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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又过了几年。在这期间,妹妹哪怕是来了电话,和她谈话时还要装作外人。那种痛苦劲儿就别提了。直接在亲戚家见了面,尽管哥哥心里明白,也要不让妹妹察觉的那种难受心情,真是如坐针毡。
终于在去年十二月决定飞往提尼安岛时,三井提出:“听说一九八一年提尼安岛将成为美国的核基地,那样一来就再也去不了提尼安了,我想务必让我们用兄妹二人的名义,兄妹一道去安慰战死的爸爸的亡灵,参加建碑的义务劳动。”可是亲戚们以前边说到的理由仍不赞成。
可是到了就要启程去提尼安的二月十五日,北海道的妹妹的养父死了。这时已经到子去提尼安的前夕,三井一再向亲戚说,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兄妹就不能再见面了。亲戚们以本人不知道为理由,仍然坚决反对。
但是妹妹在办理养父丧事期间,看到了户口簿子。只要是本人已经知道了,亲戚们就失去了几年来都反对的根据。
刚好在出发去提尼安岛建立“镇魂不战之碑”前的一个星期,兄妹二人自生下来有三十六年之久,才互直通姓名见了面。无论是哥哥,也无论是妹妹,都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心与心扣在一起,超过三十六年之久的激烈动荡时代的时间。兄妹二人的心的贴近,是不需要多久的。血缘的可贵和深度就在这里。
从三井兄妹这方面来说,战争和他两人可说是毫无关系。在战争无所不在的昭和时代,在把日本所有的家庭都卷进战争漩涡中去的时候,三井家这样和平的家庭也无例外地卷入战祸,把兄妹分开,把三十六年这么长的空白时代,强加给了他。
哥哥和妹妹,把无缘无故地强加给他们的战争悲剧,无意识之中,一直背子三十六年。如今他们解脱了战争的重负,爸爸的战死,妈妈的悲哀,养父的怜爱,和妹妹的邂逅……这些强烈的冲击,使他们从重负中解脱出来。
不知道什么叫做战争的一代人的战后,就是用这样一种形式,告一段落的。脸面和身姿都不认识的爸爸,在没有见过却更思念的爸爸的亡灵前,为了安慰这位父亲而亲手搬石头建碑。从卸下心上的重负这一天起,三井兄妹的新时代开始了。
终于来到了提尼安机场
带着不安来到提尼安 喷气机一气飞行了二二五○公里。在战争中双引擎的螺旋桨飞机需要八小时的旅程,喷气机三个钟头就到了塞班岛。放下舷梯,已经习惯于早春气候的肌体,让南国的热气给了新鲜感受,以再次来访的心情,走下了舷梯。从塞班岛到提尼安岛,由乘坐三个人和六个人的小型飞机两架,往复不断地运这四十个人。大野昌直、清水谷子和我三个人,坐第一班。大野和我为了和当地人办交涉,清水君是为了把她提议和制作的铜版的英文版面尽快地交给新津。
与喷气机的舒适不同,小型飞机则是把飞机和人都弄得在震动中滑走,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离开陆地。飞机转了个圈儿变换了机头的方向之后,在碧蓝的大海原的视野中心,提尼安岛的轮廓看上去象一幅画。飞机向着这个小岛慢慢飞去。眼下看到的岛子的北端,就是B-29空袭东京,在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的起飞基地诺斯菲尔德机场的七条跑道。再往南方遥远的那一边,可以看见玛尔坡海角,卡罗利那斯海角和提尼安镇。
“现在正在岛子的哪个地方建着碑呢?”这一直怀着的一年另三个月的不安,当现在已经看到这个现实的岛子的实体时,一下子涌上心头。从塞班机场到提尼安机场,只有五分钟的距离。然而在心里扩展着的不安,对这五分钟时间,实在是感到长而又长。
首先想到的是在心里已经定下来的:站在眼下看到的那个卡罗利那斯的悬崖峭壁上,在海上吹来的强风中叉开双脚,在这个“万岁”海角上埋佛像。在尔后得到很多人的赞同,把“佛像”变成了“碑”,但是建碑的地点是想在卡罗利那斯,这个愿望是一直没变的。
