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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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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谁先开始的,惶恐的村里百姓有人悄悄修起了“狐仙堂”,虔诚地祭拜起来。好多家也效仿着,纷纷供起“狐仙堂”在自家仓房、闲屋,或房角院旮旯,他人不易发现的地方,都供起一个大小不等的似佛龛又似神坛的“狐仙堂”,早晚烧香,昼夜跪拜,请求“狐大仙”不要降灾于自家。于是乎,“狐仙堂”迅速普及开来。就像当年“文革”中普及“红宝书”,家家户户正墙上修一红木架框敬放“宝书”和“宝像”那般,那会儿是明的,大张旗鼓,以此监测你“忠”不“忠”,这会儿是暗的,以求自家平安,肯定“忠诚”之极,不用宣传或命令。这是村干部们始料未及的。而且奇怪的是,不知是巧合还真是拜“狐仙堂”管用,犯魔症病的女人真的少些了。于是有些村干部,也在自个儿家悄悄供起了“狐仙堂”。由于盛传“狐大仙”有个规矩,谁拜它,它就救谁,如收取了“保护费”一样,不拜者不管,根据香火供奉来决定救与不救。既然这样,六神无主的村民谁也不敢不拜,尤其爱惜女人离不开女人的男人们,都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变成一个忽哭忽笑疯疯癫癫反复无常的疯女人。
  胡大伦作为一村之长,真有些犯难。自己家拜不拜“狐仙堂”?毕竟自己是一村之长,又是党员干部,搞这种迷信活动行不行?虽然近几年来农村啥“风”都刮,信啥的都有,但这拜“狐仙堂”只在“土改”前有过,解放后基本没出现,他拿不定主意。可自家里老婆和女儿都传上此疯病,闹起来鸡飞狗跳的,家无宁日,如何受得了?他暗自思忖,这世道真有些怪,历史有时惊人的相似,以不同方式重复同类事情。他记得小时,库伦一带盛行喇嘛教,家家户户供奉佛像佛龛,长明灯前香火缭绕,常年不断;而“文革”中又普及“红宝书”,家家户户敬领袖像,村村镇镇可见手捧“宝书”跳“忠”字舞的人群,还要早请示晚汇报;今天,村子里又闹开了普及“狐仙堂”,崇拜起另一种偶像,只要家有女人的百姓家,基本都在暗中搞起了“狐仙堂”,没做什么动员和宣传,推广之迅速和全面令人慨叹,令人哭笑不得,又令人狐疑不止。他胡大伦被搞糊涂了,不知信其好还是不信其好。
  晚饭后,胡大伦走出家门,到村委会办公室召集村干部开会,专门研究一下妇女们患魔症和村中闹“狐仙堂”的现象。以他多年的当干部经验,这是一种“动向”,其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
  暮色朦胧中,几只乌鸦在老树上呱叫,他恍惚瞧见有个人影从老铁子家的院门闪出来,走近一看是杜撇嘴儿。他忽然想起,听说这女人没犯过那病,看她样子挺精神的,屁股一撅一撅的走路,像是没什么事。
  “哟,大村长,这么忙着上哪儿去呀?”杜撇嘴儿老远热乎地打着招呼。
  “我去开个会,怎么,你在老铁子家搞啥名堂呢?”
  “哟,百姓串个门儿,你大村长也过问啊?”杜撇嘴儿撇着嘴凑近胡大伦,显得神秘地,“我给老铁子儿媳珊梅送秘方去了。”
  “送秘方?啥秘方?”胡大伦闪开脸,躲避着她满嘴大蒜味,提高了声音好奇地问。
  “送……”杜撇嘴儿本想说怀孕秘方,可一想那是个骗人的“鬼方”,不可能糊弄住这位鬼东西胡大伦,于是改口说道,“是一服治病的方子呗……”
  “治啥病的方子?”胡大伦追问。
  “眼下村里流行啥病呢?”杜撇嘴儿灵机一动,随口说出。
  “那病你有秘方可治?”胡大伦顿生惊疑。
  “这有啥稀奇,你不相信?你见姑奶奶我闹过那病没有?姑奶奶有破的招儿!”杜撇嘴儿的嘴撇得老高老高,能拴住两头驴。
  胡大伦半信半疑,可一想起这娘们儿真没有犯过那病,再联想到她过去的历史,曾当过“列钦”巫女,他又不得不开始相信她,没准儿真有别人所不能的绝招儿。
  “那好,你就给我的老婆女儿治一治,治好了我就信你。”
  “嗬,说得轻巧,师傅传下的秘方绝招儿,凭什么给你治就治!”杜撇嘴儿扬脖撇嘴地拿一把,站在那儿动起念头来了。
  “你想怎么着?”
