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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第05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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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从一个地方,飘到另外一个地方的
  
  性格特征——
  她似乎还想维护一下自己的根,
  
  它是为她,让脸深埋于地,用手紧抓住
  
  湿地的——
  
  一只蝴蝶专门从幸福婚姻门洞里跑出来
  
  意欲传给山荻一个好消息:
  你看,我的翅膀任意划,都带喜剧色彩。
  
  幸  福
  
  喷泉一样的幸福!无休无止堆积。
  纯粹的黄金!涌动之后又静止。
  
  夜里所下的那场雨,岂能算小事,
  地面因干旱,裂了口,
  
  树木与小草干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忽然的一场雨,不能说它是小事。
  
  岸上的鱼,在最后一刻,被允许
  跳入水中:适应,静止……
  
  很快又用整体在水中游,在水中睡。
  不断扭动隐约腰肢。
  
  先喝一口水,再喝一口,慢慢长大,
  
  占更多、更大的空地。
  和水一样壮大,清明,柔软,宏观。
  
  亲爱的
  
  亲爱的,让我为你受伤。
  切菜。做饭。想你。
  
  手被菜刀划了一下。
  血。
  
  秘密冲破人皮,想快点融化。
  与你在不在一起,
  
  也是好时光。
  你说的话变成上衣,我穿上吧。
  
  变成裤子,
  对我这个年龄来说,稍紧了点。
  
  亲爱的,不许客气,
  
  请快点变成无酵饼与
  葡萄酒,到我这里住下吧。
  
  新  娘
  
  一个女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变成新娘。
  太阳闪烁,月亮等一小会儿
  
  就会用一个同心圆,将自己升起来。
  新郎他还没有出现,
  
  他或许就是
  那束照在新娘脸上的幸福最强光。
  
  因为,当她躺着睡觉,鼻尖必定朝上。
  她满含微笑,
  
  亲爱的,
  梦里她进了马厩,牵着一匹白马——
  
  根本不是这个世界所喂养的马。
  
  新娘的衣服亮光一闪,也不是天花板
  隙缝撒落下来的,照耀她的白炽光。
  
  疯  狂
  
  我疯狂地活着,疯狂地用鼻子呼吸。
  疯狂地想用手,触摸一下你。
  
  皮肤。骨骼。摄氏37度。
  这都是我疯狂里的有限。
  
  我疯狂地想象自己是一朵花儿,
  在身上出现了所有春天。
  
  疯狂地想像花儿一样,在好的日子里
  活着,在坏的日子里消失不见。
  
  疯狂的时候,我就可忽视一个
  至关重要的前提:我“人”字里的
  
  一撇、一捺还在地上,或者已撕裂。
  
  两个不同的人在房间像情人思念。
  我的次中音,有空气中的波动纹理。
  
  克  制
  
  风还在这儿,像你保持着身材。
  你经历很多,清楚很多事物,
  
  理解清晨,正午,和伟大作品的发源处。
  知晓南风,大多来自南方海域:
  
  含在它嘴里的东西,大都
  按它的意念尺寸收拢,称量,
  
  因你知道它们各自要走的路。
  兔子在雪地上,用脚掌写了个:想!
  
  快走的独木舟,在河心克制着,
  我抿紧了嘴,不想让自己多说什么。
  
  风用我的均衡与乐观,
  
  向你送出这一整棵树的轻柔梨花。
  蜜蜂用万里行程,亲吻了一叶花瓣。
  
  传  授
  
  看到如此多泪水后我不得不承认
  我是多么喜爱这个孩子——
  
  我本可带他走进森林,但是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就三十岁了。
  
  在学校他学习运用文字,掌握
  元素的周期,可一出校门,
  
  他几乎全成了盲人。
  六岁的时候,这个孩子,像个大人,
  
  在课桌前沉静下来,
  牛仔裤女教师打着慢拍,用双手:
  
  “孩子们,我们今天学写‘1’,
  
  直到一千次——”
  对于爱情,一千次,就苦完了整一生!
  
