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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01-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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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除了厌恶阿谀、粉饰、假大空;我的诗观没有那么偏激;我也从来没有对郭沫若、艾青、臧克家、田间、李季、何其芳、公刘诸位前贤的诗“严重歪曲与否定”;对近二十年的现代诗“乱吹一通”;诸葛先生是大手笔;用不着为了论战的方便;在此处耍小聪明。
  《华夏诗报》发表诸葛先生的革命大批判文章的同一期第四版;有《流沙河笑话连篇》一文;介绍流沙河先生以打油诗做对联;其中尤以“琴瑟四王爬到高处;魑魅二鬼站在左边”一联最有味道;建议诸葛先生闲来无事时;品读品读;于作人作文或许有所裨益。
  三、答沙无藓先生
  成都有一张很不起眼的油印小报《琴与剑小诗》;近期中缝刊登一则“诗讯”;说广州、重庆、北京有三几家与之志趣相投的报刊纷纷载文;“批驳《星星》诗刊等掀起的否定革命诗歌的歪理;申张正义;保卫革命诗歌”云云。该小报自己也接连载文“遥相呼应”;“旗帜鲜明地驳斥《星星》诗刊等掀起的否定革命诗歌的歪理邪说”;一副“正义在手;仇恨在胸”的模样;煞是可爱。
  譬如其中连载的署名沙无藓的文章说:“《桂林山水歌》前已有对民歌体的无理诟病;但谤者意犹未足;便力图从创作该诗的时代背景上打开缺口;指责此诗写于一九五九年七月;整理于一九六一年八月;这一时期正遭天灾人祸;诗人还歌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岂非有意粉饰?岂非毫无心肝?……究其实;有许多事情是事后才明朗化的。那个时候能够洞悉灾难的起因七分出自人祸?只道是‘暂时困难’。到了一九六一年八月抗灾之举方兴未艾;整理旧稿;难道能将‘笑容’改成愁容?更重要的是;有政策失误造成的严重后果;自然令人痛心;但对祖国大好河山;仍秉赤子之情;同时借大自然的生机来振奋勇往之心;也是古今诗家常有的事。辛弃疾在南渡后国势日蹙中仍有‘春如十三女儿学绣’的丽句;能说他没有时时‘挑灯看剑’吗?显然;攻其一点;为的是在你鼻子上涂白粉;诬其伪;乱其真;如此而已!”
  领教了!(在下就是那个谤者。)原来“有许多事情是事后才明朗化的”;当时并未“能够洞悉灾难的起因七分出自人祸”。可是转念一想;还是不大明白:既然顶着诗人桂冠;以政治抒情诗为业;就该对时代风云政治得失有自己的独立观察、思考和判断;从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而不是甘做弄臣;惟龙颜是瞻;一味高唱谀词颂歌。未能洞悉人祸;便来粉饰太平;这粉饰就有理了?未能洞悉人祸;便来讴歌人祸;事后就可以毫无歉疚和忏悔;就可以永远盘踞教科书了?彭德怀元帅没有诗人桂冠;他在一九五九年却“能够洞悉灾难的起因七分出自人祸”;有一首与“祖国的笑容这样美”迥异其趣的民歌:“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就与彭德怀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面对这位心有良知、面无佞色的血性汉子;你的辩护还能气壮如牛吗?
  诗人为什么要写诗?诗的社会功能是什么?白居易说:“国风之盛衰;由斯而见也;王政之得失;由斯而闻也;人情之哀乐;由斯而知也。然后君臣亲览而斟酌焉;政之废者修之;阙者补之;人之忧者乐之;劳者逸之。……若此;而不臻至理;不致升平;自开辟以来未之闻也。”听见了吗?“保卫革命诗歌”的沙翁们;诗的社会功能不仅在于阿谀和粉饰;还在于见国风之盛衰;闻王政之得失;知人情之哀乐;使君臣亲览;修废补阙;乐忧逸劳;进而使社会臻于至理;致于升平。阿谀粉饰未必总是有利可图的;因为一味阿谀粉饰;使君臣不能亲览而斟酌焉;招致欺君误国之罪;也可能让“尔曹身与名俱裂”的。
  “辛弃疾在南渡后国势日蹙中仍有‘春如十三女儿学绣’的丽句”;这就能成为我们的诗人在饿殍遍野的年头高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的理由吗?辛弃疾戎马一生抗敌救亡;写过多少壮怀激烈之词:“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才是辛词的主旋律。如果没有这个主旋律;面对国忧民患无动于衷;年年沉溺于“春如十三女儿学绣”的丽句;辛弃疾就不成为辛弃疾了。可我们的诗人除了阿谀与粉饰;面对饿殍遍野的惨象(桂林山水所在的广西就够惨的);可有一句半句太息掩泣怜悯苍生“为人民鼓与呼”的作品?