  “治好一个五十块,你家两位,一百块!少一子儿不干!”
  “哈!你还真敢开价!得,得,咱们用不起你这秘方,你去糊弄鬼去吧!”胡大伦“呵呵”大笑着,背起手,不再理睬杜撇嘴儿,朝村委会办公室开会去了。他不想当这冤大头。
  杜撇嘴儿望着胡大伦的背影,愣了半天神儿,他的一句“糊弄鬼去吧”提醒了她,使她顿时生出一个绝妙的发财之计来。她“扑哧”笑了,心花怒放,两眼滴溜儿乱转,双手又拍屁股又拍脑门儿,乐不颠颠地往家小跑而去。从此,杜撇嘴儿变成了“杜大仙”,号称“狐大仙”附体,包治百病,每天在自个儿家摆起阵势做“法事”,给那些患魔症的女人们祛邪治病。由于她,村中少数没得过病的人之一,加上她过去的经历和巧舌如簧,人们果真相信她心有法术,便纷纷跑到她家求药问卜做法事。她那两间破土屋,一时变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她立下规矩,做法事时不让男人进屋里,只把有癔症的女人留在房里,然后门窗关紧。屋里很黑,白天也点着灯,香烟缭绕,充满阴森之气。“杜大仙”则穿上她当年走江湖时的一套行头,带穗儿的法冠带穗儿的法衣,还有一把单面儿法鼓缀着铜铃铛。她让女人先是坐在屋地当中的凳子上,她手持法鼓嘀里当啷挥动着,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嘴含一口酒,往患者脸上使劲一喷,大喝一声:“大仙到,还不接驾!”那女人激灵一颤,脸上火辣辣,生出怯意来。只听“杜大仙”命令道:“把舌尖咬出血,喷出来!”那女人吓得只照做,这会儿“杜大仙”围着她舞跃,哼哼叽叽唱歌,突然伸出手掐住那女人胳肢窝的一块肉,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菜刀,亮晃晃的,高举着威胁地喊道:“大仙在此,还敢不敢再闹?”那女人吓得脸都变白,下意识地请求说:“不敢闹了,不敢闹了,大仙饶恕……”“杜大仙”又喝令:“再来闹,本大仙定把你砍作两截儿,还不快走!”那女人又应声:“是是,我走,我走……”经这般折腾,那位吓傻的女人魂不附体,慌慌张张退出那两间阴暗的破土房。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经过她如此整治的那些女人,还真的好久不再出现那种哭笑无常的症状来。
  于是,“杜大仙”大名远扬,财运亨通,也不再犯愁吃喝拉撒睡。
  且说珊梅,那天从邻居杨森花那儿串门儿回来,就昏头大睡,傍晚才起来,慵懒地下炕,哼着曲儿,扭着腰,一屁股坐在墙柜前对着那面圆镜子照起来。她脸颊绯红,双眼飞神儿,痴痴地对着镜子照个没完,忘了自身的存在,忘了去烧火做饭,忘了家里还有两个男人要从外边回来填肚子。
  先回来的是老公公。他人困马乏,后边跟着那条无精打采的大黑狗。
  院子里静悄悄的。烟筒没冒烟,鸡猪没人喂,灶坑里没点火。老铁子以为儿媳不在家,走进东屋一看,儿媳珊梅却专心致志地照镜子梳头。
  “你昏了头了?这会儿还照镜子梳头,不做饭了?!”老铁子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哟,老爷子回来了,格格格格,我这就去做饭……”珊梅披散着头发站起来,放浪地笑着,冲老铁子又妩媚地一眺,两眼闪射出异样的光束来。老铁子见状浑身一激灵,顿觉情形不对头。儿媳珊梅从过门儿到现在,还算正经守道,性情温和,话语很少,对他也很尊重,今日个怎么了,变得如此风骚,如此放浪形骸?
  “出啥事了?你咋变得这个样子?”老铁子的眼睛锥子般盯住儿媳。珊梅平时就很畏惧老爷子,这会儿更不敢看老头子那双刀子般的目光,躲闪着要出去。
  “你给我站住!告诉我,出啥事了?”老铁子严厉地追问。
  “没出啥事,我照您的吩咐去祭了坟……”
  “祭坟怎么了?”
