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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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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然。他稍事停顿之后,一板一眼地说:

“指导员是一个族类。他们对知识分子的改造,葆有特殊的兴趣,特殊的凶狠。要探究其中的秘密,还得细细梳理。作为一个族类,他们的一个共同特征是原初的身份低、文化浅。他们中的多数是农民,少量是城市高中生、初中生。他们的素质普遍比较低。即使是初、高中学生出身,虽然相对好一些,但也都是没有升学希望的末流。我们高中参军的同学大抵全是这个样子。这一特征决定他们最容易接受简单、粗野的东西。”

“不错。”我想起考大学前班级三个参军的同学。他们都是当年的体育棒子,有的是蛮力气,但回回考试需要打小抄才能过关。

“另一重要特征是……”纪成思清了清嗓子。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颇像八十年代的歌星景岗山。不过他的咬字非常清楚,所以像景岗山一样吸引人:“他们皆有对时代感恩戴德的心理。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以文明为前提的。没有文化很难成为社会的上层。像他们这一群人,如果社会按照正常方式发展,多半要在底层受苦受穷。现在的发展方式和传统的发展方式相逆而行,一个‘出身穷苦高贵论’把他们从地上抬到了天上。他们不但永远结束了‘风吹雨打日头晒’的苦日子,而且荫蔽子孙。所以他们和那些纯朴的农民不一样,属于真正融进了统治者机体的一部分。他们从心底拥护时代的统治术。没有这个时代,不会有他们的现在。时代的思想就是他们的思想,时代的血液就是他们的血液。愚昧者原始欲望的满足可以使他们产生最原始的偶像崇拜。他们能为这种崇拜献出一切,包括生命。这就是教徒为什么会比文明人蛮勇的原因。”

“对!对!”李双高叫。

付军也点头称赞:“还是这小子厉害。”

“再有一层原因是本能的忌妒。这一群人拥有强劲的体能。但是在文明社会里体能的创造力远远不如智能。即使在他们处于优势的社会里,智能对他们依然充满威胁。不管社会怎样为他们正名,可在实际使用上,有知识总比没知识升的快。十四团一个六二年入伍的大学生升为正营职,成为他们挺长时间的话题。那里有羡慕,更多的是忌妒。对于文化所产生的威胁,他们本能的反应是清除。上面有一分戒备和惩罚,他们得有两分。他们特别希望你倒霉,身边好减少一个竞争对手。”

“我还不明白,这帮小子整起知识分子怎么都像行家里手?”李双问。

“你还不明白专职做政治思想工作的含义。整人是他们的专修课。他们实际是政治特工、思想特工。其主要任务就是巡查人们在政治上思想上与时代不合谐的东西,随时清队。这一群体的出现是古田会议对军事结构和未来社会结构的创造。和指导员相应的工作者已成为社会的主要组织者。整人的训练天天进行,整人术处处相通。特别是对知识分子的整治,从主要问题的所在到具体的改造办法已成全社会耳熟能详的经典。再笨的人都能背出几条来,何论经常整人者?在农场他们是少数插到我们多数堆里,一碰到异议他们就收敛些。现在是我们单个人进入他们的地界,收拾我们很容易。我看咱们还是小心点。”

“高见!高见!一篇精采的政治社会学论文,可以藏之名山,传之后世。”我情不自禁地出来捧场。

“不,不。传世之作还得由你来写。”

“我已写败,在大家面前自愧不如。”

在大家的追问下,我把怎么站哨、怎么被指导员套住,一一说了。

“你太投入,太参与。应当做散人,争取自由状态。也别往前冲,越想表现好越增长他们的权力,越受他们的控制。只要不出大事,挨到锻炼结束,就是成功。”纪成思补充道。

纪成思说的有理。但从另一方面看怎么都是难,除非他们不找你别扭,要找怎么都找得找。李双、张竹林就给团里留下了很坏的印象。其他连队或许是因为干部不多事,因而显得天下太平。

