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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的可能性,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这样再来读《红楼梦》,来讨论柳五儿向往进入怡红院,就简便得多了。
贾府是一个封建主子剥削压迫奴隶的地方,这个总体性的、本质性的判断,不应推翻。确实如此。但是,贾府这个生活空间里,除了政治性因素外,还有别的许多因素,主奴间除了剥削被剥削的关系外,也还存在着相互依存的其他方面的关系。
强调《红楼梦》是部主子压迫奴隶的书,可以从计算贾府里死了多少条奴才的命来说明,金钏投井,晴雯夭亡,还有高鹗在续书里写到的鸳鸯之死、司棋之死,当然还可以加上第十三回里交代的瑞珠触柱而亡等等,都是“血淋淋的活例证”。从这种角度来读《红楼梦》,非常值得尊重。
但是,细读《红楼梦》,就会感觉到,曹雪芹他本人,似乎并没有把贾府的丫头们当作女奴来写的明确意识。在他的笔下,凡成为主子近身丫头的青春女性,她们既然同主子处在一个共同的富贵空间里,她们也就程度不同地享受到了与主子没有太大区别的优越生活。
贾府里的小姐们的头等丫头,身份地位,以及生活享受,相当于副小姐。抄检大观园之后,司棋首罪被撵,周瑞家的押着她出园,正巧遇上宝玉,司棋哭着请求宝玉援助,这时候周瑞家的就发躁向司棋说:“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这话也反证着,在没有被撵逐时,司棋那样的丫头,是连周瑞家的这样的女仆也惹她不起的。像袭人,她的生活状态更难称作女奴,她母亲病危,主子不仅特许她回家探视,王熙凤还特意让平儿找出自己上好的衣服来,让她穿回家去,这当然一方面是用以显示贾府的体面,一方面你也可以认为这是由于袭人以告密方式取得了王夫人信任,王熙凤也意在优待一个“女奴中的叛徒”。但是,我们还可以翻出一大串关于晴雯的情节描写来,晴雯根据那样的解释框架,可是被定性为富有叛逆反抗精神的女奴的,但是,她的衣食住行,何等讲究,又由于她本是贾母看中的丫头,派去服侍宝玉后又深得宝玉宠爱,在抄检大观园之前,任凭她如何娇嗔任性,主子们也没有怎么去责罚她,反倒是她,动不动就对比她身份低的丫头仆妇横眉立眼,动辄以“撵出去”为威胁。
按说,贾府包括大观园既然是女奴们被剥削压迫的空间,那么,具有反抗性的女奴的首要的反抗意识,就应该是想方设法逃离那个空间,其行动,也应该是越早挣脱那牢笼般的空间越好,但是,书里的大量描写,尤其是关于晴雯的大量描写,却表现的是无论如何不愿被撵出去的意识,以及拼命要保住那女奴位置的大小行动。我在《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第二部里,对于晴雯的这种思维与行为有比较详尽的分析,特别指出第三十一回里,当她因为性格原因跟宝玉发生冲撞,宝玉气急中说要回王夫人把她打发出去,她当然还是反抗,但她是怎么反抗的呢?她哭着宣布:“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晴雯珍惜她所置身的空间。书里的绝大多数丫头都舍不得离开那温柔富贵乡的空间。金钏投井,不是因为主子逼迫她在那个空间里生活,而是因为主子认为她不再够格呆在那个空间里而被撵了出去,她因为“失乐园”丢脸面而“烈死”。入画、司棋被撵逐时都还苦苦哀求主子能开恩让她们留下。
已经进入那种空间的女奴,宁愿“一头碰死”也舍不得离开,而没进入那样空间的少女,却希冀能到那样的空间里去为奴。柳五儿就热切地盼望着有那么一天,能成为怡红院的丫头,从而可以名正言顺地越过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构成的区域屏障,大摇大摆地在大观园的主景区里优游。