  “祭坟遇见了杜撇嘴儿大婶,还遇见……”
  “还遇见啥了?”
  “遇见……遇见……那狐……狐……狐……”
  “狐狸?!一只银狐狸?!”老铁子倒吸一口冷气。
  “格格格……”珊梅突然发出一阵浪笑,没一会儿又“呜呜”哭起来,弄得老铁子愣在那儿,手足无措。
  这时儿子铁山从学校回来了,见到媳妇那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是大吃一惊,忙问:“爹,她这是怎么啦?”
  “中邪了!快把她扶进屋里,掐她人中,使劲掐她人中!”老铁子喊起来。
  铁山急忙照他爹的吩咐,扶着老婆躺在炕上,然后开始掐她的人中。那可怜的珊梅被掐得疼痛难忍,性情渐渐平静下来,不哭不笑了,可浑身无力地瘫软在炕上,两眼发呆,精神恍惚。
  这会儿,东西院里,也都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叫声狂笑声。
  “爹,不光是珊梅,这中邪的人可不少。”铁山心悸地说。
  “都是那只狐狸!都从它那儿引起的。”老铁子绷着脸,说得忿忿,“没想到,这鬼狐还会迷人心窍!”
  “狐狸?啥狐狸?”
  “咱家祖坟一带,出现了一只银毛狐狸,早上我瞧见过。你媳妇去祭坟时,可能遇见它了,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
  “狐狸会迷人?”铁山惊奇。
  “早年听说过这路事。你先看好老婆,别让她瞎跑。我去坟地那边再瞧瞧!该死的鬼狐!我一定打死它!”老铁子咬着牙,提起猎枪就走了。
  “天快黑了,爹,当心点儿!”铁山从老爷子的后边提醒。
  “当心啥!我这辈子怕过啥?打了一辈子狐狸,还没遇见过这路事!这回我一定要找到它,扒它的皮,我等了它这么多年!”老头儿不知是被儿子的话激怒了,还是对那只银狐的仇恨,一边吼着,一边迈开大步,消失在门外的黄昏暮色中。
  铁山摇摇头,回屋看时珊梅已经昏睡过去,没办法,他只好自己去生火烧饭,解决肚子问题。
  五
  那时,小铁旦才五岁,正值锡热图·呼日延沟里喇嘛王爷坐镇、全面“围剿”萨满教巫师的时期。
  夏季的阳光暖洋洋,直射着他那从开裆裤中露出来的肉屁股蛋。他撅着屁股,在一根线上努力拴住七八只黄蜂。黄蜂的毒尾,都被叔叔“孛①”铁诺来拔除。
  七八只黄蜂飞起来,嗡嗡营营,尾后拖着一根长丝线。
  他抓着线的这头,格格笑着,学他爸爸的口气唱起“孛”词:
  美丽神明的蜜蜂神啊,
  飘飘悠悠地飞起来吧,
  快进入我的灵魂,
  帮我行“孛”祛邪魔!
  在一旁哄他玩的叔叔“孛”铁诺来,拍掌大笑:“好哇好,我小侄铁旦儿又是一个‘珠给·孛’①。”
  “超过你老子!这么小,唱词儿都会了!”铁诺来平时看不上哥哥铁诺民祭拜的主神“小蜜蜂”,总拿他取笑,还逮些黄蜂给小侄子玩,以此来气气哥哥。
  从外边放马回来的铁诺民,走过来训斥:“你又在糟蹋大哥不是!哪天,我也逮一只鸢鹰给小铁旦玩玩!”诺来“孛”拜的主神是鸢鹰,赶紧说好话:“大哥大哥,别这样,我这就把小铁旦的黄蜂给放了!”