  “整理旧稿;难道能将‘笑容’改成愁容?”——整理旧稿;将笑容改成愁容又有何妨?我们这位诗人在一九七六年十月三十日写下的《中国的十月》;其中有些句子;如“《炮打司令部》;/伟大新战役的号令”、“‘走资派还在走’;/路线斗争呵;/复杂激烈”、“看天安门上/华主席在向我们挥手”等;一九七九年四月五日的修改稿中不是删改殆尽了吗?何以在哀鸿遍野的年头绽放的这一朵灿烂的笑容;就是铁定不能改呢?
  至于“借大自然的生机来振奋勇往之心”;我想还是免了吧!一天等于二十年;砸锅化铁说疯话;勒紧裤腰带反右倾;我们的心够“勇往”的了;何用再来“振奋”?
  “诬其伪;乱其真”?果真岂可乱;实伪何须诬!鼻子上的白粉;自己不涂;别人涂得上去吗?
  有一个说法;说是这些沙翁们平素写的分行文字质地很差;不登大雅;常常被《星星》退稿;于是对《星星》怀恨在心;总想找茬;这回总算找到了一个搀和的机会。不过;我不大相信这个说法;我觉得这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自编一张“琴与剑”小报;抚琴弄剑(琴艺差一点没关系;剑法一定要狠毒);老有所乐;且“申张正义”;不是很好吗?人家才不屑于去凑那个散布“否定革命诗歌的歪理邪说”的什么《星星》的热闹呢?
  四、答金绍任先生
  又有一位唤作金绍任的拍马出阵;在《华夏诗报》总第一百二十九期发表一篇《“轻薄为文”的典型》;其中有“毛翰们奇谈怪论的大暴露”一节。其意犹未尽;又将此文作了一些增删;改题为《〈星星〉的蚍蜉与毛翰的第九种自杀》;发表在《芙蓉》二○○○年第一期。古语有云;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星星》的蚍蜉”如何徒劳撼树不干我事;“毛翰的第九种自杀”和“奇谈怪论”;且容分辩。
  “毛文的一个奇离之处;是居然要将名作《周总理;你在哪里?》打成作者柯岩的一条罪证;一件赃物。”奇离与否;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还是把这两首诗全文照录在这里;劳海内外方家费心甄别吧:
  先看王洪涛《莉莉——写给在抗战中牺牲的小女儿》(原载《诗刊》1963年12月号):
  遵照妈妈的嘱咐;/按照移灵的地址;/我擦干了眼泪;/来到太行山区。
  我跨过千座高山;/叩问每一块岩石:/你说!你说!/我的莉莉;她在哪里?
  石头不语;/向我示意:/你看!石壁上有她/刻写的标语:/坚决抗战!/减租减息!/她在这里发动过群众;/她把火把点在人心里。
  我穿过道道丛林;/摇着每一棵树木:/你说!你说!/我的莉莉;她在哪里?
  树木肃立;/摇动树枝:/你看;树皮上有她/小小的指印;/树根上有她/晶莹的汗滴。/她在这里植树造林;/她在这里种谷采菊。
  我涉过道道河流;/询问每一点水滴:/你说!你说!/我的莉莉;她在哪里?
  河流不答;/浪花跳起:/你看;水面上有她/花白的头巾;/浪花上有她/划船的英姿。/她在这里送过游击队;/她在这里沉过鬼子。
  我走过千山万水;/访遍太行山区;/我得到的回答啊;/都是同一的话语:/莉莉;在我这里!/莉莉;在我这里!
  莉莉啊;莉莉;/我的好宝贝!/高山是你的形象;/树干是你的身躯;/花草是你的衣裙;/涛声是你的笑语。/太行在你的脚下;/你在太行的怀里。
  再看柯岩《周总理;你在哪里》(原载《人民日报》1977年1月8日):
  周总理;我们的好总理;/你在哪里呵;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我们想念你;/——你的人民想念你!