给明德奥拉市长和提尼安的日本人会代表松本博夫氏的航空邮寄的请求书上,也提出要求要“把‘镇魂不战之碑’建在产生提尼安岛悲剧的‘万岁’海角卡罗利那斯海角上。当地也许有自己的情况,但务请能够照顾这一愿望的实现。”为此曾一再写信。但是,如果过于强调非在卡罗利那斯不可,又担心怕被误解为是不是仍在表现日本把提尼安岛当作殖民地来统治时代的那股傲慢劲儿,因此加上了一句:“如果卡罗利那斯海角怎么也不行的话,那就由当地的各位视情况决定建碑地点好了。”
在那以后,松本从当地来信问:“不在卡罗利那斯海角也行吗?”见信之后我真是慌张而又焦急。这时航空信已经来不及了,便用加快,从东京站前的中央邮政局发了一封请传达这边真意的信:“请无论如何准予建在卡罗利那斯海角,烦再次帮忙。”当走到办理外国邮件的窗口时,工作人员看着我的脸问:“提尼安?是非洲吗?一听了这话我不禁感到一阵失望。心想照这样,一万三千多人的灵魂就得不到拯救了。一再翻弄着外国邮件办理规则的厚本本的工作人员干巴巴地说:“啊,提尼安,有了,有了。这个岛子上不通快件。”
因听说在至今发出的几十封信中,有一封是经过美国本土才到了提尼安的,另一封是先到哥斯答黎加再转到提尼安的。因此另写了一封与航空信一样字句的信,委托了去提尼安岛的静冈县慰灵团的友田氏。
提尼安人们的善意 相隔二二五○公里海洋的这么远的海上距离,很不容易把想建碑的日本人和提尼安人的心统一起来。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质问:“建碑所用土地的契约怎么订的?有正式文件批准吗?”“有关租地费用是怎么研究的?”“碑的保养费的契约是怎么订的?”因此稍呈停顿。但是当明德奥拉市长听到我们的计划时说:“如果日本人不在卡罗利那斯海角建慰灵碑,我也正准备用大、小石头,父母石头和孩子石头 ' 注:以大小石头寄托对死者的悼念之情。 ' 在卡罗利那斯的‘万岁’海角建碑。我想尽力而为。”他向我们保证说,并没以质问为意。
松本博夫也说,哪怕是自己一个人,也想在海角的尖端修一个小小的献花的容器。他知道了我们的意图之后,答应给以全面协助。
我相信明德奥拉市长、松布博夫氏为首的日本人会的人们的善意、厚意和热心。有了这个,还需要什么形式上的契约呢!虽然这么说,但仍不能消除不安。
现在提尼安岛已在眼前,仍在心里残留着一抹不安。面对着眼前展开的南国的强烈太阳下边的景观,看多少遍也觉得美丽的景色,可是我的心却没有片刻的安宁。小型飞机载着我的不安在机场上着陆了。
建在机场一隅的办公处,仍然是从前来时看到的那简易房子。我弯着腰一下小型飞机,见新津已经足登登山鞋,身着作业服,手上戴着手套站在办公处旁边了。和我的视线碰在一起时,新津〔忄展〕然一笑。我感到我心上的迷雾,登时就消失了。
在出发的前夕,曾打电话给新津氏,坚持地委托他说:“不管怎么意见不一致,请你务必把碑建在卡罗利那斯海角的事办妥。”他的笑脸确实是“办妥”的标志。只有到了这时,才有了“终于站在提尼安机场上了”的真情实感。
“先生,碑建在卡罗利那斯最合适的地方了。已经修得有八成了。”新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一口气说了这些。
两个人在机场上办公处的背阴处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二十五日先遣队的新津班抵达时,建碑地点还没有定下来。明德奥拉市长和松本博夫氏,因有日本方面的再三请求,决定把碑建在卡罗利那斯,连道路也开辟出来了。谁知却遭到了韩国人会的反对,“祈愿和平韩国人慰灵碑”在去年十月,建在旧日本支配下的当时的火葬场遗迹。现在在韩国人慰灵碑的左邻,在繁茂的夏草当中,仍然残留着砖砌的火葬场的遗迹。他们的意思是说:为什么只许日本的慰灵碑建在风景区!