  可小铁旦玩得高兴,不让叔叔放生了黄蜂,哭叫起来。
  诺民见爱子如此,瞪一眼弟弟,只好由他去了,他急着去见父亲——老“孛”铁喜,汇报“祭天”祀仪的准备情况。
  今天是农历七月七日,按传统是一年一度的祭天的日子,也是萨满教“孛”的世家铁喜一家最忙乱的日子。大门外的草甸上,开出一片方块地,东西南北中,每个方位插着九色旗幡,在中间打扫干净的绿草地上铺上毡子,毡子上边摆设着红色供桌。一个装满五谷粮食的木升放在供桌中央,木升中插着一面鲜艳的蓝色小旗。供桌前点燃着一堆牛粪火。供桌周围搭起的小木台阶上,点着九九八十一根香炷,香烟缭绕,挨着香又摆着九九八十一个酒盅和九九八十一个供盘。在方草地的一角,木桩上拴着九只羊,那是准备宰杀后“血祭”的供品。一个光膀子的大汉,正在磨石上磨着牛角刀,有几个人在帮忙。
  此时,天上飘来一片乌云,在村北的草坨子顶上停下来,接着便一声“哗啦啦”的炸雷响起。人们都惊异地朝北伸脖遥望。无雨空雷,定有蹊跷。人们在议论。
  不久,村北草坨上放羊的羊倌,牵着一匹生格子马,脸上有一道受雷击后的黑色印迹,一瘸一拐地来到老“孛”铁喜家门口,按照规矩这么呼叫道:“铁喜‘孛’老爷,有地方遭雷击了,你是‘孛’法师,天是你的祖先,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还让天雷劈了那儿?你快去看看祭一祭雷神吧!”然后羊倌留下生格子马,扭头走了。
  于是,五十多岁的铁喜“孛”穿着五色法衣出现在门口,一手拿宝剑,一手拿五色旗,骑上那匹生格子马,直奔村北的草坨子而去。很快来到雷击处,老“孛”拿出蓝旗供放在受雷击后烧坏的树干上,再用七星宝剑插一插那块烧焦的土地,用舌头舔一舔宝剑,便知晓了三十三层天的那层天在此发雷降天。但“孛”不说“雷击”,只说“苍天赐爱于该地”,“孛”语叫:“腾格尔·海尔拉结。”
  只见老“孛”铁喜开始行“孛”祭雷。他举剑指天,边舞边唱:
  从老祖宗那儿传来的“孛”法哟,
  天地雷火、日月星辰,
  都是我们蒙古人祭拜的神!
  勇猛威赫的雷神啊,
  请快快手下留情,
  徒弟铁喜“孛”在此叩拜!
  ……
  他念动咒语,祭起蓝旗,用剑指划着这片受雷击的土地。这叫“清洁污地”。那位羊倌这时走过来,跪在一侧,老“孛”铁喜闭眼念咒,施行法术,用蓝旗罩了几下羊倌的脸。没有多久,那羊倌受雷击后脸上留下的黑迹,奇迹般地消失痊愈。羊倌磕头,拜谢而去。
  铁喜“孛”重新骑上生格子马,回家去了。
  人们簇拥着,欢迎他凯旋。村保长大人和几位村里富户头脸人物,也都赶来参加就要举行的隆重的“祭天”仪式。哈尔沙村是个地处偏僻的沙漠村,库伦旗的喇嘛王爷还未太顾及到这边,老百姓眼下还仍崇信萨满教的“孛”,不怎么热衷喇嘛念经。
  著名“孛”师铁喜从屋里走出来了,他头戴祭天法冠,身穿五色法衣,后边跟随着七位“孛”,其中两名是他的徒弟即两个儿子诺来和诺民,另五名是本村和外村来帮着祭天的“孛”。祭天是乡下比较隆重的一种祭祀活动,需要多名“孛”来共同参与主持,铁喜在这一带“孛”师中德高望重,都惟他马首是瞻。
  方草地周围聚集了众多村民,虔诚地翘首以盼“孛”师们祭天,期望万能的父天保佑他们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铁喜“孛”走到供桌前,他一手举着呼叫青天的蓝色法旗,一手晃动着黄铜铃铛,开始念起咒语。他的大儿子诺民“孛”把一紫色木牌,插放在供桌中央,上边写有:鄂其克·腾格尔,意即“父天之位”。
  铁喜“孛”用洪亮的嗓音吟唱起来:
  啊,鄂其克·腾格尔,
  长生父天!
  在那太阳升起的地方,
  有一座至高无上的九重宝塔,
  在那宝塔顶上,
  就是我们的父亲般的九重天!
  在那白云飘浮的地方,
  有一个金色的九层阶梯,
  在那金色阶梯上边,
  就是我们的父亲般的鄂其克·腾格尔!
  众“孛”和唱帮腔:
  啊,鄂其克·腾格尔,
  长生父天!
  我们真诚地祭奠你!
  在场地边缘,那位屠夫开始宰杀血祭的九只羊。血祭的羊被称为“寿色”,全按照蒙古式的掏心杀法屠宰。将那刚掏出来的血淋淋颤抖抖的九颗羊心,放在九只木碗里,由帮“孛”诺民、诺来兄弟俩依次递给主祭“孛”铁喜手中。铁喜“孛”一边用剑在羊心上比画,一边开始呼叫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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