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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4期-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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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沅姐跟你一样想。” 
  “唔?” 
  “讲我像秤砣。” 
  “你看,是嘛!全城都讲你狗狗像秤砣!——狗狗,刚才骑马两个人你怕不?” 
  “我不晓得怕不怕?你怕吗?” 
  “唔!我一个人就不怕,带了狗狗,我怕。怕得很!” 
  “嗯!” 
  “你嗯哪样?打死了王伯,抢走你狗狗。你妈天底下哪找你?——狗狗!你听到我讲哪样吗?——你困了吗?你不要松手啊!一松手就跸到山底下去了!狗狗!狗狗!狗狗!做哪样不出声呢?” 
  “……我不想王伯死!我不想听你讲王伯要死了!” 
  “哈!王伯没这样容易死!”王伯在竹林子底下站住了,“狗狗!你听那雀儿在叫你狗狗,好听吗?最好听了!比画眉、八哥好听,也好看,一身黄嫣嫣子,叫做‘王八丽罗’,躲在竹林里头叫一声就飞走了,不喜欢人看它!……狗狗!狗狗?还气呀?你看!你看!山底下那间饭铺到了。那边!晤!那边!往我右边肩膊看,哪!哪!皂荚树、乌桕树缝缝里,看到了罢!你看,你看,狗狗到饭铺了……” 
  真到饭铺了。 
  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就这么一家。远远的不算大,近前一看,居然还好几进,很像个样子的瓦房。 
  门口照旧一列门板算是饭桌跟几张长板凳,里头还有方桌。摆席都行。不晓得哪朝代留下的大房子。大房子开个小饭铺,好笑! 
  门前一只小狗吠。小是小,“鸡公”长得很大;瘦得要命,可能是只“老人精”。叫声像青蛙,不惹人怕,见到人来,反而高兴地跟在后头摇尾巴。 
  “狗屎”摊在竹躺椅抽旱烟,和他的小狗一式,真像条陈年干狗屎。 
  “芹菜”体魄宽厚,城里唱汉戏三花脸红的邓占魁演《十字坡》就有这么一段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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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这个婆娘好大脚,好大脚;好大的南瓜,好大的南瓜;好大的两砣葛。两砣葛粉压垮刘屠夫的大案桌……” 
  “狗屎”进城遇到熟人,那人装成惊讶到极的样子: 
  “哟!狗屎呀狗屎!你看你让你婆娘扯吸干了!” 
  “狗屎”就会反抗地说: 
  “老子是条打气筒!是条打气筒!” 
  又有人说: 
  “狗屎呀狗屎,你这条打气筒那么勤快,怕不是三天要修一次床?” 
  “狗屎”就说: 
  “她就是床!她就是床!” 
  说这种话的时候,没一个人笑,好像在摆国家大事。 
  王伯在铺子前卸下担子,放下狗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里头的人熟得招呼也不打,进到里屋水缸舀碗凉水喝了出来: 
  “狗狗不喝凉水,等下喝凉开水。狗狗乖!”掏出毛巾帮狗狗擦了把脸。 
  “过了两个人,背驳壳的,我认得是得胜营柳家幺少爷的人。”“狗屎”一动不动地说,“马背上驮了东西,怕是吃货……” 
  “嗯!”王伯问,“有跟你们搭腔?” 
  “芹菜”摇摇头。 
  “那就是了!……”王伯说,“找我的!” 
  “我听到城里头的事了。不要紧的。张校长、柳校长都‘水’(溜的意思)了……” 
  王伯嚯地站起来。 
  “……不要紧的,”“狗屎”继续宣讲,“我当过张校长文昌阁学堂的传达,跟郭子昂、李国川一起在传达室多年,要不是为这婆娘出了事,我死卵会躲到这山旮旮里来?我认得这孩子。你把我当什么人?没有张校长,我走得脱吗?” 
  王伯说:“走不走得脱关我卵事!我只和你摆明,和哪个都不准提我身边这个孩子!三长四短,我烧你屋,做掉你两口子!信不信?” 
  “那是信的可啰!不过,你把我当作那种人,有一天你会对不住自己良心的………‘狗屎”有点懊丧。 
  “摆饭吧!先弄碗蛋花汤给伢崽吃,我的饭,随便!有哪样吃哪样!”王伯在屋前街沿坐定,将狗狗放在膝上。 
  狗狗轻轻问王伯,“你讲你要扯谎的——” 
  王伯对他摇摇头,“王伯不耐烦扯了!” 
  “嗯!” 
