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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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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喜“孛”缓缓地舞动着,又开始唱道:
  盛在金盅里的是美酒哟,
  主宰万物的长生天父,
  请尽情享用这酒中精华!
  供在祭桌上的是丰富的寿色哟,
  主宰万物的慈祥天父,
  请痛快享用这美味佳肴!
  众“孛”帮唱:
  啊,鄂其克·腾格尔,
  长生天父!
  让那天仓里的福禄,
  溢流到人间来吧!
  呼咧①!呼咧!
  让那九天宝库的财富,
  赐给草原上的百姓吧!
  呼咧!呼咧!
  让五畜奶如泉水,
  让五谷堆如高山,
  让牛羊满山满川,
  让幸福充满人间!
  呼咧!呼咧!
  啊,鄂其克·腾格尔,
  慈悲的长生天父!
  当众“孛”帮唱时,铁喜主“孛”一直在场地中央,跳着“孛”舞“安代”,手挥蓝旗和宝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咒语,脸上充满喜悦欢庆的样子。当众“孛”和唱时,周围的村民们也齐声附和:“呼咧!呼咧!”气势雄壮,回荡天空。
  厨师们开始收拾宰杀完的羊,剔骨剔肉,准备熬肉粥。这也是祭天的习俗,所有参加者在此祀仪举行完毕后一起吃肉粥,饮酒作乐。
  这时,有一位从村里出去在库伦庙上当喇嘛的小沙比,走进人群中把一份公文交给了村保长。读完信,村保长皱起了眉头,向主“孛”铁喜说道:“铁大师,旗里喇嘛王爷来文了,叫全旗所有的萨满教的‘孛’和‘列钦’都到库伦大庙上登记,开会,王爷要训话。”
  铁喜和众“孛”,一听这话全变了脸。
  “西部的蒙古各旗自打俺答汗发布《察津·必其格法令》开始,就禁了萨满的‘孛’,现在东部也兴起喇嘛教后开始反‘孛’了,唉,往后‘孛’的日子可不好过了。”老“孛”铁喜长叹一声,对村长说,“这次的祭天原本应举行三大法会,现在就算了,收场吧。我们再商量一下去库伦大庙开会的事。
  吃完肉粥,人们就逐渐散了。铁喜“孛”的大屋子里,聚集了来参加祭天仪式的众“孛”们。他们议论纷纷,愤慨不已。可王爷的公文就是法令,不得违抗,弄不好王爷一怒派马队出来硬行抓捕,事情更不好办。铁喜“孛”的意见是,最好还是去几个人到旗里开会,看看情形再说。
  第二天,铁喜老“孛”的二儿子诺来等六七位“孛”到旗里开会去了,并由诺来向王爷佯称铁喜年老有病,无法赴会,诺民外出未归不在家。当晚,赴会的诺来“孛”托人捎来了紧急消息:王爷大怒,准备派旗兵抓捕所有未到会的“孛”和“列钦”,到会的“孛”们给两条路:一是往后不再当“孛”,还俗为民,二是归顺喇嘛庙,出家当喇嘛,念经诵佛,以赎过去的杀孽之罪。诺来叫父,赶紧想主意,躲过这次大难。
  铁喜“孛”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喇嘛王爷取消“孛”如此强硬狠决,一下子慌了神。未去开会的其他四位“孛”和大儿子诺民等六人,在铁喜这儿连夜讨论起对策来。最后,铁喜“孛”决定逃走他乡,往北投奔奈曼旗的一位当年的师弟。而且必须连夜出走,不能等到第二天王爷的马队来抓捕。那四位“孛”和儿子诺民愿跟随他远逃,于是各自回家准备去了。铁喜准备携带老伴和大儿子一家走,并留信给旗里的二儿子诺来,让其还俗为民在家务农,支撑家业。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漆黑夜晚。
  五岁的小铁旦,睡梦中被妈妈抱起,穿好衣服,被安顿在门外的一辆带帐篷的勒勒车上。有好多辆勒勒车依次排好,有的坐人,有的装物,气氛显得悲凉。大人们无声地忙活着,心头压着石头般沉重。离乡背井,远走他地,过那种流离颠沛的生活,妈妈和奶奶在暗暗流泪哭泣。小铁旦感觉出压抑的气氛,不敢多问,一声不吭地观察着爷爷和爸爸以及其他大人们的举动。