  我们对着高山喊:/周总理——/山谷回音:/“他刚离去;他刚离去;/革命征途千万里;/他步步紧跟毛主席……”
  我们对着大地喊:/周总理——/大地轰鸣:/“他刚离去;他刚离去;/你不见那沉甸甸的谷穗上/还闪着他辛勤的汗滴……”
  我们对着森林喊:/周总理——/松涛阵阵:/“他刚离去;他刚离去;/宿营地上篝火红呵;/伐木工人正在回忆他亲切的笑语。”
  我们对着大海喊:/周总理——/海涛声声:/“他刚离去;他刚离去;/你不见海防战士身上;/他亲手给披的大衣……”
  我们找遍整个世界;/呵;总理;/你在革命需要的每一个地方;/辽阔大地/到处是你深深的足迹。
  我们回到祖国的心脏;/我们在天安门前深情地呼唤:/周——总——理——;/广场回音:/“呵;轻些呀;轻些;/他正在中南海接见外宾;/他正在政治局出席会议……”
  总理呵;我们的好总理!/你就在这里呵;就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你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你永远居住在太阳升起的地方;/你永远居住在人民心里;/你的人民世世代代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
  王、柯二诗构思雷同;并非我一个人的看法。一九九九年十一月;我参与主编的《新中国50年诗选》研讨会在北京中国作协大楼召开;与会的诗评家杨匡汉先生对诗选的批评意见之一;就是“为什么要选《周总理;你在哪里》;这诗是模仿王洪涛的嘛!”众人哄笑;笑他大概很久不看《星星》了;全不知外间正为此事吵得闹热。我只解释说;此书的编选原则有别于课本;是七分精品三分史料。
  其实;就算没有模仿或雷同的问题;《周总理;你在哪里》就是一首好诗吗?别的不说;用“革命征途千万里;他步步紧跟毛主席”来概括周恩来的一生;说得过去吗?众所周知;毛泽东五十年代以后犯过许多严重错误。“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以后;错误就越来越多了。”(邓小平《对起草〈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的意见》)事实上;在毛泽东错误地发动的多次政治运动如反右扩大化、大跃进、反右倾乃至十年文革中;周恩来都曾有保留有抵制;尽量保护党内外干部;维护生产的正常秩序;力求把损失减少到最小。一口咬定周总理“步步紧跟”;究竟算是对周总理的赞美和歌颂呢?还是对周总理的讽刺和污蔑呢?对此;柯岩先生想必心有所虚;不然;此诗在选入中学语文课本时;她为什么要把这两句改为“革命征途千万里;他大步向前不停息”呢?那么;这一改就改对了吗?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征途中;在“文化大革命”包括“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征途中;周恩来都是“大步向前不停息”的吗?
  “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以后;错误就越来越多了。”某些诗人却“步步紧跟”;颂歌、战歌层出不穷。例如;当彭德怀为“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而忧心忡忡早生华发的时候;贺敬之却豪情满怀唾沫横飞:“呵!点起来!/点起来!——/我们的/千万座/小高炉!”“看我们/几千万/钢铁大军;/伟大的创举——/‘小土群’!……”“一九五九年/八月的天空呵——/此刻/是更加纯净;/总路线的灯塔;/更加光明!/呵;山;/分外青;/旗;/分外红。/历史的车轮;/更快旋转!/跃进的战马;/四蹄生风!/……呵!公社的红旗——/满天高举!/高炉的火光——/遍地熊熊!/千里——/烟云滚滚;/万里——/汗雨飞空!/定额呵——/突破!/突破!……/产量呵——/上升!/上升!……/右倾分子们!/他们/是输定了!/现实;/对他们/那灰色的心/是这样无情……”(《放歌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72年版第123、137-138页)可直到今天;陈年诸公还把这种东西称为“革命诗歌”、“社会主义诗歌”;不容他人有任何不敬之辞;相约“奋起保卫”!这帮人是不是吃错了药!