  “两个人过路问起哪样?”王伯问。 
  “水都没喝,骑在马上只瞟了我一眼。”“狗屎”说。 
  王伯点点头。 
  狗狗慢慢喝完蛋花汤,吃了个叶子粑粑,王伯也随便嚼了几口饭,“狗屎”和“芹菜”都不要钱,王伯背上狗狗下坡了。 
  她不从木里村子里走,绕了几里山林崖坎。那里她的路熟。 
  “我该顺手带把柴刀,狗狗你看这些刺窝,好讨人嫌。”又顺手指了指远远的那潭,“那里有鱼,小的有鞋底板小,大的有你这么大,大排树挡住的就是我屋。马上就到。”马上,马上,还走了半炷香工夫。 
  从屋子右后边石坎子下来,王伯放下狗狗坐好,逆着风一个人蹑手蹑脚走到离屋子三十步远的竹丛里蹲下了。她看到两个人在清理屋内外,手脚十分麻利。几年不来,两个家伙从屋子里拖出二十担杂草蔓藤怕也不止。 
  马看到有人下山,呼啸起来,那两人放下镰刀,跟王伯打起苗话: 
  “怎么你在后头?” 
  “我看到你们过山(经过),不认得,放你们过去!” 
  “幺少爷派我们从得胜营赶来的。老太太给外孙少爷带了点东西。”又从腰带上抽出把头号“左轮”,解下了五十发子弹带,“幺少爷讲交送你,事情过了再还他。” 
  王伯推回: 
  “我要它做哪样?要是来人,总少不了十个八个,我打不赢;我会带孩子跑,山上哪块地我都熟。不伤人,不结仇,他们不辣心。日后大家也好见面过日子。” 
  “拿去吧,幺少爷交待的。” 
  王伯回转身拉着嗓子,“话说一句就成,说两次做哪样?”很快从坡上夹回来狗狗和担子。 
  进了屋,尘埃已经落定,扫过,水洗过,一切清清爽爽,连床架、碗筷、灶眼都齐整干净。劈了一堆干柴,灶眼边浅龛里还放了几把带磷头的“通明”。 
  “难为你俩做得细。”王伯跟两个人对坐在院坝石凳子上。两个人点着烟袋脑壳抽起来。 
  狗狗看着两个人,指其中一个说: 
  “你打野猪!” 
  那人笑了,“你还记得我!” 
  “你有狗。”狗狗说。 
  “路远,没带来,跟不上马。” 
  “嗯!” 
  王伯煮了饭,蒸腊肉让他们吃过,上马走了。 
  就这样走了。狗狗眼看着马屁股在这个林子里拐几拐,在那个林子里拐几拐,越来越远,不见了。 
  走了,剩下王伯和狗狗两个人了。 
  “哪!今晚上睡新地方!” 
  “嗯!” 
  床上有新干草,王伯铺上垫单,枕头套里塞进新草,就是蚊子多。王伯说:“等明天我割些艾蒿做几把‘烟包’薰它们,我狗狗来木里不是来喂蚊子的。” 
  “灯呢?” 
  “没有灯我们乡里,灯没有用,屋里头哪里不熟?要灯做哪样,又不读书,写字,会友……” 
  “太阳快落山了,你跟王伯到外头来吧!” 
  在院坝,王伯从包袱里取出个桐油纸包,包里有一挂炮仗。王伯摘下一个,怀里掏出盒洋火(火柴)点着,“轰”的一声。 
  这一声炮仗把周围的百劳、老鸦、喜鹊、鹭鸶、蝙蝠和杂雀儿们都惊得哇哇叫着满天打团团;前后左右山上这边应一声,那边应一声,轰!轰!轰!跟老远天上响雷一样。 
  “城里放好多好多炮仗,没有它响!”狗狗说。 
  “这里自然响。有山嘛!” 
  “王伯放炮仗做哪样?” 
  “报送隆庆,讲我来了!” 
  “隆庆在木里,听到就来。”狗狗明白。 
  “隆庆不在木里,他住得远,在左手边大山背后。他明早就来!” 
  放完炮,进回屋里,在堂屋烧起火炉膛。两个人各坐一张小板凳围着,脸孔映得通红。烟子把蚊子薰走了。炉架子炖一罐水,水一开,王伯拿个碗夹了两筷子盐,泡成一碗盐汤让狗狗喝了。又拿个木脚盆调温了水给狗狗洗脚。一边洗,一边说: 
  “狗狗到王伯家来了。王伯在这屋里长大的。做梦没想到会带狗狗回来过日子……我们娘儿俩在这里,过到哪天算哪天罢……” 
  狗狗上床,挨着王伯一下就睡着了。 
  半夜,狗狗忽然大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王伯紧紧抱住他,哄他,摇醒他,问哪样事哭。狗狗说:“嗯!不晓得。” 
  又睡着了。 
  月光从窗洞透进来。王伯搂着狗狗,满眶眼泪盯住脚头被窝上一小块冷冷月色。那么黑,只剩下狗狗的鼻息和自己脸上几颗泪光…… 
  有些眼泪说不清来由。 
  清早,狗狗醒来了,王伯偎着他的脸庞: 
  “讲送我听,昨夜间你做哪样哭?” 
