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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床以后,从洞窟里爬出来,先分配每个人捉三十条蜗牛,去掉壳,挤出肠子,然后放进白铁罐里,这成为每天早晨的日课。然后等待着舰载机的轰炸。空袭开始时,蜗牛已经放盐煮好了,人逃进洞窟里。在这样每天同陆军士兵一起生活当中,疑惑也渐渐地消除,不知不觉地成了这支败残军队中的一员了。
没有空袭的时候,士兵们轮流着站岗,把每天B-29有多少架飞离了提尼安岛,又回来了多少架;舰只有多少只在提尼安岛出入……向队长报告。但是,岛子上没有无线电收发报机,这个报告就到队长处为止,往上哪里也没有报告。B-29以编队出击,编队归还为多,机数也不见怎么减少,使人感到这是单纯去完成运输任务去了。万万没想到那些B-29是轰炸东京和日本的其它主要城市去了……
大约有两天,那个定时轰炸没有来了,岛子上平安得有些使人难以相信。在洞窟前边的草丛里,有的士兵在玩土造的麻将,有的在做纸烟,真是悠闲得很。农民们的脸上也开朗了,孩子们在转着圈儿玩。
八月十七日,小型飞机用低空飞行开始在岛子的上空盘旋。这一天,代替了炸弹的,是从空中丢下来好多纸片。那纸片是《夏威夷时报》。上面印着停战的诏书和有“努力为复兴日本而努力”的字样。但是天皇陛下在这么热的天竟穿着第一种军装,这可有点可笑。这是敌人的计策。士兵和农民都陷于困惑和迷惘之中。这时从海上传来了广播:“日本的各位,你们看见《夏威夷时报》了吗?日本已于八月十五日,向联合国军无条件地投降了。你们接受了波茨坦宣言。美军不杀你们。出来吧!”来到海岸一看,见小型舰艇来到岛子附近正在广播呢。真的与平常完全不一样了。队长和士兵们商量了两天。不光有士兵,还有农民。美军的广播并不完全象骗局。山田少尉决断说:“好吧,让我去和本国联系一下去。”
士兵们对着美军的舰艇大声地喊道:“我们队长要想跟本国联系联系!”美军拿着一个长梯子挂在了岩壁上。队长紧紧地绷住晒黑了的脸说道:“我上了舰艇时,如果发现美国人想把我当人质,我就举手。那时要毫不犹豫地对着我一齐射击。这是命令!”说罢山田队长去下梯子去了。队长虽然年轻,士兵们却用眼含敬意的举手礼送别他。敬礼的手都在轻轻地颤抖。
下午已经很晚了,美军的舰艇靠近了岩壁,山田队长回来了。山田队长短促地向士兵们说:“《夏威夷时报》登载的是真实消息。战争结束了。”刹那间,岛子又笼罩在悔恨、放心和今后怎么办……等等的气氛之中。
八月二十二日,说是美军就要登陆,士兵们在连部洞窟前面整队,用立正姿势唱起子《吾皇治世》,静静地降下了太阳旗。在南国的太阳地里,士兵们两颊闪着泪光。山田队长命令士兵,把步枪几支,手榴弹几颗,掷弹筒几门都摆好,解除了武装。登陆来的美军少将和山田队长,在投降文件上签了字。山田队长用闪着光的眼睛注视了每一个士兵一会儿,说道:“长时间里,你们打得很好。大家辛苦了。正如刚才签署的那样,日本无条件投降,战争完结了。你们不是俘虏。希望你们自豪地生活下去!”