而不管怎么说,经过纪成思的开脑,大家普遍升起势单力孤的恐惧感。跳高了是问题,跳低了也是问题。思路于是又回到锻炼时间,我们所能期待的只有“快”了。

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周伟一直没有发言。这时他拿出一封信叫我们看,那是一张小纸条,是他女朋友写来的。上面说周伟从上大学答应到大学毕业结婚,从大学毕业答应到农场锻炼结束,现在又答应到下连队结束,时间九年过去,至今遥遥无期。一个二十九岁漂亮的女人因为长期不结婚已遭尽了污辱。她不再相信他的欺骗,决定跟他断绝关系。她随信寄来两根火柴,叫他看后把信烧掉——以此结束过去的一切。

看后我们觉得无限压抑,有的建议周伟找团里师里。可他告诉我们全都找过了。答复是一样的:既然黄了就没有必要回去了;革命军人要以革命利益为重,现在应安心扎根连队锻炼。

压抑让我们透不过气来。我们所能发出的声音只有李双那句“*他妈的!”

时间已经不早,该吃中午饭了,吃完中午饭还要洗洗澡,每个人还要办点私事,于是大家踅回招待所。

晚饭后,剩下的十几个人聚到了一个屋里。大家最担心、最恐惧的仍然是怕锻炼时间延长。突然从大铺里边发出一声喊:

“施展,你那卦书带来没有?”不用看就知是李双。

“没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敢带那玩艺儿?”我说。

“什么书?”许多人问。

“诸葛孔明巧连术。”我答道,并向他们概略地介绍一下它的玩法。

“准吗?”大家问。

“根据我个人经验说话,准。”

“都给谁算过?”

“给政治要人算过。”

“说说,说说,没事。”都催促。

“关于毛泽东,书上说‘蜻蜓飞舞,蝴蝶穿花,青草池塘处处蛙’。”

“什么意思?”齐声问。

“我猜想,是描述了天地合一、气度恢宏的帝王相。”

林彪的是“一轮明月高悬中天,半途而废,可叹可怜。”江青的是“螟腾茅贼,陡生四野。恶之不尽,去之不得。”但我没敢说,也没等我说,王新民悄悄走过来把我叫了出去。

王新民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毕业生,说话一贯神秘兮兮的,带有某种精神病特征。其父曾是南方某省的秘书长,副省级待遇。在高干子弟如林的军工,他的身份使他领不着多少风骚。不过他还是经常被表达欲所激动。尤其他的父亲解放得较早,他的消息来源较多,他更愿意享受这种优越性。只是由于他的诡秘,他的小家子气,军工学生大都不认他。他很孤独。

他和我认识也是偶然。在农场接受再教育的学生,除了一大批“可教育好的子女”(所

谓黑五类及走资派的子女),就是全国分到本省、但暂时不能安排的人。只有我和另一个同班同学内定分到省革委会核心办、后来又转到省军区,据说给政委和司令员当秘书。因为“可靠”,所以在连队呆不长时间便被抽到场部办《再教育》简报了。做了“上层人物”,结识的人多了,所受尊敬也多了。王新民和我结识,是因为我采用了他两篇稿。他很有一种知识分子普遍贬值、自我却增值的感觉,不时找我交谈,送来点新消息。我虽然不喜欢他神秘兮兮的样子,但觉得他本质不坏,其消息也还有根儿。一来二去他总把新消息准时送给我。我知道,他这次又会让我欣喜、让他自己流露点优越感了。

可是王新民的耳语,在我的周身撒下了厚厚的冰霜,我几乎能感到皮肤冻僵后的冰冷。他说温玉成总参谋长可能要被罢免,他殃及了我们。因为听说,全国有一大批学生在农场锻结束后被吸收到部队。这是温玉成的主意。他违背了中央从工农中间提拔干部的路线,对知识分子评价过高,安排到重要部门的过多。由此上面做出决定:延长锻炼时间,分配不走大帮哄,成熟一个任职一个。不知为什么,听了这消息我有点信。来前我用《诸葛孔明巧连术》给自己算过一卦,给的结果和林彪的一模一样。我一直挣扎,想摆脱这个命数。但内心里总觉驱不散它的阴影。