新津、中泽直江、明德奥拉市长和塞班市厅的派出所长,和他们进行了顽强的谈判。他们在离开日本时,受到“提尼安岛建碑会”的“务必在最后激战地‘万岁’海角建碑”的几次叮嘱。如果卡罗利那斯海角因特殊理由而不许可,不论如何也应该和韩国那个碑取得平衡,为此他们进行了多次交涉。在两个人的热情和明德奥拉市长的调停之下,同意了在卡罗利那斯建碑。
“新津君,你辛苦了!这下子真是如释重负,我想在这个岛子上亡故的各位也一定高兴,太感谢你了。”我的安心和喜悦,与新津氏的高兴融为一体了。
“因为大家还在卡罗利那斯劳动,我就告辞了。明天我们在卡罗利那斯一块儿干吧。”说了这么几句话之后,新津坐上一辆小旧货车走了。在他拿的透明的维尼袋子里,装着饭团和维也那香肠,这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是连午饭都没吃就跑到机场来的。新津在渐渐远去的货车的车厢里狠狠地摇着手。小型货车在拐了几个弯之后,穿过“塔刚塔刚”的树林不见了。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确实是站在提尼安机场上的喜悦。
第五章 提尼安岛的人像
石上正夫 '日本'
'出自《“玉碎”岛提尼安》' 1970
在卡罗利那斯海角流汗的人们
围绕着太阳旗的人们的想法
东京大空袭和B-29的起飞基地
原子弹基地提尼安
明德奥拉市长会见记
离开提尼安
在卡罗利那斯海角流汗的人们
在执着的地点上建的碑 也许是提尼安岛上的鸡是散喂着的缘故吧,不但在早晨,而且在中午和晚上也都是随便报时。三月二十八日,好容易天空发白时,被鸡的啼鸣声唤醒。终于今天要干活了。来到外边,见万里无云,西边的天空还有几点残星。风吹肌肤,感到有一丝凉意。
徒步来到新津的宿舍,商量作业如何进行。据说新津班早晨七点钟就先去,开始作业。决定本队在小型货车方便时就出发。九点二十分,好容易小型货车有三台得空,只男子小组十五个人分别上车向卡罗利那斯进发。
在一年零三个月之前,被松本博夫氏开动的小型货车突破的“塔刚塔刚”茂密的丛林,已在日本人会的人们的努力之下开辟出道路。货车来到卡罗利那斯台地时,朝阳照耀着碧蓝的大海,象被大海原环抱着那样,卡罗利那斯海角,一望之下,尽入眼帘。那雄伟和自然之美,又唤起了初次接触这绝景时一样的感情。在海角的尖端,有米粒般的白点在蠕动。那就是新津班那十个人的影子。“在卡罗利那斯海角上建碑了。按当初的愿望建碑了。”随着紧张和不安的慢慢的消失,也许是疲劳和心里不平静之故吧,觉得膝盖直打哆嗦。
来到作业现场,新津氏笑脸相迎。这一定是两个人各在五十多年的人生中,最愉快的笑脸吧。
“新津君,在一年零三个月之前,你不是说要在这里埋个佛像吗?这就是那个地方啊。一点儿都不错。你曾在这里供上苹果和罐头啤酒。竟会有这么想不到的事!”我控制不住兴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一直在说卡罗利耶斯,卡罗利那斯,无论是新津武、明德奥拉市长和松本博夫,他们是不会明白我内心里所描绘的卡罗利那斯的这一点的。那是分毫不差,在执着的一点上,现在正在建立“填魂不战之碑”。我以为这只能是超越了人心的死者们的想法,把碑给招来了。在提尼安机场上听到新津氏的话的安心感,如今,变成了站在碑前的无限喜悦,对着碑越发感到是不是有超过了人的智慧眼睛所看不到的力量的作用,这种感受在静静地向内心深处扩展。
中泽直江社长看上去健壮得不象有六十五岁高龄,他把搬来堆在一旁的珊瑚礁,一块块地用水泥固定下来,造着碑的形状。碑约略已完成了八成。在本地人弄来的搅拌机里放水泥的人,运水的人,每一个人的额角上和脖子上都闪着汗珠。长野县参加施工的入,除两、三人之外,都在六十岁以上,真是令人起敬。
霜田勇氏是位六十七岁的商店老板,大和由胜氏是位六十四岁的公司职员,传田正真氏是位僧侣,百濑宏氏是作家,山冈盛男氏是公司职员,都是六十一岁。内山和美氏是社长,五十七岁,太田神人氏是前南洋兴发的职员,五十四岁。大山大三郎氏是电报局职员,五十岁。
