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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4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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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毫无表情的脸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回头对杨小翼说: 
  “小翼,你回房间,我和舅舅谈话。” 
  就在这个时候,范嬷嬷畏畏缩缩地来了。杨小翼没有走。 
  范嬷嬷很久没有来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卑怯的不安,好像她的到来是一件唐突的事。她对妈妈说: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来看望杨先生,杨兄弟。我们老早就认识了,当年,你怀孕的时候,杨兄弟把你托付给我,我没有照顾好你们。现在杨兄弟走了,上帝收留了他,我要来祝福他。我知道我也许不该来,我马上就走,我祝福完就走。” 
  范嬷嬷的话语里透露着奇怪的不满。她这么说的时候,妈妈突然号啕大哭。杨小翼从来没见妈妈哭得如此悲伤。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看到妈妈哭。她也跟着哭了。 
  范嬷嬷摸了摸杨小翼的头,说: 
  “小翼,不要哭,你外公是去了天堂。” 
  外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舅舅的脸上却露出奇怪的笑容。 
  那天晚上,杨小翼躺在床上,想着舅舅和范嬷嬷意有所指的话。舅舅所说的那个他是刘伯伯吗?应该是。那一刻,她突然对刘伯伯有了怨恨。舅舅说得对,他为什么不能保护外公呢?他不是一个大官吗?他不但不保护外公,连外公死了他都不来帮忙。他应该来帮助我们的呀。我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竟然不闻不问。如果他来了,那一切就会明亮起来,她就不会感到如此不安了。如果他来了,米艳艳一定会闭上她那张臭嘴。从这件事上,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归根结蒂,她和妈妈是被抛弃的人。 
  那天晚上,想起外公的意外死亡,想起他那张骇人的死亡的脸,她感到孤立无援。 
  一觉醒来,太阳已照进了杨小翼的房间。房间里暖洋洋的。她觉得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像一个古怪的梦境。站在阳光下看家里发生的事,她嗅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陈旧气味,就好像这个家回到了一九四九年之前。这让她感到不安。她对家里出现的阴暗的一面充满了抵触和惶惑。她希望一切赶快过去,不再出现。 
  她起床的时候,妈妈告诉她,外婆和舅舅准备回上海去。听到这个消息,杨小翼的心头竟然涌出一种久违的轻松。她想,这一幕终于要结束了。她还想,如果米艳艳问我,外公为什么自杀我怎么回答呢? 
  杨小翼和妈妈去码头送外婆和舅舅。妈妈的眼睛浮肿,神情肃穆。 
  那天天气十分寒冷。在深秋惨淡的阳光下,舅舅走人船舱的背影分外孤单。外公的骨灰盒放在他右手提着的黑色行李袋里。他走得很快,却又显得十分茫然,就好像奔向某个未知的目标。 
  外公死后,杨小翼跟妈妈去过一次上海。也许是由于她的心态问题,那次上海之行非常不愉快。那时候,外婆和舅舅已搬出洋房主楼,住在院落左边的库房里。库房又要做灶房,又要做睡房,相当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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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杨小翼和妈妈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外婆家有一种晦暗而绝望的气息,这种气息令人窒息。她不甘融入这种气息之中。这气息不应离我这么近,我得远离它,逃离它。这之后,她再也不想去外婆家了。但妈妈依旧每年都要去上海探亲。 
   
  第五章 
   
  外公去世后,李医生经常来看望妈妈。 
  他似乎总是有理由来,或是病人的事,或是医院的事,或是个人的事。妈妈单位里发送一些水果及日用品之类,李医生也会帮妈妈送过来。 
  外公刚去世那阵子,妈妈是脆弱而悲伤的。但人的身上有一种叫遗忘的潜质,没多久,妈妈似乎从中摆脱了出来,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 
  朝鲜战争结束后,苏联强化了对中国的支援。永城的街头又能见到外国人了,不过,他们是苏联专家。他们住在专家楼里面。整个社会顿时有了苏联人的气息,广播里播放的是苏联歌曲,电影院放的是苏联电影。电影带来的另一个影响就是交谊舞开始在永城流行起来。 
  妈妈的医院也经常搞这样的职工联谊活动。偶尔妈妈会带上杨小翼。 
  李医生总是邀妈妈跳舞。他们配合得很默契。杨小翼以前没见过妈妈跳舞,没想到妈妈跳得这么好。妈妈跳完一曲下来,杨小翼问,妈妈,你哪里学的呢?妈妈抱了抱她,面带微笑地说,上海学的呀。 
  李医生的风度很好,跳舞时面带微笑。每跳完一曲,他都会把妈妈送到杨小翼这边。他对杨小翼开玩笑说: 
  “小翼,妈妈交给你了,你要替我照看好她。” 
  妈妈就咯咯咯地笑出声来。那段日子妈妈似乎很高兴。 
  联欢活动结束后,医院有时会有聚餐。有一次,妈妈心血来潮,去医院的食堂帮厨。妈妈即使干厨活,看上去依旧是优雅的,好像她干的活儿是一件艺术品。妈妈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优越气质。杨小翼不知道这气质来自何处,难道妈妈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吗? 