王新民和我说完后,一再拍着我的肩膀叫我保密,说这要传出去会惹一场大祸。我口里答应着他,心里觉得他有点神经病。消息能传到他这一层就已经不是秘闻,还有什么可怕的。再说,瞩咐我一遍就可以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拍我的肩膀特别引出我油腻腻的感觉,以为他像《大卫。科波菲尔》里的商人西普。王新民不觉,临分手又趴在我的耳边秘语:“今天大家说的有点过头。付军只引导别人发泄而自己不说。纪成思形容的未免有点阴森恐怖。真有一天传出去,大家难辞其咎。往后别和他们搅在一起。”好心倒是好心,但我实在听够了。

我不知怎么走回屋的。大家正在玩一种游戏:由于找“银币”找不到,只好掷扫炕笤竺测时运。“把儿”冲下意味着如期分配;“头”冲下意味着期限茫茫。掷的结果多数都是“头”冲下。命运之神真是这样安排的吗?大家悻悻然,再无兴趣谈天,各自回屋躺下,在被窝里品尝黯淡的心情。


十六、  熬住






   





九月,四栋房屋在狭谷的北山脚下落成,我们锻炼的日期也该结束了。可是分配却毫无一丝动静。干部复原学习班办起后,老连长一走,我的心更显得无着无落。有他在,我的心里相对踏实些。那时我不怕背后有人打我的小报告,我相信,只要这种事情发生,他一定会出来为我说话。他一走,我总觉得陷入到一种充满敌意而又无助的环境里。

其实我和连长并无更多的接触。由于担心其他干部的忌妒,老连长所在之日不多,我甚至避免单独和他在一起。就是他走的时候我都没送给他一点礼物。为此我一生都在内疚,这是我做人的重大失败。

但每次和连长碰头,我都无法抑止自己的亲热和尊敬。连我自己过后都觉得异样,对于其他人,更不能不产生深刻的印象。原来的副连长代理连长,他和指导员是老乡,脾气投合。他们完全可能联手制造我的难堪。小战士李雪华从通讯员的位置上被打发回来就是个信号。他们对于心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是绝不手软的。

整天地处于戒备、整天地等待瑞珊的来信和分配的消息却又等不着,我的心几乎枯干了。没有镜子观照自己的脸相,但我感到我的两颊塌陷到只剩下皮包骨了。我形同死人,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同班的几个战士都到博克图逛街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看守营房。一种孤独感强烈地袭上心头,我想借睡觉的机会把它们排遣掉。但一闭上眼睛,各种生活欲念一起涌来,实现不了的渴望加倍使人痛苦。我索性爬起来,靠着行李向外张望。左侧东山坡上杨树、桦树、长满荆棘的灌木丛脱光了叶子,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针叶松还留着满头绿发。忽然从草丛中、树根下冒出一股股、一团团白气。它们聚拢、汇合、翻滚奔腾,有如大海的波涛。不一会它们迅速上升,没过了山顶,向四面扩散,弥漫了好大一片天空。起初我还以为起了山火,并离开行李准备下床。可是往远看,同样有白浪奔涌,它们和东山升起的白气扭在一起,冲撞着、交迭着,形成厚厚的一片,最后遮住了阳光。我这才明白,原来以为的烟,实则是云的形成。而不一会儿,整个狭谷的上空全部阴沉起来,一阵阵冷风灌进屋里,让人周身感到早来的寒凉。再过一会儿,从天空中急骤地飘落下雪花。雪花大大的,看样子也软软的,落地后随即融化。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十分惊奇,大兴安岭的冬天来得竟是如此之早。人置身在每一个时间的皱褶中,总觉得它爬行得非常缓慢。可是每当回首时,恍然中又觉得它流逝得太快。我伤叹起时光无情,还有生命的短促。一个到了三十岁的人不但渴慕事业的成功,而且急切希望世俗生活的满足。而我,一个到了而立之年的人,竟依然困在这里,无所事事。孝敬父母的心愿,接触瑞珊肉体的饥渴,全部都归于空想。我想到古代诗人被贬黜到边塞的痛苦,泪水模糊了眼睛,不由得吟哦:




      叶落满地黄,





        雪飘漫天白。





        流光似水拦不住,





        困守边陲又一载。





        须长如蒿莱。








        只配金甲,





        不系绶带,





        锤筋炼骨无绝期,





        心血熬干难忍耐,





        怎奈是秀才。








        抬头风刮脸,





        举目立山崖,





        借问:





        父母妻子今安在?





        空谷深豁无应声,





        泪湿胸怀。








1970年9月13日




随着诗句的流泻,滚烫的泪水顺着两颊下淌。但想到被人发现不好,我止住了激动,擦干了眼泪。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长期耽于此种心境,不要说精神难以振作,就是锻炼的合格证书也难以拿到。那样不但为歧视知识分子的人提供了口实,而且无法向瑞珊交待。我是向她保证半年就回来的。如果不能按期返回,她肯定认为我欺骗她,要重新考虑和我的关系。想到此,我感到十分可怕。我劝自己应当像二连的张竹林那样练就“断念”的功夫。对于未来全都当它是无,或只有信其无。只有如此才能获得解脱,走出不安全期。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屋里走进一个人问:

“老施,发什么呆?”

回头看时,是团里的黄参谋。黄参谋比我高不了许多,但敦实得很。宽宽的脸盘,粗大的骨架,憨憨的声音,他的一切都标示着纯朴和厚道。我从心眼里愿意和他聊天。

见他来,我急忙爬下通铺,让他坐下。他没坐,反让我躺到铺上。说着他自己先躺到了铺上,枕着战士的行李,说这样闲谈舒服。我于是重新爬到铺上。他仰着脸对着天棚,我侧着脸对着他。

我和黄参谋只有几面之交,但觉得他十分令人亲近。团里来的人多半都管我叫施大学,可他从不管我叫施大学,而叫老施。说心里话,我讨厌“大学”的称呼。那里看似尊称,实际是立了一座山,把你隔到了外面。其间还很有异类的意思,就如现在所说的另类,但又不如另类。现在的称呼“另类”,不乏对“追求特别”的赞赏意味,那时的异类只指与工农兵不相和谐的人,与时代不一致的人。“大学”的称呼在戏谑之中把你推到了社会异端的位置。因此我很喜欢黄参谋对我的称呼。“老施”意味着消除了一切隔阂,把我当作自己人、家里人。

我问他星期日为什么不回团部。他道:

“凑热闹啊?”

“不好吗?”

“有啥好?平日里嘻嘻哈哈。遇到事不是踢你就是踹他。”

“那你不亏了个休息日?”

“自己找啊!”

“不明白。”

“这就是你不懂了。平时要是在连队呆腻了,我打个招呼就回去了,比别人还多休一天哪!那多舒服,静静的,没人打扰。我就愿意独处,想干点啥就干点啥。像现在,两个人聊聊天,多好。跟政委一起回去,不是搀着,就是扶着。再不就得陪着唠嗑儿,找些话题请教,只能装傻,当听众。太累。”

黄参谋辽宁籍,58年参军,与同级干部相比时间较早。后来因为家庭出身是上中农成分,加上自己很爱跟领导提些不同意见,一直不受重用;别人至少是副营职,他还在正连上挂着。对于他这一点,我很好奇,一直想问而没得问。见现在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终于提了出来:

“黄参谋,不合群,不伺侯领导行吗?我一直纳闷,你参军那么早,职务被压这么久,不想吗?将来怎么办?”

“说不想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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