丝床,上面铺着雪白的床单,绸缎被窝叠得四角崭方,上面摆着个饱鼓鼓的花枕头。床头柜上整齐地摞着一堆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