  狗狗不好意思,“我不懂。” 
  “那好,我们起来——你要屙尿罢!”王伯匆忙地穿上衣服,又赶忙给狗狗穿好。大门勾勾呷呷响着打开了,门外一片大雾,一层又一层树影子,没想到械边岩凳上坐着个人,身旁的狗看到人从屋里出来,摇着尾巴迎上来了。 
  “你几时到的?”(他们讲苗话。) 
  “天没亮就到了。” 
  狗狗对着崖坎屙完尿,王伯夹着他进屋,“你也进来!” 
  隆庆坐在火炉膛边矮凳子上,狗蹲在旁边,他拨弄灰火,点起烟。 
  “这是我从城里带转来的伢崽,要住到哪年哪月我眼前不晓得。” 
  “嗯!” 
  “莫对外人讲我这里有伢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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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伢崽以后的日子,你也要管!” 
  “嗯!” 
  “他叫狗狗,你要他叫你哪样!叫满满(叔叔)好吗?” 
  “叫隆庆。” 
  “你这么大个人,让伢崽叫你名字?叫满满!” 
  “叫隆庆!” 
  “好!隆庆就隆庆!”王伯对狗狗说,“叫他隆庆!” 
  隆庆身边的狗一身油光黑,眼眉上各有颗黄点,尾巴笔直,是只打猎好手。 
  隆庆这苗汉子,这型号赶场时常遇得见,不过他长得比常人强壮;颈脖子和脑壳一样粗。包着黑苗帕,远远看去像根柱子。黑衣、黑腰巾、黑裤、黑绑腿,草鞋。后腰上插着粗竹根烟袋脑壳,平时抽烟,战时当铜锤,竹兜脑上钉满银和铜泡泡,谁脑门上挨这么一下,想闹着玩都来不及。 
  隆庆也是个单身人,打猎的;也不光打猎,还编竹篮竹“夏”、鱼篓,种苞谷、红苕、麦子、地萝卜、花生、草药,也种花。自小就跟王伯玩,长大了,两人也算是“好”;不过“好”得有限,有点城里人“神交”的意思。恐怕就这么一辈子“神”下去了。 
  王伯帮他做过什么呢?好像没有。他也只有王伯一个朋友。王伯走了,王伯嫁人了,王伯死了男人了,王伯几年几年不晓得音信了,鬼晓得他挂不挂牵。王伯哪年哪月哪天一放小炮仗,他马上就来。 
  没有人敢讲他两个混话,用现在的时新话叫做“乱搞男女关系”。一是这事从来没有发生;二是如果让王伯听见,造谣人至少有三两年不得安宁。这情况不晓得有没有发生过?也没人有胆子敢把这类故事顺着讲下去。 
  有种传说众人是敢讲的。隆庆有年屙肚子,简直像在茅厕(读si)里头搭铺,屙个通宵,一步也离不开茅厕板。眼看一根木柱变成竹竿子。王伯这时来了,就在茅厕外头起了个火线灶房,隔着一层茅草研究战况,递黄草纸,把山上采来的草药就地煎熬,乘热伸手送进去,又伸手进去接空碗。病情煞住之后,又开始熬稀饭,弄小菜,双手伸出伸进忙了一天。然后把隆庆半搀半背地送回住屋,安顿妥当,头不回地走了。十来天后,隆庆去看她,笑眯眯地还她个柱子似的原人。 
  有年有天,隆庆帮王伯挖苕,天又高又蓝,太阳不热,土地润冉冉子,在坡上,周围的灌木丛拥着他们两个,各干各的活。怕是今年年成好,苕又肥又大。王伯兴致好,停下锄头用手臂擦了擦汗: 
  “你讲讲,你拜梅山十兄弟菩萨,赌咒选了个怎样死法?” 
  隆庆没理她,顾自地挖苕。 
  “问你哪!哑啦?” 