  激  烈
  
  亲爱的,请让我激烈。
  我不用抒情激烈,也不用任何言语。
  
  让我一想起你就激烈。
  因激烈,让我把这首诗写坏。
  
  不因今天和从前形成了反差激烈,
  不因你要带走我激烈。
  
  我就激烈。
  因激烈,我在虚无处看到一只云雀,
  
  它正被树托着。
  秀气的枝丫。
  
  因激烈麋鹿不用再忍受两只角。
  
  瀑布比我还激烈,但它只有一百米,
  我现在要超过它,用肉体。
  
  发  言
  
  有一个人要起来发言了。
  你们一定要先安静好了,再听。
  
  他用的语言,是你们从来没有
  听说过的。
  
  他不只用语言,还用咳嗽。
  一口血。
  
  都来拍照啊。血。
  从身体里面吐出来的血
  
  不要想它还会回到身体里去,
  身体里面有的是。
  
  要命的血。
  
  只要活着,就有,就吐。
  他天天吃语言,怎么吐出来了血。


消 化(诗人随笔)
■ 鲁西西
  消化,本来是一个生理学动词,是人吃进了很多东西后,在暗地里发生的一件事,一件不可忽视的事情,一件让道的事情,也就是,一件你是否可以在下一餐继续吃什么东西的事情。
  如果消化不良,肯定的,我们谁都知道,就会出现食物阻塞,就会呕吐,就会上医院进行医治,也就是说,消化不良是可以医治的。
  但我这里所说的,是不可以医治的消化不良,是根本没有胃器官的消化不良,是把良好的食物吃进去了,却忘了放进胃里的消化不良。
  这有点像我们诗坛,很多人在写诗之前,会读一些书,读一些大师的书籍,会进行一些如何转换的思考,可就是因为,在他读的时候,没有将这些知识、诗艺放进胃里,只放在了头脑里,放在了自己的某个观念里,或者放在了笔头上,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看这位诗人写出来的诗歌,就可以发现,原来是一首没有消化环境的诗歌,没有消化大师观念的诗歌,没有消化掉自己诗歌情感的诗歌。
  消化并不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你只要将东西吃进胃里放着就行了。上帝在造人的时候,自然地在人的隐秘处,也就是在胃里,放上了专门消化食物的恩典……记得我有一次读了诗人孙文波的妻子小蓓写的一本自传体小说,小说有这样的一个细节,就是说,有一位在牢房里的女人要自杀,可又没有自杀的工具,她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就打算把每餐从外面送饭用的碗打碎,吃进去,用来了结自己的生命,有一天,她真这样做了,她虽然吃进去了半个碗,可还是没有死……因为她忽视了一个细节,一个上帝造人的细节,就是胃是无比坚强的,它能够消化像碗这样坚硬的东西……既然碗可以在胃中消化掉,那我们所学的知识,所吃进去的在其他诗人文本里的诗歌经验,当然必定也能够被我们的胃消化,当然,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首先将这些东西吃到胃里面去。
  不吃到胃里的东西,胃如何进行消化?不吃到胃里的东西,胃如何完成它在隐秘处的使命?
  胃还有其他的使命,就是,将消化了的东西变成身体营养的使命,使人又可以活上一天又一天的使命,并使人不因为饥饿,而面黄肌瘦、没有充沛的体力的使命。
  胃还有暗暗在那里提醒,就是,你的肚腹空了,该吃点什么东西了的使命。
  而且它的这个提醒,不是凭空提醒,而是,你需要什么,它就会提醒你什么。
  它甚至不会让你身上的某种营养过剩。
  越这样写,我越是发现胃的好处了。首先,它存在于暗处;其次,它默默地参与了我们的劳动;第三,它总是走在了我们的身体前面,而不是后面;第四,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吃食物,它始终在你的身体里面,始终和你并排站在一起。
  你的这个胃,就是诗歌的胃,是能够消化很多宝贵的生命经验的胃,是能够消化现当代诗歌环境的胃,是能够消化西方诗歌在中国土壤生存的胃,是能够继续地、反复地将你曾经消化过的东西,再消化一次的胃……
  保护这个胃吧,保护这个存在于我们生命暗处的良好的消化器官……