这是把军纪维持到最后,在孤岛上奇迹般地残存下来的最后一支日本军队。哀惜和诀别的感情,如同包含在队长的每一句话里一般。
太田神人的手记
太田神人是前南洋兴发股份公司的职员。在美军登陆的同时,被美军所追逼,他躲藏在玛尔坡海角附近的洞窟里。这个手记,是写在从美军垃圾场拣来的封皮上印着《FIVE YEAR DLARY》 ' 注:英语,“五年的日记”。 ' 的笔记本上的。笔记本被红土所污染,也许是在洞窟的黑暗角落里写的吧,有的地方很难认,但却使人感到有一种在激战现场的紧迫感。
昭和十七年七月一日(一九四二年)
初次来到提尼安岛。
加入南洋兴发股份公司。
昭和十八年六月一日
为了征兵检查,回到故土,十一日到达。
昭和十八年七月二十二日
施行征兵检查,合格(丙种)。
昭和十八年十二月七日
再次来到提尼安岛。
昭和十九年二月一日
在卡希地区开始新建海军机场。
昭和十九年二月二十三日
美国空军(战斗机)初次飞来提尼安岛空袭。支厅办事处所在地塔尔宋宋镇,及日本空军基地塔尔哈哥依机场、南兴公司仓库及其它(医院)仅受到轻微的损失。
在此前一天即二十二日,从本基地出发,日本中型歼击机前往袭击敌人航空母舰。塞班也无大的损害。在第二次空袭之前,时时有敌侦察机(单机)之空袭,因空袭来自高空,没有命中目标。
全岛,全力以赴为建机场而流汗。
昭和十九年六月十一日
美国空军实行第二次空袭。第一次空袭飞来机数超过二百架,第二次不能与之相比。
大编队而且交替来袭。
此时,卡希机场东西跑道,及其附属的导航路已完全建成。每天有飞机起飞和着陆。
南北跑道也在建设中。遗憾的是这个基地的飞机向机库转移之后,成为敌机扫射和轰炸的目标。
昭和十九年六月十四日
敌人在塞班岛登陆。
相当数量的舰队黑压压地在两岛海面上集结,开始了炮击,我军束手无策,敌众我寡,只得听任敌人登陆。
昭和十九年七月二十四
敌在提尼安岛登陆。
由哈哥依西海岸,对此次登陆之敌,本本驻军松田营,展开了第一次冲锋,全数“玉碎”。
为此,哈哥依地区为尊贵的皇军之鲜血染红,至今到那里仍有臭气。因陷入敌手,其尸体己化为白骨,与折断了的枪支一起曝晒在南国暑热之中。啊,多壮烈呀,松田部队的士兵们。不久,必将忠骨永久地安放在靖国神社里。
在敌人攻来和登陆期间,我们连日等待夜间的到来,努力分散友军的粮食及其它物资,帮忙构筑阵地。又给配置在各处的士兵们做饭团,手掌都烫坏了。这些都是冒着舰炮、野炮、山炮、机关炮、照明弹、雷达等等危险干的。
向提安岛实行炮击,是从十三日至二十四日,每天都在防空壕中过日子。这段时间各种炮击十分厉害,一直平安无事的球罗,也被打得一蹋糊涂。宋宋镇自不必说,哈哥依、卡希两机场已不能使用。曾在我整天躺在壕内时,头顶上正好落下一颗没有爆炸的炮弹,土砂弄了一头一脸。死者、伤者不断出现。
昭和十九年七月二十五日
据说明天敌人将来到这球罗附近,看来到了应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因此,我们这些单身汉集合起来,到本岛的南端卡罗利那斯的海岸边的山上去躲避。听说公司的所长们在警防团。虽然去到那里,但没有找到。让我们躲进兵营内小卖店的人们呆过的洞窟里。与其说是洞窟,不如说是在大石头下边类似伞状的东西。
二十五日夜晓出发,在山上的森林里过了一夜,二十六日早到达目的地。这一天,本岛全部难民都集结到卡罗利那斯来了,以致使那一大片的山上,也没有躲人的地方了。
昭和十九年七月三十日
陆、海、空、设 ' 注:工程部队。 ' 各队员,这一天断然实行了最后的冲锋。空、设部队没有武器,手持铁棒、竹枪冲入敌阵。这一天日军以全部“玉碎”,使提尼安落入敌人之手。我们老百姓,特别自己是退伍军人的一员,从敌人登陆时起,就等待某种通知,但迄无消息,只是一个劲儿地避难。尤其此刻,已经连一步也不能到外边去了。也许已经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加之陛下又降诏号召“玉碎”,又听说舰队近日将来解围,说是老百姓尽量活下来……,使人很迷惑不解。