  勒勒车队终于出发了。留在家里的二婶,与奶奶、妈妈车下相拥哭泣,爷爷低声呵斥着她们,催促上车。夜晚的哈尔沙村,一片寂静,知道消息关系不错的村民们,有的出来相送,默默地道别,胆小怕事的则关紧了门户。
  勒勒车在前边,六位“孛”骑着马在后边压阵。
  走出五里外,爷爷叫车队停下。他和其他五位“孛”下马,在路旁点燃起一堆篝火,然后爷爷做起法事来。只见他挥动着第一件宝物——两面蒙皮的红鼓,这是他的坐骑,骑上它,爷爷想上哪儿就能到哪儿;穿上第二件宝贝——由六十四条飘带缀成的法裙“好日麦其”,这是他的翅膀,穿上它,爷爷想飞就飞,一直可飞到九重天上;胸前挂起第三件宝贝——一个十八面铜镜,这是他的护身法器,带上它,刀枪不入;然后爷爷冲着正南方向的库伦大庙念动咒语,围着火堆跳“安代”,做“孛”法,其他五位“孛”在一旁,用面团捏面人卓力克鬼,递给爷爷。爷爷手握面鬼,念咒吹气,然后把七只面鬼丢进火堆里烧掉,人们似乎听见了七只面鬼似活的般在火里“吱吱”尖叫。六位“孛”围在火堆周围,盘腿而坐,一起闭目念咒。不一会儿,小铁旦也似乎看见,从火堆往上蹿出七条火光,向南方向飞射而去,转瞬即逝。
  然后,爷爷他们站起来,弄灭了火堆,上边埋上土,掩盖了痕迹。勒勒车队继续上路了,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后来据民间流传,那晚库伦大庙上空雷声大作,一棵院中老树被雷劈着火,火势蔓延到了喇嘛王爷的居住家院,烧坏了几间庙堂,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由此也传开了六位“特尔苏德·黑孛”的神奇故事。“特尔苏德”的意思是叛逆者。铁喜“孛”为首的六名库伦旗“孛”,从旗里叛逃而走,开始了充满传奇色彩的流浪生活和保存“孛”法的艰难岁月。
  银狐 第四章
  把你的束得绷绷的黑发
  放开来呀,
  把你的活得紧紧的躯体
  松下来呀,
  那是神奇美丽的银狐
  在召唤你啊,
  我们大家一起来跳舞吧,
  啊哈咴!
  ——引自民间艺人达虎·巴义尔说唱故事:《银狐的传说》
  一
  一条白影闪过,从那棵老树洞里蹿出那只神兽来。
  月色如银,雪野如银,天地皆如银。而那只神兽,此刻也变成银白色,融在这天地银色中。白天它随阳光通体雪白,夜晚则随月色通体银白,此兽已得天地之灵气,谙晓人兽生存之道。只见它在雪地上伸个懒腰,四肢舒展,而后又直立在后两条腿上,仰起头,两只绿眼直直地盯视起那一轮高空中的明月。久久,久久地凝视。似乎想从那轮明月中看懂什么,或解读什么奥秘。
  它,突然张开尖嘴,冲那轮明月嗥吠起来。“呜——呜——呜”,声音尖厉,刺耳,骇人,长久地回荡在雪野上不肯消散。四周阒无声息,万籁俱寂,惟有这嗥声传遍大地,传遍附近村庄,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月夜空间。
  于是,从东南不远处的村庄里,传出女人们的啼哭声、狂笑声,或者绵绵呻吟声。闻到村庄那边的反应,这只神兽似乎更有了兴趣,也兴奋起来了,嗥叫的频率加快了,同时它在雪地上蹦跳起来,有节奏地转着圈儿跳跃,如一位芭蕾舞演员在那里翩翩独舞,如醉如痴。月夜下的兽舞,伴有凄厉的嗥叫。而与此同时,村里的那些正犯病闹腾的女人们,似乎听到了无形中的什么指令,纷纷地也在原地蹦跃起舞,摇摇晃晃地转圈,嘴里狂笑着、痴语着、疯哭着,身不由己,好像她们的神经在冥冥中受着外界一种力量的控制和牵动。令人毛骨悚然,不忍目睹。
  人和兽,在不同的场地,做着同样的动作,一种奇异的“狐步舞”。人,则失去自我;而狐,却主宰着人的喜怒哀乐。人无可奈何。
  “沙、沙、沙”,响起脚步声。尽管轻微,尽管还在远处,这只独舞的老狐突然停下脚步,谛听起来。它在捕捉那脚步声,要辨认出那是属于双脚的人类还是四肢的动物。随着它的停顿,村里蹦跳发疯的那些女人们,也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瘫软在原地,不省人事。男人们在大呼小叫,往她们脸上喷冷水或掐人中,或抬往乡医院。好在人苏醒过来之后,没什么大碍,懵懵懂懂,对刚才的事情却浑然不知。嘴里都称:“好累哟!”