  有时候,李医生晚上也来杨家,和妈妈在客厅里闲聊。有一次,杨小翼听到妈妈和他在谈一些私事。妈妈在向他打听法国的情况,问他在法国的什么城市留学。李医生说他在法国的多个地方呆过,巴黎和里昂呆的时间比较长。 
  杨小翼想起了索菲娅嬷嬷。索菲娅嬷嬷就在里昂。妈妈是因为想念索菲娅嬷嬷而这么问吗? 
  那天晚上,杨小翼想起索菲娅嬷嬷那张平静而明亮的脸时,感觉往事是如此遥远,好像那些日子已是她的前世。 
  李医生显然是妈妈在医院里最亲密的人。这种亲密令杨小翼有种本能的不安,她因此对李医生冷淡起来。李医生见到她,便会展露笑容,并在那儿等着她的回应,但她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径自上楼做作业去了。 
  她听到从楼下客厅里传来李医生或妈妈的笑声,便会心烦意乱。 
  她虽然对妈妈和李医生的私交感到不舒服,好在刘伯伯依旧每周来她家。在她看来,刘伯伯和妈妈的关系至少到目前为止是牢不可破的。 
  多年后,杨小翼回忆这段时光时意识到,她其实是成人世界的局外人,她只活在自己狭小的天地里。这个小小的世界更多地同刘世军、刘世晨、米艳艳和她的同学们相联系。那个成人世界的大门始终是向她关闭着的。那个世界不在阳光之下。阳光下的事物是多么简单:树木,花朵,山和水,大地和天空,还有庄稼和建筑,它们坚如磐石。但成人世界却是不成形的,抽象的,她知道它在那儿,但她看不见。它更像是事物长长的影子,是那个坚如磐石的世界的反面。它随处存在,她却不得其门而入。 
  然而这个世界也会偶露峥嵘,突然向她展示复杂而神秘的一角,仿佛惊鸿一瞥。这样的展示让那个成人世界显得更加幽深曲折,显示出奇异的暧昧来。 
  有一天,杨小翼回家的时候,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头。家里的窗帘拉下了,客厅里很黑。妈妈很少在白天把窗帘拉下的。她从阳光下进屋,眼睛一时不能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她拉开了窗帘,看到客厅的餐桌上,有一杯还是热气腾腾的茶水,一件灰色的外套挂在餐椅的靠背上。她认出那是李医生的外套。她的心怦怦直跳。 
  她迅速上楼,站在妈妈的房间外。从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这声音瓮声瓮气的,既压抑又快乐,这声音像是刚刚从某个瓶子(像《一千零一夜》那个渔夫打捞上来的瓶子)放出来的。她大气都不敢出,把眼珠放在门缝里看。她看到李医生赤身裸体趴在妈妈的身上。她差点眩晕过去。她只感到身体软弱无力,但心脏却强劲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她靠在门边,瘫坐在地上。里面的人显然听到了门外的声音。他们慌乱地开始穿衣。 
  愤怒和屈辱就是从这个时候涌上了杨小翼的心头。她重重敲了一下房门,然后,就跑下了楼。她听到妈妈房间的门开了,妈妈在背后心虚地说: 
  “小翼,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她没理妈妈,冲出石库门。那一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刘伯伯。她觉得妈妈背叛了刘伯伯。她向刘家大院跑去。 
  妈妈问:“小翼,你去哪里?” 