5
柳五儿作为贾府世仆的女儿,到了能干活的年龄,本该立即被府里的总管部门分派到某主子房中充当丫头,究竟会被分配到何处,自己没有抉择权,命运全凭别人支配。在贾府这个大空间里,各个小空间的区别有时候还是很大的,比如,如果分配到赵姨娘身边当丫头,那就跟分配到林黛玉身边当丫头,在生活质量和生活氛围上会有天壤之别。
谁甘心自己的命运完全被别人支配?总要想方设法谋求一个好的生存空间,来容纳自己的身心。
书里交代,柳五儿十六岁了,“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脂砚斋指出,她名柳五儿,除了因为排行第五,还有谐音的含义,“五月之柳,春色可知”。她之所以十六岁了还没有划拨到某房为丫头,是因为素有弱疾,故总处于待分配状态。有弱疾就暂不奴使,并非是主子人道,而是主子的一种卫生保护措施,怕有病会传染给主子,即使没有传染性也怕不健康而降低服务质量。按说十六岁了还可以不被奴役,应该被柳五儿父母和她自己视为幸事,但这状况倒成了他们的心病,他们全家,特别是柳五儿本人,都为此陷于焦虑,都巴望能快些被安排一个“体统”的位置,正巧跟柳家的长期交好的芳官分配到了怡红院,又被宝玉宠爱,两个人有说私房话的亲密关系,那么,利用芳官这一“内牵”,向宝玉倾力推荐,而宝玉处因为走了小红正需补员,柳五儿的进入怡红院,真是只差最后一步罢了。
当了丫头,首先,会有月钱;其次,在衣食住行上,都有福利性享受;尤其是进入到了怡红院,那主子贾宝玉是个讲究“世法平等”的人物,不仅极会怜香惜玉,甚至达到能够“情不情”的境界,就是对世上那些无情的事物,他也要付之以一腔真情;更何况,芳官告诉了柳家的和柳五儿,宝玉还放出话来,就是凡他房里的丫头,年龄大了,将来都不让府里的主管部门拿去强行婚配——按府里老规矩,丫头到了婚嫁年龄,是要“拉出去配小子”,以完成为奴隶主孳生新奴隶的生殖任务的——而是一律让她们获得人身解放,出去自主择婿;这就使得宝玉所在那样一个小空间,更成了那个世界里的一个桃源乐土,甚至于到了那里,不过是应个名儿,月钱照拿,活路不做,只等“任届期满”就可“安然回家”,这样的一个空间,难道不应该梦寐以求吗?
五月之柳梦正酣。水往凹处聚,人往沃土移。柳五儿朝思暮想的,就是进入怡红院,去充当一个“成体统”的女奴。
不同的空间,在俗人的眼里,有不同的含权量、含金量、含体统量、含情量、含趣量,以及花尽可能小的付出而获得尽可能大的好处的“应名儿量”,经过综合评估,人们就会作出自我空间抉择,去追求,去落实,去把梦想转换为现实。
当然,不俗的人会是另样的人生态度,他们对空间的抉择甚至会与俗人完全逆向,哪里艰苦哪里去,他们怀有的不是梦想而是理想,在理想光辉的照耀下,他们宁愿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去推进世界的进步、人类的昌明。
但是,世界上俗人最多。做着柳五儿般酣梦的,在我们身边很容易找到。
俗人圆梦,必用俗招。书里第六十二回有这样的情节:主子们和最成体统的丫头们,聚在红香圃大摆寿筵,芳官毕竟不是头等丫头,竟不得与宴,闷闷的呆在怡红院里,好生无聊;饿了,自然向柳嫂子发话;按说那柳嫂子伺候主子们的寿筵正大忙中,哪里还顾得上为没资格与宴的丫头准备精致饭食?但要餐的不是别人,而是与柳五儿进入怡红院至关紧要的内牵芳官,结果怎么样呢?书里就详细描写了柳嫂特为芳官供奉上的一盒套餐: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闭眼想想,是怎样的色、香、味?咽咽唾液,是否觉得食欲陡提?宝玉趁空回到怡红院,正巧赶上这盒套餐摆出,竟然被吸引,忍不住吃了起来。可见柳嫂子为了柳五儿“成体统”,对芳官供奉到了什么地步!