还有一种内阁更迭、司令长官换人之说。
昭和十九年七月三十一日
敌人来到了卡罗利那斯台地,我们再次离开这里,拼着命走险路到东海岸去。从昨晚起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精疲力尽,半路上又有四天三晚断粮,无水,好容易下了峭壁,来到海岸。
我们已经到了末日,反正得死,哪怕喝一肚子海水而死也好,这才下决心来到海边。
昭和十九年八月四日
早晨,天亮时才到目的地,找了个大洞就钻了进去,一句话也没说就睡翻在地。用钢盔那十分钟滴下两、三滴的水,互相轮流着润一润嘴来忍耐、坚持。等待着夜晚的到来,到海边去寻找水洼时,吃了一惊。以为光我们自己呢,同样去寻水的人有几百个,连身子都动不了啦。白天看了看不上眼的那么一个尽是草屑的水洼,人们竟能把脑袋伸进去一口气喝上一升。这时所体会到的香甜和高兴,是什么都无法与之相比的。我想没有切身体验的人,是无法知道的吧。喝了水之后,有了点精神。但肚子里只装了几粒带着的生米,仍然没有一点劲儿,走路都难以起步,只有睡着不动。
要想死的话,什么时候都能死,什么死的方法都有,有武器,准备好了两颗手榴弹。 (略)
四个人编成一组,其他人在半路上走散了,成了一盘散砂。 (略)
海上敌人船只上用扩大器广播说:“赶快把手举起上台地来”,还威胁说:“在限定的时间不上来,就要受到猛烈的炮击!” (略)大家都在洞窟里蜷着身子默不做声,都想着我就要挨炸了,我就会死,一直在那里忍耐,在那里等待着炮火停下来。
(略)和熟人等着夜晚的到来,登上悬崖,在陌生的密林里找藏着人的壕。走起来吃力,找不到人。疲劳遍及全身,想睡,好容易才从敌人的警戒下边溜回来了。
日记到这里突然断了,只记录到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太田写到向美军投降那天为止。很短,只记述了九月下旬到十月前后。也许是被追逼到洞窟里的生活和陆空海三方面不断地遭到美军的攻击,写日记的余裕已经没有了,连日月的推移都搞不清楚了。
比方说有的地方的日期是这么写的:“八月下旬?九月上旬?”
“敌人终于前来扫荡我们躲着的海岸来了。也许是开玩笑吧,他们一会儿笑,一会儿唱歌,大声吵闹。不断地向我们躲藏的地方开步枪、机枪,投掷手榴弹、炸药和发射火焰喷射器。不想活了。扫荡是从崖上打各种炮,投下各种弹丸。”
从十月起,一直看得见的呆在崖上面的美国监视兵,也不见了。日本兵出来走动的情况也多起来了。逃难者们,隔两、三天到台地上田地里也能够弄粮食了。
但粮食是缺乏的,从田地里挖红薯、山芋、青菜,还要爬陡峭的山崖,傍晚悄悄轻步钻丛林,也不是件容易事。这都没能把饿瘪的肚子填满多少。
九月下旬
捉蜗牛和癞蛤蟆来吃。这东西的味道你可不要瞧不起,还真香。大家都很高兴,吃得太多,胀得都不能动了。这在洞窟生活中是最高级的吃食了。
红薯、芋头、山药、南瓜、冬瓜、丝瓜加上大酱汁,把蜗牛和癞蛤蟆混合煮食,是每天的饭食。
十月和十一月里,日军飞机来袭击塞班岛和提尼安岛,投下炸弹。……(略)……到十二月八日为止,友军一定能来夺回这个地方吧。
但是十二月八日到来了,终于也没见友军前来。不用说,友军飞机也没来,在头上飞的一色都是敌人飞机。
十二月中旬,再度威胁平安无事的海岸洞窟的时候又来到了。无意之中,高地上来了很多敌军,是演习中顺便扫荡残敌。
我昨晚去弄粮食回来的路上,好容易到达洞窟时,被台地上的敌人发现,成为步枪射击的目标。身边落下了无数颗子弹,岩石被打了好多眼,打得石粉、石粒乱飞。子弹打到离我还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弄得我冷汗淋漓。敌人隐蔽在台地田地的各个角落里,象是等待着弄粮食的人一出来,就冷不防开枪射击的。这样一来就轻易出不来了。果然能活到最后吗?