  她不想看妈妈一眼,不想再看妈妈那惊惶失措的丑陋模样,不想看到李医生那毫无廉耻的身体。她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来到了刘家大院。景兰阿姨像往日那样木然坐在院子里,似乎没看到她的到来。杨小翼一路小跑上了楼。刘伯伯在自己的书房里。在没见到刘伯伯之前,她的情感是混乱而麻木的。只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见到刘伯伯,她的情感才有了方向,她意识到妈妈伤害的不是她,而是刘伯伯。她突然觉得刘伯伯好可怜。怀着这份同情和怜悯,她爬到刘伯伯的腿上,失声痛哭起来。 
  刘伯伯见杨小翼哭得如此悲伤,不知如何是好。他问: 
  “小翼,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是不是世晨欺负你啦?” 
  她使劲摇头。但刘伯伯好像认定她的悲伤一定与世晨有关,他抱着她,在走道上喊: 
  “世晨,你在吗?你给我出来。” 
  刘伯伯声音如雷,在小楼的走道上轰响。她被刘伯伯惊着了,她不哭了。她认真地说: 
  “刘伯伯,世晨没有欺负我。” 
  景兰阿姨显然听到了刘伯伯的吼声,她上了楼来。她问刘伯伯,找世晨干吗?刘伯伯问,她人呢?景兰阿姨说。还没回家呢。 
  见刘伯伯这么认真地找世晨,杨小翼不安起来。她再一次对刘伯伯说: 
  “世晨对我挺好的,真的。” 
  一个小时后,妈妈也来到了刘家。她的脸上充满了羞愧。刘伯伯说:“小翼哭得伤心欲绝,不知出了什么事,问小翼,她也不肯说。”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妈妈说:“小翼这几天老是神神道道的,不用理她。”刘伯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自撞见妈妈和李医生的私情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杨小翼沉默寡言,看什么都不顺眼。 
  有一天,杨小翼和米艳艳吵了起来。吵架的原因同外公的死有关,米艳艳的相关问题让杨小翼感到不舒服。杨小翼一直没回答她,后来实在忍不住,就用极其刻薄的语言反击米艳艳。她说,米艳艳,你不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真的是革命后代,你的亲爹爹不是被枪毙了吗?米艳艳当场就噤声了。一会儿,她发出尖利的哭泣声。这哭泣声就像她妈妈王香兰唱的越剧,委婉曲折,哀怨凄惨。 
  刘世军问她,你心情不好吗?究竟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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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火气这么大?杨小翼没理他,说,没事儿,你别管我。 
  一天,刘世军陪杨小翼在永江边玩。外公死后,她开始有意识回避关于教会的一切。她甚至努力不走通往永江边天主堂的路,宁可绕道而行。这天,不知怎么的,他们无意中来到了原来的慈恩学堂。教堂让她想起了妈妈和李医生的事——在经文里他们是有罪的。她对刘世军说: 
  “我看不起我妈。” 
  “杨阿姨挺好的啊,你为什么看不起她呢?” 
  “我妈是个缺乏革命意志的人。她是一个小资产阶级。” 
  “小翼,你妈挺有风度的,你不觉得你妈很好看吗?” 