打扰当代汉诗
■ 边建松
  鲁西西最近写了一部2000多行的长诗《语音》。作为一部有意为之的诗歌,她恰当地用了一个小技巧,将长诗分解为155首短诗,共5辑,每辑31首左右,每首13行。这样既使诗人的写作更加自由,也避免了读者的阅读惰性。我对这样的13行诗体充满了惊讶!于是就这样一首一首地读下来,好像走着向上的台阶,不知不觉抵达终点空阔的平台,得以回顾所见的历历。但当我想把读时记录的琐碎的笔记连贯起来时,首先想到的一个词语就是:忘记。
  我要忘记的不是这部诗歌的内容和技巧。我要忘记的是另外的一些东西,比如评价常用的术语和尺度,比如诗人自身的前后变化,比如和某一个诗人作品的对照。我这样说,是因为这部诗歌是一个孤例。不是鲁西西原来诗歌的延续,和传统也没有瓜葛,就像她诗歌里说的,是“一种不可预知的力量”促使她完成这部诗歌。这种力量,就是瓦雷里说过的诗歌写作的突破口。鲁西西说自己的这个突破口来源于对汉语的感受,我宁可把它叫作虚拟的整合。平时那些零碎的、慵懒的自身经验和他人经验,积淀在鲁西西体内反刍,焦急呐喊着需要有一个出口,最后,她找到了,那就是:虚拟。
  我的一些朋友反复批评我对虚拟的痴迷,以为这个手段到叶芝已经是顶点了。我不断申辩,因为个人经验密切联系当下事物,又直接投射于内心,这样的内心世界和叶芝的内心世界是不会一样的。所以,我感到非常新鲜。鲁西西通过多个角度向我们展现一个女人的生活经验,尤其是这个女人在生活艰难中依旧热爱诗歌,渴望得到救赎,这个形象相信读者自然能够根据自己的经验得到不同的感受。鲁西西在虚拟的时候,肯定在对美好作一次呼吁。
  带来虚拟的,并不是不可知的力量,而是发现。鲁西西一定不是她写的那个“疯狂”的女人,她是一个快乐的、有趣味的女人。在生活中,她细心积累一些小细节转化为个人经验沉淀起来,到写诗歌的时候,这些细节都复活了,这是多么幸福、放松的常人生活啊。我不希望一个诗人生活在紧张的生活中。“风因为好善,抒情,反而背了债。”“石子也有个人主义,尽管只有两厘米。”鲁西西就这样从小的地方带领我们看到大的地方。以轻写重,首先要求诗人能够处理好生活中的轻重关系。“黑颜料正吃着白纸。”是的,鲁西西的手指就这样灵巧的编织着自己的诗歌世界。
  而虚拟带给鲁西西和我们的,是反抒情。她的诗歌既不是抒情诗歌,也不是叙事诗歌,她的诗歌是以情带事,但所叙的事情不是完整的;她以事融情,但感情又隐含在一个背景故事里展开。“孩子,快耕啊。/看哪,这人把牛当孩子。”在这首写牛的《辛苦》诗歌里,她写到牛的辛苦是事情,而最后我为牛而疼痛是抒情。我以为,这些诗歌应该归纳到思维的层面来看待。她在做高难度的思维体操,读者看了开头,不可能估计到后面出现的姿势,鲁西西则在后面暗暗叹息,又有些兴奋。对不习惯的读者来说,真是个挑战。
  “汉语里有房屋,啤酒,王国,和美貌。”这些句子浑身精干,没有任何附加的、多余的成分,好像海明威的“电报体”,或者是狄金森的口语体。读来似乎很轻松干脆,但其实更加让我紧张,生怕一疏忽就滑过去一个重要词语——鲁西西想通过这个方法增加汉语本身自足的表达力。因此,这些诗歌其实带有语言的实验的味道。“实验”,不仅仅是鲁西西本人,也不仅仅是语言本身。我甚至感到鲁西西在打扰汉语的丰富性,但同时又感到,她在打造一种适合她自己和读者的汉语。
  鲁西西神秘莫测,因为她正在向奥秘的深处探询。我眼中,她是骆一禾写过的那只“工蜂”,为美而想。但人生困惑多多,我祝愿她生活中的“小残忍”远去,她诗歌描述中的“小残忍”远去。