  隆庆摇头。 
  “你看,这么小事情都不肯讲!”王伯有气了。 
  隆庆停住手,脸没向她: 
  “不是小事情。不准讲的唦。” 
  “讲了,怕哪样?你不讲好!那我一样一样数,讲对了,你狠挖一锄头,我就明白了。你又没讲,菩萨不怪你。我来啦——” 
  隆庆一动不动。 
  “饱死——饿死——笑死——岩头砸石——山上摔死——喝酒醉死——吃毒菌子毒死——老虎豹子咬死——冷枪打死——” 
  王伯拖着锄头斜眼看着隆庆,笑着慢慢围着他绕圈子: 
  “水淹死——雷打死——火烧死——害急病死——蛇咬死——砍脑壳死——” 
  隆庆没动锄头,反而掏出烟袋脑壳抽起烟来,咯!咯!打他的火镰。 
  “我晓得你犟!你犟好了!我看你犟到哪时……”王伯说完,自己狠狠挖起苕来。 
  那边,隆庆抽过一袋烟,找到根细草秆掏掉烟屎,把烟袋脑壳朝腰上一别,径自慢吞吞走了。 
  王伯停住锄头,弯身瞧着隆庆远去的背影,直起身来,叉腰笑了。真好笑!你看这犟牛,就那么走了! 
  风老远把画眉叫、潭边瀑布响都传到王伯耳根前。王伯低头想点什么,又看看天。 
  “狗日天气真好!” 
  “狗狗!你咬哪样?”王伯从屋里出来。 
  “我咬空东西。” 
  “哪样空东西?”王伯问。 
  “我咬空东西,你不懂!我喜欢这里的空东西。” 
  “好好!你咬你的空东西,我去烧水洗脸。不要下到坡上去,露水重,打湿鞋子冷脚,等隆庆来,带你四围看看。你要讲话就跟我到灶房去。” 
  狗狗起身跟王伯到灶房。王伯劈柴,生火时灶眼冒出好多烟。王伯就让狗狗趴低身子。慢慢火燃了,烟也少了。 
  “好玩!我喜欢你做这个。”狗狗说。 
  “算不得喜欢不喜欢。这就是过日子,天天一样做的事。” 
  “嗯!我晓得。” 
  “烧开了水,我泡‘阴米’(糯米蒸熟晒干后,再用细河砂炒松,可干吃,也可用水泡涨作糖水吃)汤给你吃,灶眼里给你埋个粑粑。” 
  “王伯也吃!” 
  “王伯随便。等下隆庆带苕来,我们煨苕吃。” 
  “隆庆做哪样不住这里?” 
  “他是男人,不可以跟我们住一起!” 
  “我也是男人……” 
  “狗狗是小男人,隆庆是大男人。” 
  “我长大做大男人也和王伯一起。我总总(死心地)跟王伯,我不做隆庆走来走去。” 
  “那好!王伯答应狗狗。” 
  王伯帮狗狗洗完脸,泡来“阴米”糖水,从灶眼里夹出个烧焦了叶子的粑粑。粑粑是用新鲜桐叶或芭蕉叶包起来蒸熟的,十天半月不坏,吃的时候重新蒸一回或在热火灰里焖一焖,就可以吃了。 
  “小心粑粑里的芝麻糖浆流出来,烫嘴巴……” 
  狗狗坐在门边小板凳吃这些东西。 
  周围的鸟醒了,太阳一出来,它们都很开心。 
  王伯在院坝扫地,她转身看了一看: 
  “狗狗啊狗狗,都阳历快六月了,今天是五月二十三,要是早一点来,王伯屋前屋后四周都是花,杏子花,李子花,萼梨花,桃花,橘子花,柚子花……屋里像住在一把大花里。那边白刺梨花,还有那边那些‘臭牡丹’(一种非常漂亮的喷射式的鲜红花),都是自己长的。王伯由它们自己乱长,这地,它们也有份。王伯不在家,连它自己长也不让,王伯太‘机架’(是非多而小气)了,是不是?狗狗!” 
  隆庆到了,换了只满脸粗毛的狗走在前头,见到狗狗,咧开嘴巴便笑,伸着舌头,“吓!吓!吓!吓!” 
  隆庆背了个大包袱,只有锯子露在外边。 
  狗狗问王伯:“隆庆拿哪样来?” 
  王伯说:“晓得他拿哪样!” 
  也是真的,隆庆拿家伙来,王伯从来不问;隆庆做哪样也从来不讲,做完才算数。 
  “狗狗,狗狗,带只狗来陪你,它名叫‘狗’,两岁大,像是狗狗,他是‘狗’,它只懂苗话,苗话狗不叫狗,叫‘达格乌’,它看见生人凶得很,会赶山追野猪。你叫‘达格乌’,看,它摇尾巴了,你伸手给他,看,它走近你了!” 
  “达格乌”真的坐在狗狗旁边。 
  “隆庆,你转屋里,它跟你走了!”狗狗摸“达格乌”的头。 
  “不,不!我和它讲好了,你住木里好久,它跟你好久;你哪天回城里,它哪天才转屋里跟我。它懂事,我们定了。”隆庆说。 
  “狗狗,你信他。”王伯说,狗狗点头。 
  “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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