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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红-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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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青年肚子饿得快。天寒尿多,早上就二两粥,两次厕所一上腹中就空了。板桥中学不上课间操,第二节课一下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任由同学们随便活动。不少学生利用这个时段出校门买个包子或烧饼吃吃。刚出炉的烧饼焦黄饱满,热气直滚,芝麻香直往鼻孔里钻,捧到手上赶紧咬一口,白糖黏汁淌淌的,满嘴的好粮食哟。几口就吞下肚去了。

  保连跟存扣吃过两只烧饼回校时,不经意朝传达室通知拿信的小黑板一瞥,就看见了“丁存扣”的名字,忙手一指:“你又来信了!”存扣进传达室在方桌上的那堆信件中一阵翻,拎出了属于他的那封信。开学以来存扣已收了一大叠信,全是考取各地的同学和复读的同学的来信,男生女生都有。上次考取盐城商校的程霞来信叫他国庆节去玩,字里行间带着娇憨的命令语气,保连讨过去看了,说这女生恐怕对你有意思,“你看这口吻!”问以前关系怎么样。存扣说不怎么样,预考前几乎没说过话。保连说噢,可能她认为现在考上了,可以跟你这样说话了,以前她是不敢,怕你不睬她。

  存扣把信拿在手上感到蛮有厚度的,看来里面大概有好几张纸。再看下面地址时,他的心立时就狂跳起来——

  “吴窑,内详。”

  保连看存扣神色有异,问哪来的。存扣把信往裤袋里一塞:“老规矩,田中同学的。”

  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加了句:“是男生的。”

  存扣晓得这是谁的来信。即便不看下面角上的“吴窑”,从上面两行纤巧的字体上也看得出来。他回到教室没有拆下来看,而是把它放在抽屉的课本最下面。他晓得信一拆开,里面的那些字会像风暴样挟裹着他,让他上不成课。尽管如此,后面的两节课他注意力就不能集中,抽屉里的信就像个睡着的兔子似的,随时都能醒来,蹦到他的大腿上,蹦到他的课桌上。

  中饭他匆匆把半斤饭就着菜汤扒下肚去,一个人来到废河边上,把那封信掏了出来。在拆封的时候他突然心虚起来,手有些颤抖。洁白的信笺折得像鸽子形状,这是女伢子喜爱的把戏。

  存扣……哥哥:你好!

  在“哥哥”前面用了省略号代表了我的犹豫——不知道还能不能这样称呼你。我知道我恐怕没有这个资格了,也许你早已忘了我这个没出息的曾经的……妹妹了。但我还是要犹犹豫豫地喊出来,因为如果在你的名字后面不加上“哥哥”二字我实在拗口,无法写成这封信,——我习惯了,也许今生都改不过来。我庆幸从高一认识你起我就在心里无遮拦地这样喊你,以后……我又能当面喊你那么多天。但是当我的父母匆匆赶到小树林来“捉”我们,我的爸爸气急败坏地骂了你粗口时,我晓得以后不容易在你面前喊“哥哥”了。果然寒假结束后你没有来吴中报名,我就晓得我的存扣哥哥是不要我了、从我身边逃走了、远走高飞了。但是我不怪你,哥哥(请允许在这封信中让我喊下去吧)。我知道我太任性,烦了哥哥,害得哥哥心情不好,不得安心,影响了学习。是我不好。哥哥你应该离开我,不然在吴中我还是不会放过你,因为我是那么地爱你,没有你爱的承诺我不得安身,从而彻底害了你。

  哥哥,你当然也不会认为你一走了之就可以销声匿迹吧。我没有去老师那儿打听(我不敢),但我很快就知道你在田垛中学。如果我要找你,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但我不会这样,因为我知道你不情愿我找你。我拚命压抑住给你写信的冲动,有时候我恨不得坐轮船去田垛,两个小时后就能看到你了,可是我不能。我虽然任性,但我也有女子的坚忍和理性呀。哥哥!