  刘世军的话让她反感。她说: 
  “那你也是个小资产阶级。” 
  “小翼,你现在学会乱扣帽子了。” 
  “向你学的。”她冷冷地说。 
  她很想告诉刘世军关于妈妈的事。但出于对妈妈的背叛、沉溺和堕落的羞愧,她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杨小翼看到有两个孩子押着范嬷嬷从她的住处出来。她认出了那两个人,是范嬷嬷从街头捡回来的孤儿,其中之一就是那个偷圣餐的家伙。他们押着范嬷嬷,骂骂咧咧的。 
  “你这个帝国主义的走狗,你也有这一天。你从前多威风的啊?你从前用藤条子打我们的手,现在轮到我们来教训你了……” 
  他们开始用藤条打范嬷嬷。 
  范嬷嬷看见了杨小翼。她投向她的目光十分无助。杨小翼知道她是在求援。人高马大的刘世军就在身边,杨小翼只要让刘世军去阻止那两个孩子,范嬷嬷就不用再受他们折磨了。但那会儿杨小翼的心异常冷硬,她拉起刘世军的手,转身就走了。她想范嬷嬷一定非常非常失望。 
  也许因为看不起妈妈,她对与妈妈相关的一切,满怀敌意。这些相关的事包括:上海的外公家。教会和那个从资本主义法国留学回来的李医生。她认为妈妈的罪恶也有范嬷嬷的一份,在他们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一些资产阶级的软弱性,那种不合时宜的所谓“风度”。杨小翼断定一切和资产阶级有联系的人最终会做出丑恶的为人不齿的事情。 
  自从那次撞见妈妈和李医生私情,妈妈变得谨慎起来。李医生不再来了。在公共场所,妈妈和李医生之间也经常离得远远的,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给杨小翼的感觉是,妈妈和李医生之间似乎结束了。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一切纹丝不动,一副风过无痕的模样。 
  杨小翼松了一口气。 
  但这事以后,杨小翼对妈妈越来越好奇,她总觉得妈妈还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瞒着她。 
  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杨小翼开始对妈妈房间里锁着的那只柜子充满了好奇心。长这么大,她都没有打开过这只柜子。她不知道柜子里面藏着什么。那段日子,她经常对着柜子胡思乱想。她想象里面一定有着一些鲜为人知的人事证物。也许这些证物关乎妈妈的过去或自己的来历。这种想象对杨小翼构成了巨大的诱惑。 
  一个星期天的午后,妈妈去医院值班了。石库门四周出奇的安静,安静得就好像时光流逝的声音都听得见。杨小翼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天空中车辙似的细云,心思却在那只柜子上。她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进入妈妈的房间,她决定打开柜子,一窥其中的秘密。妈妈的房间有点幽暗,同室外明亮的午后比,反差极大,她一时有点不能适应。一会儿,房间里暗红色的西式大床和柜子显现在南窗投入的光线中。她看到一把铜质的弹子锁把两只抽屉和柜子门紧紧扣死了。 
  要打开这把锁并不容易。她试图用别的钥匙开这把锁。倒霉的是由于慌张。钥匙断在了锁孔里面。为了不让妈妈知道,她得想办法把锁砸了,然后去公园路那个锁匠那儿修理。 
  当锁咔嗒一声被砸开时,她疑神屏息,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慢慢地打开抽屉。令她失望的是,抽屉里藏着的那只藤条匣子,怎么打都打不开。当然,也并不是一无收获,在柜子里她发现了在电影里看到过的资产阶级小姐穿的旗袍,一双高跟鞋,还有一支铜皮口琴。她拿起口琴吹了一下,它发出的空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赶紧放下。她还把高跟鞋穿在脚上,对她的脚来说这高跟鞋还是大了一点。就在这时,另一只打开的抽屉里的一张黑白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它压在一个笔记本下面。笔记本她刚才看过了,里面只是一些化学方程式和一些药物名称,有好几十张小方纸夹在笔记本里。她刚才没有见到这张照片,但这张照片像魔术一样突然出现了。她拿起来仔细看。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理着一个运动员一样的短发,眉目秀气,腰身挺拔。他的目光稍微有点向上,好像任何人都不在他眼里,显得自信而坚定。他的嘴紧抿着,嘴角出现一条向下弯曲的纹路,显示出某种威严和拒人千里的表情。这是个漂亮的中年男人,但杨小翼对这照片里的人有一种莫明的拒斥。 
  他是谁呢?妈妈为什么珍藏着这张照片呢?这张照片同妈妈有什么关联?杨小翼的想象变得复杂起来。难道妈妈除了刘伯伯,除了那个该死的李医生还有别的男人? 
  这个人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她不愿见到照片上的这个人。她把这张照片从笔记本上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她希望让他消失,消失在这只柜子,消失在这幢房子,消失在这个世界。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容易,只需一根火柴,或者连火柴都不需要,只需要撕碎,扔人抽水马桶里面就解决了。事实上,很长一段日子,她没烧掉,也没扔掉,这张照片一直夹在她的书本里。上课的时候,她会恶狠狠地偷看他几眼,就好像照片上的这个人是她的敌人。有一天,她发现夹在书本里的照片不翼而飞了,她发了一会儿愣,照片怎么丢了呢?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个人终于不存在了。 
  大约半个月后,妈妈发现杨小翼动过她的抽屉了。她显得相当着急,好像发生了天大的事,追问道,小翼,是不是你打开过了?那张照片呢?这时,杨小翼才感到事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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