路也作品·纪实的挽歌(组诗)
  那辆汽车
  
  爸爸,我又看见了那辆汽车了,那辆蓝色中巴
  它带着傲慢和嘲讽的笑意
  从我身旁一闪而过
  鲁CK6099,车号像钉子一样
  扎进我的双眼
  这辆买断线路的私人客车,从临淄开往兴福
  两个半月前它把你撞倒在人行横道上
  车上共有23个座位,每位票价4元
  那天是国庆节,它想趁过节多拉快跑
  面对人行横道不肯减速,猛闯红灯
  让你为它想象中多挣出的一趟运输费献出了生命
  毕业于数学系并教了一辈子高等数学的你
  最终死在一道最简单不过的乘法上:23×4=92
  如今1米76的你被放进十几立方厘米的盒子里
  而它,这钢铁的杀父仇人,依然高奏着挣钱的凯歌
  像老虎一样像狮子一样像豺狼一样全速行驶在
  马路上
  
  我看见了死
  
  我看见了死
  它先是监护器和呼吸机上的一串变幻的数字和曲线
  血压146/97,吸氧率99,心率140
  我拉着你的手,一声又一声喊“爸爸”
  想让声音穿过你身体中又长又黑的昏迷的隧道,抵达你的意识
  想把你从去往阴间的路上喊回来,让你在界碑处停下
  我最关心的问题是:你疼不疼?
  你有没有恐惧?你是否知道你正在死去、已经死去?
  是的,我看见了死
  2005年10月11日,农历重阳节,20点43分
  仪器上的数字和曲线不再显示,成为空白和直线
  接着那些管子和电线都被拔了下来
  屏幕一下子变黑
  周围出现片刻的极度安静,人生落幕了
  死,完全就是一个肯定句式的模样,结尾用的标点是句号
  死,使活着变成了否定句和疑问句
  这就是死,我看到的死,它那么直观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的死,我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这个秋天,一万里的秋风不同意
  秋风中所有的白杨树都不同意
  那还剩下半瓶的红酒、穿旧了的T恤
  我从厦门给你买回来刚刚戴了一个夏天的草帽
  你的拉杆行李箱、双星牌球鞋、电子表、手套、眼镜
  还有门把手、水龙头、电视机遥控器、磁性茶杯、水缸里的金鱼
  空调、暖气片、吊兰、文竹、沙发、厨房的碗菜和大白菜
  地下室工具箱里的钳子锤子螺丝刀
  备课本上那凭借纸页的力气轻轻喘息的汉字和数字
  都不同意
  是的我们不同意,我们不答应
  可是死神
  同意了,答应了
  并且不动声色地盖上了
  那格黑色公章——
  
  注 销
  
  爸爸,根据一张交通事故的死亡证明
  你的户口被注销了
  同进你的身份证、毕业证、工作证、退休证、老年证、教师证
  高级职称聘书、工会会员证、公费医疗本、借书证、科协会员证
  甚至你和妈妈的结婚证
  都宣布作废了
  你的工资卡自2005年11月起输入数字显示为“0”
  你名下设密码存折,我们取不出来
  你借出去的钱,因找不到收条,朋友不认账了
  是的,连这朋友也被一起注销了
  从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户籍管理册上少了一个叫路若华的公民
  殡仪馆骨灰堂里多了一个编号:301
  这就叫“人死万事休啊”
  这世上唯一无法注销的只是血缘
  什么时候、什么样的证明,都不能够把你
  从我这里注销掉
  我会作为铁的证据或永远的存根
  显示你曾经活过,并且继续存在着、醒着


沙戈作品·尘埃里(组诗)
  鲁迅纪念馆的孩子们
  
  上海 鲁迅纪念馆
  我们安静缓慢地进入
  一群叽叽喳喳排队的孩子
  像刚落在树枝上的小鸟
  也等待进入
  
  他们的年龄恐怕还来不及知道
  鲁迅是谁
  这群小花雀
  让我油然而出了一股感动
  我不由得跟着他们
  走到先生穿壶的棉袍和
  书稿前
  走到先生留学的校园
  和先生的先生面前
  
  我一直跟着他们
  是为了
  离干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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