  哥哥,你走了,我看不到你了,又不敢写信给你,我只能在心里回忆你,你的点点滴滴,你英俊亲切的面容健美无比的身影。哥哥,你也心黑(狠)哩(写到这里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你知道我校园内外到处“找”你吗,像条没人要的流浪狗一样无望地嗅着鼻子转来转去,在所有我们呆过的地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活动课时外面一有打篮球的喧哗我就坐不住了,要到操场上看你,可是你不在。哥哥你知道吗,我现在敢一个人走小路了,一点也不晓得怕,因为一个人走在和你走过的路上最适合回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了,你搀我过桥,让我抱着膀子过坟地,讲笑话逗我……哥哥说了不怕你发笑,你走了我连月经都不正常了,我都老了哩(不骗你,凤兰有一天在我辫子上捏出一根白头发)。大家都说我不会唱歌了,也不会笑了,变得深沉和成熟了。其实我要“深沉和成熟”做什么?我不唱歌是因为有个人不在这里了,听不到我的歌声了。我不会笑吗?才不哩!我笑过好几回哩,笑得可开心哩,只不过是在梦中笑的,都把自己笑醒了哩。我梦见了和哥哥还在一起哩。可是醒来后……嗐,哥哥,我不想写你走后那两个月我的情况了……心里难过……我在信后面附着撕下的几页当时写的日记,你可以看到我的情景。我不写日记的,可是你一走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写了,在写日记时把心里话全说出来才会好过些。我写得不好,你看了可不要发笑呀。

  存扣忙把后面的日记翻过来看,才看了几行字就闭上眼睛了,那些或认真或潦草的有的地方显然被泪水洇湿过的文字像飞来的针芒刺在他的心上,疼痛得让他抽搐。巨大的负疚感像浪一样劈头盖脸打过来。他揩掉眼泪继续看原来的信:

  哥哥,我十六岁时有了心里生了爱一个人的萌芽,十七岁时正式去追求他,可是我的爱没有成功,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可是我不悔,因为上天已经给我以眷顾了,在我最好的年纪让我和一个最优秀的人有所关联,虽然没有结果。哥哥,我现在已经不上了,我没有参加复读,八月份就进了药厂,是我们庄上的张银富帮的忙,他是药厂的元老,采购员出身,现当厂长了,他没让我下车间,让我出去学了两个月打字,安排在厂长室里做些文字资料方面的工作,说干得好会让我转正的。我为什么要复读呢,我连预考都考不上,再复读我还是没有信心,因为我早没有了学习激情。就不浪费时间了,还增加家庭负担。当然我妈妈很伤心,她是一门心思希望我上大学的,我辜负了她,对不起她……好在我弟弟阿华成绩很好(男伢就是比女伢聪明),使我妈妈和爸爸还没断了望想。我这下子是彻底和哥哥远了,哥哥虽然今年差一点儿分数没考上,明年考的学校会更好,将来有了好工作,留在大城市里,和我更是天壤之别了……本不想写信给哥哥的,可到底忍不住了。今天早上五点钟就醒在铺上下决心了,直到现在——就半夜——才横下心来动笔。希望这封信不会影响你的情绪。其实我早就该写封信给你了,否则你一点不晓得我的情况我也挺……委屈的。想在暑期里写给你的,怕你家里人收到不好。

  顺便告诉哥哥,我吴窑的表姐元旦结婚,要我陪她到兴化城买结婚用品,我想见见你。不知你肯不肯。如果肯你就回个信,来信寄“吴窑镇制药厂厂长室陈阿香”即可。言不多叙,如果能见面再谈。

  阿香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夜

  存扣看完信,稳了稳情绪,想继续看后面的日记。这时后面伸来一只手把信拎了过去。存扣一扭头,是保连。他叹了口气说:“你看吧。不要紧。”

  保连看着看着手都抖了起来。最后瞪着闪着泪光的牛眼对存扣说:“你小子欠债太多,把人家小姑娘害惨了!”

  又说:“这肯定是一个非常美丽温柔的女伢子,你肯定要见她!”他要求见阿香时他带上,他要亲眼看看她。

  存扣说行。“我也不敢一个人面对她。我对不起她。”





107、躁动着期盼




  存扣在接到阿香来信的当日就回了信,要她来,他等她。信不长,一页纸都没写全。他是不敢放开写,要说的话很多,怕刹不住。反正她来了后什么话都说得到。离元旦还有个把月,他估计阿香和她表姐来兴化起码在半个月以后。但是他估计错了:在他发信后的第四天,阿香来了。

  这天是星期四,晚饭后存扣照例倚着被垛歇会儿,觉得宿舍里太吵闹,便跳下床早早来到教室。上晚自修的日光灯已经亮了。

  存扣翻开书本刚看了两页,保连在门口喊他,样子很兴奋,连连朝他招手。存扣走到廊檐上,保连朝南面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下面一指,“你看,那是哪个!”存扣一看,那儿站着一个女孩,身侧着,双手插在白色滑雪衫里,下面是褐色直筒裤,皮鞋,不高不矮,亭亭玉立的。扎着一个蓬松的马尾。洋气大方的穿着和发型,城市女孩的模样。又不大像是学生。

  存扣正愣怔着,保连朝那边“喂——”了一声。那女孩就转过身来,存扣心脏猛跳,激动又侷促:那不是两年不见的阿香吗?