当然,书里也写出,柳氏母女和芳官之间,除了利益关系,也还有真情交往的一面,“玫瑰露引来茯苓霜”及“判冤决狱平儿行权”两回里,芳官给柳氏母女送玫瑰露,以及柳五儿黄昏冒险进园,花遮柳隐地去以茯苓霜回报芳官,这样的情节,就把人际间的关系写得更立体,把人性也写得更微妙了。
书里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柳五儿的冒险行为给她和她母亲带来了几乎灭顶的灾难,多亏最后宝玉出面“顶缸”,平儿推行了“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的政策,平冤决狱,使柳氏母女化险为夷,躲过一劫。但柳五儿经过一夜的囚禁,身遭摧残心被羞辱,一病不起,而且,即使她健康了,经历了这样的官司,也难再提进怡红院的事情。五月之柳的酣梦,被惊醒,破灭了。
抄检大观园后,一批丫头被撵,芳官也被王夫人亲自训斥发落,王夫人先斥责芳官“调唆宝玉无所不为”,芳官毕竟是芳官,她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也就笑道——那应该是冷酷的狠笑——“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这确实是奴隶主的语言,王夫人这样的经验老到的贵妇,最惧怕的就是奴仆的“连伙聚党”。
柳五儿夭折了。这应该是曹雪芹的原笔。高鹗续书时把她起死回生,还设计了宝玉对她“承错爱“的情节,当然他有他的创作自由,但在我读来,总觉得那是画蛇添足。柳五儿怀着热切的梦想,要进入怡红院,但是她的一次“偷渡”失败,令她不仅梦碎,最后还短命夭折。天下所有亟欲进行生存空间的转移,而竟事败梦碎的卑微生命,同来一哭!
6
我也曾一度觉得,柳五儿那样向往去当稳一个女奴,实在是空间认知与抉择上的一个失误。
顺着那样的感觉,可以很顺溜地推导出来一串逻辑:柳五儿的正确抉择,应该是去寻觅农民起义的空间,投奔其中,并将自己的生命火焰,在那样的空间里燃放出夺目的光彩。
把目光投向现实,似乎就应该谴责那些力图将生存空间移往境外,或在国内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的同胞。
但是,冷静下来,我就觉得,《红楼梦》里所描绘的生存空间,真实可信,其中每个生命的空间追求与存在状态,都包含着一定的天理。
生命都是平等的。寻求幸福是每一个生命的天赋人权。对生存空间的选择,可以用自己觉得是正确的理念加以引导,却不可轻易对他人进行谴责,进行粗暴的禁制。现在世界各个不同空间之间的生命流动,包括我们中国国内不同空间,对进入也都是有游戏规则的。不应该违规。
但是,归根结底,是要通过我们共同的努力,使人世间的不同空间,逐步地减少贫富差距,提升公平度,增加机遇率,奖励而又抑制强者,善待而又激励弱者,容纳异见,提倡协商,和谐共存,相依相助。
愿脚下的这片土地,能够终于具有人家那些空间的优点,而减弱所有空间都还难以消除的那些缺点,愿2000年“多佛惨案”那样的事例,终成远去的噩梦。
静夜里,因《红楼梦》的柳五儿,竟浮想联翩到这样的程度。感谢曹雪芹,你的文字,启迪、滋润着我的心灵。
2006年3月8日绿叶居
与领导关系密切的花荣
谈 歌
谈歌男,1954年生于河北保定。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有长篇小说《家园笔记》、中短篇小说《大厂》和《天下荒年》等。现为河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
花荣绰号小李广,射箭射得好,属于有特殊技能的人才。如果放在现在的企业里,他的角色应该是副总工程师一类的人物。