金先生为《桂林山水歌》辩护;费了更多的口舌和心机。其辩护理由之一;是“桂林人民经过公议;将《桂林山水歌》刻于石上;立了一块诗碑。新诗作品获此殊荣是罕见的。”这一条似乎不大切题。江山也要文人捧;把一些捧场的诗文刻到自家山头;招徕天下游客;增加旅游收入;何乐而不为?不知那块诗碑上是否连“一九五九年七月;旧稿 一九六一年八月;整理”的字样也一并刻上了?不知桂林的导游小姐向游客们夸耀这首诗时;是否也讲解其中关于土高炉“遍地熊熊”、浮夸风“定额突破突破”和右倾分子“他们是输定了”之类的背景资料和象征意义?听说武汉大学校园内年年三月樱花盛开;游人如潮;但游人们都不愿提及一个事实;那太让人败兴了;这许多樱花树是当年日寇攻陷武汉后;在这里住院养伤的鬼子兵所栽。
  “在社稷倾覆、生民涂炭的安史之乱期间;杜甫除了写有《三吏》《三别》等啼血之作;也写有不少明丽欣悦的风景诗;如‘两个黄鹂鸣翠柳’等等。”“被毛翰嘉许为‘真正的诗人’的屈原和秋瑾;都是终身没有见过祖国脱离苦难;可是除了‘太息’和‘愁杀’;也‘还能写出别样情怀的诗句’。”金先生在这里也一再运用类比法;试图说明在哀鸿遍野的年头高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是正确的;是有先例的。用心良苦;忠心可嘉。但这种类比却显然是不严密的。“除了……也……”;这是一道小学生的造句题:“杜甫除了《三吏》《三别》;也……”“屈原除了‘太息’;也……”“秋瑾除了‘愁杀’;也……”这些句子都造得不错;可是我们的诗人在生民涂炭的年头;“除了什么;也……”呢?这个句子你金先生造来我们看看。别说《三吏》《三别》;就连《一吏》《一别》(如粮食亩产几十万斤的《浮夸吏》;右倾分子蒙冤刺配被扫地出门的《无家别》)也没有?《一吏》《一别》也没写过的诗人;一声“太息”、一句“愁杀”也不曾有过的诗人;有什么资格同人家老杜、屈子和鉴湖女侠攀比呢?没有“除了……”只有“也……”的诗人;难道也可以嘉许为“真正的诗人”吗?另外;“两个黄鹂鸣翠柳”并非写于安史之乱期间;而是写于安史之乱平定的第二年;正因为战乱平息;水路畅通;避难蜀中的诗人才能看到远道而来的“东吴万里船”泊于门前;“即从巴峡穿巫峡”、“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愿望就要实现;诗才如此“明丽欣悦”的。杜甫在战乱期间或许也写过别的“明丽欣悦”之作;但至少这一首不是。建议金先生找一本唐诗启蒙读本;悄悄读一下;免得信口雌黄;贻笑大方。
  “《桂林山水歌》初发表时;我是一个早已忘记了吃饱饭是什么滋味;饿得两腿浮肿;既失学又失业的初中毕业生。偶然在《人民文学》上读到了此诗;我受到了如此强烈的感染;原本暗淡的周围环境仿佛都亮堂了许多。以后我才知道;这就是精神升华了。”哇!读诗还会产生如此奇效;真是诗家的光荣;读者的运气!看来;金先生饿得还不够;就算再饿三年;直饿得形销骨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黄泉路上走一遭回来;只须把“祖国的笑容这样美”的符咒一念;也都能够诈尸还阳;升华精神;昂扬斗志。万幸的是;金先生没有偶然读到当时《人民文学》上不肯刊登的彭德怀的那首没有笑容的民歌;也没有读到蔡其矫的《雾中汉水》“……艰难上升的早晨的红日;/不忍心看这痛苦的跋涉;/用雾巾遮住颜脸;/向江上洒下斑斑红泪。”否则;一定会两眼一黑;七窍生烟;精神崩溃;顿时气绝身亡的。
  金先生此文标题所谓“毛翰的第九种自杀”;是对拙作《自杀的八种方式》的演绎。“写诗玩赏自杀方式;是毛翰对自己诗人价值的自杀;轻薄为文;狂妄而胡乱;是他对自己学人价值的自杀。希望毛翰先生能走出自杀的怪圈。”多承教诲;但毛翰写诗为文;恶习已经难改;先生不必再存希望。来而不往非礼也;本该有所回敬;但金先生显然也过了孺子可教的年龄;从免。
  五、答柯岩先生
  柯岩先生终于按捺不住了;她二○○○年二月十六日给《星星》诗刊主编杨牧先生写了一封公开信;发表在《华夏诗报》总第一百三十期。这封信主要是以前辈师长的口吻;训斥、教导、恐吓杨牧先生;兼及其他众人;包括在下。
  柯岩先生这样教训杨牧:“你在发表那些以极不负责和极端轻蔑态度侮辱、中伤那些前辈诗人和已故诗人的文字时;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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