  存扣跳下走廊走过去,保连乐呵呵地后面跟着。阿香微笑着,喜悦中带着羞涩,叫了声:“存扣。”保连马上大声说:“还有称呼呢?”“哥哥。”阿香害羞地一笑,低下头玩弄手套。那手套是红绿黄各色开司米织的,戴在她的小手上真是可爱得很。

  “都认不出你了。”存扣轻声说,“像个大人了。”

  阿香抬起头深情地看着他:“真的呀?人家都老了哩。”

  保连呵呵地直乐:“有意思得很,两个人一见面就互相充老。”又对存扣摆功:“她来男生宿舍挨个问‘补习班的丁存扣在这里吗’,我一眼看了就晓得肯定是阿香!”

  “你为什么不来教室找呢?”存扣轻声问。

  “我看宿舍院子里全是人——不是还没上晚自修吗?”

  “噢。我今天正好来教室早。”

  “你总是很用功的。”转过头微笑着对保连说:“谢谢你呀。”

  “谢什么!我和存扣打光屁……打小就一起玩了。”保连差点说出侉话,幸亏改口得快。

  “他叫保连,是我的死党。”存扣笑着告诉阿香。

  “你人缘好,哪儿都有好朋友。”阿香说。

  保连说我不做电灯泡了,要不要替你跟班长请个假,你陪阿香出去玩。阿香忙止住他,说晚自修咋能不上呢,“我和表姐乘下午班来的,她人在南门化肥厂宿舍,吴窑有个熟人在那儿上班。我们明天买东西,后天早上回去。明天是周末,晚上你陪我好吗?”存扣说好。“那你送我出校门吧。”阿香说。又转头冲保连一笑:“明天一起玩啊!”

  保连走到教室门口,回过头看了看,存扣和阿香已经不见了。

  在出校门的路上存扣在前面走得很快。阿香也故意落后几步跟着,她悟出存扣大概是怕师生看到了引起误会。出了校门存扣继续向南走了一段距离才慢了下来,等着阿香。天暗下来了,远近各种灯光次第亮了起来,城市因而变得美丽多情。这条市郊的简易马路没有路灯,白天车马喧腾,尘土飞扬,此刻两边高楼上晒下的灯光和店铺闪烁的霓虹却把它点染得安详多彩富有情调。夜是多么好,它像蓝色的海水一样漫过来,掩没了白天的喧嚣和丑陋,把人心里的浮躁也沉淀了下来。路上的行人大抵都是往家走的,忙碌一天终于要回到那个亮着灯散发着饭香和亲情的温馨的地方。夜幕降临,灯光亮起,无论是繁华的城市还是僻远的乡村,都是最让人感动最抒情的时分,最能体味人间的美好滋味。存扣和阿香并肩走着,走得很慢。两年前他俩才十七岁,恰同学少年,曾多少次这样走在乡村的阡陌上,如今两年过去了,在他们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又一起走在了城市的夜色和灯影里。他俩默默无语,心里翻腾着万千说不出的情愫,反而不知从哪里说起——这又要说多长时间!

  存扣终于先开腔了。他立住脚,转过身子问阿香:“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呢,我还以为要到……”

  “是呀,是够快的。本来起码还有半个月才来,表姐的组合家俱还没上漆,东西买回去也不好摆……是我来不及了,接到你的信恨不得第二天就要请假过来,缠磨了两个晚上表姐才答应我——提早来了。”

  存扣微笑着听她说话。阿香还是那样巧嘴儿,会说。只是语气和表情比以前沉稳得多。存扣感到了两年后的阿香身上有种清新脱俗的美,和他在吴中时的样子有所不同,是一种大人气。白色滑雪衫很合身地穿在身上,使她像一朵纯洁的白莲,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暗香。她的圆脸儿变长了些。刘海下的额头光亮饱满。眼睛明亮而深邃。存扣心里想,原来那般活泼任性的阿香,现在变得如此沉静,内敛,大概不只是年长两年的原因……他有些愧祚:“你这么念着我……”

  阿香笑了。“我不念你念谁呢,你是我哥哥!”她问:“怎么,感到突然?”