  老狐远远瞧见了那人影。
  越来越近,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发响,月光下的那人影显得黑乎乎的,高大而伟岸。它认出来了,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影,白天曾追逐过自己,多年来一直跟自己周旋,也曾打伤过自己一只腿的那个老汉!老狐的两眼立刻亮了,那是一对绿色火球,它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候那位老对手靠近过来。
  跟在老汉后边的那只狗大黑,这时“哽哽”哼叫着不敢上前了,一个劲儿往后边雪地蹭。尽管老汉大声吆喝,可那只可怜的狗无论如何也不冲上去,只在原地乱叫,浑身还颤抖着,头拱在老汉腿间。
  老汉停在五十米外的雪地上。
  他也已经认出它来。冷峻的目光,如刀子般盯住老狐。双方都纹丝不动,久久地对视,似乎谁也不畏惧谁,似乎在相比谁更有耐性。阴森森的坟地,阴冷清辉的月光下,对峙着这对人和兽。多年的积怨和仇恨,一触即发。
  老狐,看见老汉的手在摸肩上的猎枪。在此之前,它对他已施放过可令女人们神经紊乱的那个气味,可跟往常一样,它的这一神奇的气味对这老汉毫无作用。老汉浑然不觉。那支猎枪,已端到老汉胸前。它惟一害怕的,就是这个两条腿人类的火器——枪。人类也就是仗着这个横行于世,逆我者亡。
  老狐敏捷地一闪。
  同时,火光迸出。“砰!”清脆的枪声响彻四方,震荡坟地雪野。清新的空气中,霎时充满了火药味。
  老狐曾站立的雪地上,猎枪铁砂打出一阵白烟儿,砸出一小坑。而那只老狐又不见踪影。
  雪野静默。月夜静默。
  那位倔强孤傲的老汉,双眼射出仇恨的怒光,默默盯视那棵老榆树,盯视那个老树半截之处的黑乎乎的树洞!他在刹那间似乎已瞅见,一条白影闪进那树洞。
  此时,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女人的尖声哭喊:“我的腿!你打中我的腿了!哎哟,疼死我了!”
  老汉一哆嗦,毛发直竖。
  这声音,他好像很熟悉。像是他过世多年的老伴的声音,又好像是他儿媳妇珊梅在哭叫。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传出她们的哭叫?难道我听错了,是一种幻觉?明明打的是狐狸,为什么我听到了她们的哭叫?他更感到事情的神秘,不可捉摸的神秘,还有一种恐怖,来自这只老狐狸身上的一种不可理解的恐怖,笼罩了他的整个身心。
  老汉“嘎嘣嘎嘣”咬起牙关,脸色变得铁青。他从腰带上摸出铁砂袋,重新往他那杆老猎枪里装火药和铁砂。只要有枪,枪里有火药和铁砂,他老汉天底下什么动物都不惧。他不能输给这只兽类。
  他镇定了一下心绪,然后端起枪,一步步向那棵老树走过去。“沙、沙、沙”,雪地上又传出他那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轮明月,更显得清冷清冷。一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过。远处的原野,有饿狼的嚎叫声。
  二
  古治安旗长一直琢磨荞麦问题。
  荞麦是库伦旗的特产,过去在科尔沁草原上流传着一种口语:“奈曼的湖鲤后旗的女,库伦的荞麦加叫驴。”据说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在日军侵华时,曾随部队驻扎在库伦奈曼一带,吃库伦荞麦面和奈曼沙湖鲤鱼上了瘾,后来,他访问中国时,特意向中方提出申请,有关当局就急调了一车皮荞麦和沙湖鲤给田中角荣。至于他对“后旗女”上瘾没有,就无从考证了。反正,中日关系正常化之后,日本国点着名从库伦进口库伦荞麦上百万吨,直接从大连港装船运走。这都是田中角荣等闹的,后来,为了出口,库伦百姓吃自己种的荞麦都成了困难,一到秋末打完粮,各村荞麦统统上缴,完成出口任务,运输的车辆浩浩荡荡开往大连港。老百姓说:“‘皇军’这回不抢粮食,是买粮食,可咱们百姓还是吃不上自己的粮食,都贡献给了‘皇军’!”精明的日本人用买走的荞麦制成“乌龙挂面”,贴上“降压、治癌、顺气、延寿”等等吓人的广告招贴,倾销港澳台和东南亚,一包挂面卖到一百港币的高价,大发横财。低价购原料,高价卖产品,这就是“小鬼子”的“鬼”处。