十二月三十日,到终于决心投降之前,下边再看看老百姓太田记的手记吧。虽说是卷入战争的老百姓,也可看出提尼安的山涧是多么痛苦。
十二月中旬
平安无事。
十二月二十五日左右
第一农场的佐藤来接我,往球罗去。
十二月三十日
先来的佐藤,劝我们到上边去。已经坚持了半年以上了,近期内又看不出友军有来的迹象,再这样过穴居生活已经很困难了。死了心,决定到收容所去,与市川、川井等十五、六个人来到了高地。高地上有美军的载重汽车在等着我们。在白天走路,这还是头一次,太阳照得人眼睛发花,感到有点可笑。在自己身边有白人,觉得发V形纾酱锴蚵蕖!�
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在扣留所过头一个年。
昭和二十年一月一日
在扣留所长了一岁。二十三岁,美国算法是二十一岁。
直到在日本登陆为止,记录着苦难的收容所生活。在这里只好割爱了。
在太田的笔记的最后,在半摺皱的纸页上,记载着昭和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当时提尼安岛的人口、三个熟人的故乡和《罗雷莱之歌》的三个小节。
对“玉碎”的疑问
“玉碎”的骗局 “玉碎”——《北齐书元景安传》上写着:“‘大丈夫可玉碎,何能瓦全’,就是说要象玉石一样,碎也要碎得很美。即要死得英勇。”《广辞苑》是这么解释的。对在塞班岛和提尼安岛这被称为“玉碎岛”的岛子上,直到最后战死的很多人和士兵们的死,我们能称颂他们是“玉碎”,死得象美玉一样吗?
“‘护士小姐,你费了心啦……’
‘你说什么,振作点儿。’
“我一边这么说着,坐在他的旁边,用镊子一个个地挟起他伤口上的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个伤兵一面让我取蛆,一面断断续续地说:
“‘我的家乡是兵库县,家里有位上了年纪的妈妈。她在等我回去……所以我想活着回去,不想死。’
“‘是啊,要活着回去。友军就会来的……’……(略)……在这寂静得鸦雀无声当中,士兵们如今都似乎在考虑自己的死,家乡,家庭。”(《在战火和死的岛子上活着——塞班覆没的记录》菅野静子著·偕成社)援军终于没有来。而这些士兵们让蛆虫侵蚀着肉体,曝尸骸于丛林、洞窟,尸臭充满整个岛子,让风雨剥蚀化为白骨。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他们的白骨有的还那么放置着。这样悲惨的死,用在安全的防空壕里的战争领导者们所想出来的“玉碎”一词来概括能行吗?我以为没有一个词象“玉碎”这么充满欺骗性的了。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可以供献给被称为“玉碎岛”的岛子上死去的人们的话,难道那不正是把事实真相原原本本地记述出来吗?
宣传机器对“玉碎”的报道 一九四二年(昭和十八年)五月三十一日,《朝日新闻》用了整版的篇幅报道了“在阿茨岛 ' cdhyy注:原书如此。阿图岛? ' 上发扬了皇军的神髓”,“山崎部队长等全体官兵,在坚决实行壮绝人寰的夜袭中‘玉碎’,歼敌两万,伤敌不下于六千人”。这就是“玉碎”报道的开始。
同一记事中还写道:“阿茨岛守备队自五月十二日以来,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以寡敌众,挥动最后的铁锤,决心发扬皇军的神髓,尽全力坚决实行壮烈的攻击。尔后完全失掉通讯联系。断定已全军‘玉碎’。伤病员不能参加攻击者,在攻击发起之前,全部自杀。我守备队为二千数百名,部队长乃是陆军上校山崎保代。”军部这是第二次用“玉碎”一词,来承认日军的失败。接着在一九四三年(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马金、塔拉瓦两岛日军全部被歼。一九四四年二月六日,夸贾林、劳特的日本守备队全军覆没。这些都报道为“玉碎”。
收到“玉碎”命令的塞班岛的溃灭,是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九日,“塞班的我部队全员壮烈战死,岛上日人也全部命运与共”(《朝日新闻》)。在那条记事的一部中写道:“挥动竹枪冲向敌阵——不间断的敌人的枪炮声,弹着点密如蛛网,这声音如同给我军勇士在冲锋时所奏的前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