  “岂止突然,简直又惊又喜。”

  “当真?”

  “真的。看到你的时候我头轰地一响,腿都打软了。”

  “看到鬼了。”阿香说,“你怕望见我。”

  “不不不,我是高兴得没主张——像看到仙女呐!”存扣看阿香将他一军,忙不迭解释。

  “逗你哩,死相!”阿香噗哧一笑。“你是夸我还是埋汰我呀?”

  这一笑,存扣看到了她当年的样子。他高兴地说:“绝对是夸你。你变化太大,我真不敢认你——真是女大十八变。”

  “人家都十九了。”阿香说,认真看存扣的脸,“哥哥,你变化也不小呢。瞧你,胡子也不刮。”

  “懒得刮。越刮越长。”

  “不刮也不错,更像个男子汉。”

  远处传来学校里上晚自修的电铃声。阿香对存扣说:“你快去上晚自修吧。哥哥,要说的东西太多了,明天我们好好地说,啊?”存扣说:“把你送到前面的路口,这条路太暗了。”

  到了十字路口,阿香朝“水乡旅社”大楼门口一扬手,马上有一辆人力三轮车骑过来,“嘎”地停在两人面前。车夫得了生意,很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车,存扣说“就她一个人。送她到南门化肥厂宿舍。”车夫道一声“好咧!”拉响串铃儿,叮叮当当往西边骑去。风中传来阿香的声音:“哥哥,回去吧!”

  存扣望着那辆载着阿香的三轮车淹没在远处的车流灯影里,有些怅然若失。他的心里现在一下子又被阿香填满了,只不过一点也不像以前嫌她烦了。

  阿香这次到兴化会给他带来什么呢,存扣在回校的路上这样想到。他的心里有些紧张和不安,更多的是激动,是兴奋。还有莫名其妙的某种期盼。 





108、我应该爱你




  第二天晚上六点钟的样子,阿香和表姐一块来到了学校。表姐个子比阿香稍微高些,人长得清秀,也扎个马尾巴,穿着似乎还比阿香朴素一点,有种大姐姐风度。她对存扣说:“你就是存扣呀,常听阿香说起你。”“说我什么呀……”存扣听她这么说不由有点心虚。“说你好啊。长得英俊高大,懂得体贴人,反正块块好。今天总算看到了,确实是不错嘛。”表姐展颜一笑,俐落地说。存扣以为阿香是说怨恨他的话,这下放了心。

  阿香嘴撅着,嗔怪她表姐。转过头笑呵呵地对存扣说:“我表姐叫周立珍,是吴窑棉加厂的团支部书记哩。来事哩。”

  周立珍说胜利剧场今晚有音乐会,扬州歌舞团的,大家一起去看吧,在下面(农村)可不容易看到。存扣说行啊,拉站在旁边的保连一起走,保连嗫嚅道:“我……我去不大方便吧。”奇怪,今天多了个周立珍多他倒老实起来了,昨天阿香一个人来他可是有说有笑的。

  “有什么不方便的,一起去吧。”周立珍热情地对保连说,“他俩坐一块,你坐在我旁边就是了。”

  保连脸都红了。

  音乐会结束时存扣牵着阿香的手随着人流往外走,护着她,怕被人踩着,一直走到大门外面才撒了手。

  四个人站在剧场外面一时倒不知道下面到哪儿去。保连说我先回校了,存扣你陪阿香和立珍再玩下子。朝大家笑笑,摆摆手,几步走进巷子里,不见了。

  “存扣,我要和你单独说几句话。”立珍表情郑重地说。存扣跟她走到马路对面一棵法桐下,两人站定了。

  “存扣,明天早上我们就回去了,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掉,也不怕你见外,你比我小一天都是兄弟。”

  “没事,你说。立珍姐。”存扣心里有些忐忑。

  “这两年你虽然离开吴窑,阿香还是时时刻刻把你放在心上。参加工作后她和我睡在一起,谈你谈得是最多。所有的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你当时离开阿香转学也是对的,这丫头太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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