  古治安当旗长之后,去深圳参观时认识了一位香港老板,与他谈起了合作做荞麦生意的事,那老板一听有文章可做,当即跟着老古来库伦考察,并决定投资建厂,生产荞麦酒、荞麦饮料、荞麦挂面等系列产品,跟日本“鬼子”竞争东南亚和港澳台市场。库伦这方面,减少或断绝向日本出口荞麦,断了狗日的后路,大钱咱自个儿挣。都挺爱国,联合“抗日”,击退日本“鬼子”的经济侵略。“为复兴库伦和香港的经济繁荣做出贡献。”他们签订合同碰酒杯时就这么说的。
  荞麦属于低产作物,每亩只产一二百斤,广种薄收,适宜在库伦旗的中部和南部丘陵地带大面积种植,可是这些年为了出口赚外汇,库伦旗北部的沙坨子地里也种起荞麦,而荞麦对土地的破坏很严重,丘陵地带还可改茬种谷子等作物,在沙坨子地头几年种荞麦之后,往后就什么也无法种了,致使土地沙化更为严重。这一两年,北部沙坨子里的哈尔沙乡等几个乡村,深受过去大面积种荞麦的遗害,沙化严重,可耕土地减少,年年由国家救济,百姓苦不堪言。古治安他们利用这次合资建厂的契机,决定逐步减少北部荞麦种植面积,调整全旗种植结构,同时减少出口荞麦,以保护北部的自然环境和沙化严重的土地。当然也有不同意见,反对派在暗中冷言冷语,合资建厂能不能赚钱?减少出口荞麦等于减少全旗财政收入,拿什么补偿?北部不种荞麦土地是保护了,可百姓的油盐酱醋钱打哪儿来?能不能行得通?政治上的对手们早已瞄上古治安旗长,准备看热闹。古治安也心里清楚,从个人仕途考虑他是不必冒这个险,在任职期间维持好现状到时另谋高就便可行了,然而他土生土长在库伦旗这块土地上,他家就在北部沙坨子里的哈尔沙村,他要对得起这块生养他的土地,不能为了眼前的暂时利益,让土地继续沙化下去,这里过去可是闻名于世的科尔沁草原啊,如今已被叫做八百里瀚海——科尔沁沙地。再这样任其发展,这里早晚将变成不毛之地,死亡之漠。因此,他决心不顾个人荣辱升降,为子孙后代保住这块已够贫瘠的土地。他甚至设想把北部莽古斯沙坨子里的自然村落,全部迁出,封闭沙坨子,恢复自然植被。这可是百年大计。昨天去北部沙漠察看,又发现了老铁子的治理沙窝子的好经验,他如获至宝,决心推广这经验,已责令旗科委和农业局方面的专家,拿出一个可行的实施规划。
  这时,旗卫生局刘局长和旗政府办巴主任,一起走进他的办公室,向他汇报起北部哈尔沙村发生的怪病怪事,以及老百姓拜“狐仙堂”成风的事。
  古治安很吃惊,怎么会出这种事,立即说:“巴主任,我们下去看一看。刘局长你也去,再带上旗医院两名神经科医生。”古治安又想起了什么,从巴主任后边喊道:“你再通知一下旗志办的白尔泰同志,他一直想去北部,调查萨满教的历史,顺便把他也带下去。”
  正在这时,妹妹古桦走进他的办公室里来。
  “大哥,我也回村看一下,蹭蹭你的车。”古华笑嘻嘻地冲古治安说。
  “你去干啥?你们那位白主任呢?”古治安板起脸。
  “他呀,前天就下去了,一个人坐班车走的,说下去搞萨满教的调查,死活不带我,说女孩子事儿多。你说这人怪不怪!”古桦不理会哥哥的板脸,仍是喜鹊般地叽叽喳喳叫着,“我刚才听巴主任说,咱们村发生了怪病,我说啥也回去看一下,我不放心老娘!”
  古治安缓和下脸色,说:“你倒挺有孝心的,既然这样,为啥不早点搞个对象,带回家让老娘高兴高兴?老大不小了,成天疯疯癫癫的,想当女光棍呀?”
  “哥,你咋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兴的就是独身,我可不想像嫂子似的,嫁个男人成天受欺负!你还是操心你那全旗大事吧,少管点我这鸡毛蒜皮,老妹子我可不急着嫁人!”古桦笑嘻嘻说着,提起哥哥的公文包就往外走。
  古治安从她后边摇着头,无可奈何。其实他心中很喜欢自己这惟一的妹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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