东京深川文学教育会的大野昌直、时田功、原田镇彰和我四个人都是教师。还有和我们一起研究青少年文化问题的营野静二、天野一郎也是教师。战前在提尼安生长的菊地郭元氏,是东京都西多摩郡瑞穗中学的教师,他和儿子以及八位朋友同来参加作业。我儿子高中一年级的正典和在提尼安失去父亲的三井秀树氏的个子最高,他们身穿着战后派的衬衣最为显眼。
东京的年轻人们,坐着货车来到海岸,他们运来了一满车拳头大的白石头,整齐地摆列在碑的周围。默默地劳动着的人的心思是各不相同的,然而建碑快要竣工的喜悦却是一样的。
发现遗骨和碑的建成 就要砌上最后一批石头时,从悬崖下边的岩石裸露的地方发现了遗骨。人们暂时停止了作业,都集合到我和传田正真大师旁边来了。发现的遗骨,是因为三十几年来在海岸的岩石裸露的地方被风浪吹打的缘故吧,白骨已经变成了浅绿色,用手摸上去溜滑。细一看,见那骨头很小。那多半是四、五岁的少男或少女的遗骨吧。
我们把遗骨包在日本白纸里,把它和从日本拿来的“提尼安岛战死者名单抄录”以及遗属们委托的东西一起,埋在了碑的上方。传田正真大师的诵经,也在卡罗利那斯海角的强劲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悲壮。围着碑的人们,思念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曝露了三十多年的遗骨的悲痛,都合掌当胸,深深地垂下了头。
中泽直江氏,把人们抱着运来的珊瑚礁石,按照垒石冢的方式,一块块地砌上去,精心地用水泥粘好,在那上面一遍又一遍地用抹子摸弄。这个碑无论从前后左右或从上面看,都现出一个“人”字,是按照祈愿人类永久和平来设计的。
碑高两米,碑座宽两米,碑顶宽六十公分,从碑座向着顶部划了个弧形,中间细,现出“人”字形。碑的正面上端用毛笔写的“镇魂不战之碑”作了刻石,在紧下边是在铜版上用细笔刻的碑文。在碑的里侧,写着:“这个碑是为了祈愿人类永久和平,按‘人’字形建造的。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东京空袭记录会九名成员,站在卡罗利那斯的‘万岁’海角,想念在这里故去的众多的人们,出版了《‘万岁’海角的彩虹》这个用纸做的墓碑,引起了很多人的注目。这一年来,建碑运动在很多析念和平人士的协助下有了很大的进展,才得以在此建碑。”把建碑的由来的概略也刻在石头上了。另一面的里侧,在石头上刻着:“长野县丰野町设计 新津武施工 中泽直江 于昭和五十三年建立。”
中泽直江氏顾不上擦拭流出的汗水,用手巾一次又一次地擦掉碑上的泥污。这件工作远比砌石头所用的时间为多。
一九七八年三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二十分,“镇魂不战之碑”终于完成了。人们品味着终于完成了任务的满足心情,才开始擦汗。这时,明德奥拉市长拿来日本制的冰凉啤酒和果汁来激励我们来了。
“终于完工了。大家辛苦了。”市长高兴得象自己的事一样。大家围着碑干杯的啤酒的凉意,真是沁人心脾。
“我们终于完成了任务”,大家互相把无限感慨之情,珍藏在心里。话虽不多,都这么犒劳着对方。太阳还只稍稍偏西,但因为明天还要做好揭幕式的准备工作,便早早收拾工具回到了宿舍。在卡罗利那斯台地缓缓的坡度突然变陡时回首往卡罗利那斯一看,以湛蓝的大海和玛尔坡海角那黑魆魆的悬崖为背景,望得见在卡罗利那斯海角的尖端,象豆粒一样孤零零地伫立着那“镇魂不战之碑”。
围绕着太阳旗的人们的想法
曾经插在占领地的日本旗 三月二十八日一早,去卡罗利那斯台地搞建碑劳动的人,决定由长野的新津班的十个人和东京本队的十六个男人担当。遗属的老年妇女们,也曾提出尽早地看到亲人战死之地卡罗利那斯海角和强烈地希望参加少量的劳动。但是,在二十六日参观塞班岛战争遗迹和二十七日参观提尼安岛的战争遗迹中,因为是在炎暑中走的每个人的脸上已现出相当的疲劳。于是让这些妇女们做把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