读《水浒传》,花荣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也是跟宋江关系非常密切的人物之一,是宋江核心圈子里的人。以至于他陪宋江陪到最后(小说的作者大概也不愿意让他提前死去)。电视剧写他死在了宋江的怀里,其实这是改编了原著的情节。小说里,他是跟着吴用一块上吊的 。上吊前吴用还一劲儿劝他别这样想不开:花荣老弟啊,你还是别死了。我是光棍一个,我把你喊来,是指望你把我埋了。你跟着我凑什么热闹啊?你可是有妻儿老小呢。花荣泄气地说,吴大哥啊,您也甭劝我了,我也算看透了,还是死了吧。您看这事儿闹的,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了。你想啊,领导都怀疑咱们了,咱们还能过得好吗?宋大哥已经死了,收拾我还不是迟早的事啊。家里的事,我也想开了,一则我还有些存款,够他们娘儿几个过日子的了;二则也有亲戚朋友照顾他们。死就死吧,我这样活着也没大劲了。说了这些,花荣就上吊了。
看花荣最后的结果,这倒是一个想得开放得下的人物。古今中外,能把生死看开的人可是不多。花荣算得上一个了不起的人了。可是这个人物却写得平平淡淡,没有什么特色。理由有二:
其一,读罢《水浒传》,感觉作者还是非常注重花荣这个人物的,很是注意用了一些笔墨。自他一冒头儿,场场戏大概都离不开他,到处撒胡椒面,足见作者对这个人物是用足了心思。可是花荣这个人物的表现还是稀松平常。一百二十回本,花荣从清风寨出头露面,一直到最后,紧跟宋江屁股后头上吊,他几乎没有什么大戏。读到这里,总觉得花荣这个人物可有可无。
其二,他与宋江的关系亲密非常,他如何就成为了宋江的心腹,这里边有什么内情?书上没有讲,我们也不好硬猜。书中只是交待了一句,讲花荣与宋江是旧相识,“上次见面后,分外想念。”什么时候见面了?书中也没有交待。他们或者是表亲?或者是老同事?花荣在起事前,是一个知寨。什么是知寨?是宋代管理基层村庄的治安部门。用现在的话说,大概就是乡里的派出所。花荣就是一个派出所长,基层干部。论本事,他就会射箭,枪法的本领不及林冲一干人出色。而且董平的双枪,张清的没羽箭,也比之有胜。他怎么能这样受到宋江重用呢?
读者一定注意到了,花荣上梁山之后,简直成了麻将桌上的混子,什么事情他都能掺和进去。举凡梁山泊重要重大的军事活动,都少不了花荣的参与,而且常常放在中军或者先锋这样重要的位置上。无论是三打祝家庄,打江州,攻打高唐州,大名府战役,曾头市战役,花荣总是在其中。后来的对辽作战,讨王庆,征方腊,也都少不了花荣在军中的重要位置。可是这里边就有了一些很尴尬的现象,花荣很少冲在第一线,即使他挂了先锋的虚名,也是别人向前冲。他的任务似乎就是躲在后边放放冷箭。负伤挂彩的事儿当然轮不上他了,但每次论功行赏,他肯定要拿第一线的奖金。这是毫无疑问的。以至晁盖死后,宋江重新安排干部(即排座次),花荣的位置(即级别),也非常靠前,第九位。这当然是宋江的安排。读者要问,这是为什么?凭什么让花荣进常委啊?
谈歌试着分析一下花荣上梁山之前,梁山泊对干部的使用情况吧。
花荣上梁山之前,梁山泊干部的使用是由晁盖一个人说了算的,梁山的干部安排基本上是按照上山前后来安排。也就是我们平常讲的,论资格,按先来后到,按参加工作年限。这样的用人制度,势必压制一些年轻的后来的工龄短的能干的人才。这是典型的平均主义做法。但是这样做也有一条好处,即可平息单位里的工资人事纠纷。有人把平均主义比作一件旧棉袄,说看着破旧碍眼,可穿在身上舒服暖和。梁山泊这种干部任用办法,一直延续到晁盖去世。晁盖这样做,自然有晁盖的难处。我这里讲一件企业涨工资的旧事,“文革”结束后,全国企业调了一次工资,不是普调,是为了奖勤罚懒,不搞平均主义。调资政策,不论参加工作年限,只讲贡献大小;调资面积,规定是企业人数的百分之四十。这一下子就乱了。这贡献怎么比啊,你贡献大?我还贡献大呢。我记得那一年,各企业告状的,闹事的,乱成了一锅粥。人事关系恶化,上下级关系紧张。各个企业都好像闹了一次地震。而这次地震的余波,在许多企业持续了很长时间。当时企业的一些领导人发牢骚说,想搞乱企业吗?那就给百分之几的人涨工资吧。
中国是一个有着平均主义传统的国家。近二十年来,当平均主义已经悄悄地退出了我们的主体生活之后,我们对竞争两个字已经司空见惯。而现在年轻人很难想象,当年的平均主义是怎样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观念。那些年月里,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