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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九重笑道:“早闻玄门出了先生这样的翘楚,今日一见,才知余者辱没了三丰仙的法传。我奇怪同是一门技艺,何以众人练来,相差如此之巨?”
敖景云微露鄙意道:“祖师爷的东西虽好,可他们钻进去就出不来,譬如万间广厦,若一房一宇地去看去学,最后只能目眩神迷。凡事没有传承不行,但最终要不看出荒谬来,就永远也跳不出去。”
任九重笑道:“难怪卓然成家,原来‘欺师蔑祖’!不过先生也必是苦研多年,深承前人的法统,方能跃然独造,有所创革。非比余子根基不牢,即言立派开宗了!”
敖景云叹了口气道:“说到武艺流传,本是一祖开山,一脉相承,后虽趋向各异,而归途同一。本门中人泥古不化,固然可笑,总还算是真传。于今最可叹者,本为旁门邪径,却大言欺世,立异为高,甚而各自标榜,强分门户。其实门派之争,都是耍给外行人看的,内行人谁又当回事?真争到了也是蝇头小利,如门上挂的灯笼,别管它多漂亮,风一大也就灭了。”
任九重深有同感道:“真欲为后世立一宗法,又谈何容易?不下几十年的苦功,痴得如傻子一般,又怎会有成?世人都想走捷径,每以不痴为喜,那才是真痴啊!”
敖景云听了,不禁会心而笑。二人虽是初识,交谈不过数语,即生同怀之感,可谓相见恨晚了。
任九重去一旁取了水来,说道:“杯水难待贵客,先生莫笑。昨日玄一本拿了坛好酒来,可惜又打碎糟蹋了,不然足可畅饮叙怀。”
敖景云变色道:“玄一到底来做什么?魁首可否相告?”
任九重因他也是玄门一脉,不好多讲,只道:“我杀了惠明法王,他不过来道谢罢了。”
敖景云追问道:“就没有别的事?”任九重微微摇头。
敖景云蹙眉想了想,忽恨声道:“魁首真不该帮这个忙的!就叫惠明法王去闹,人家看着还不解气哪!如今的武当山上,哪还有修真的人物?都被名缰利索捆个结实,比世俗迷了心窍的人还要不堪了!我玄门八派之所以不加援手,实为此辈谋虚逐妄,太辱没三丰仙了!”
任九重道:“再怎么说,你们也是同源共祖。道士们俗心未去,那也不是罪过。”
敖景云连连摇头道:“魁首有所不知。如今武当山百宫千宇,美如神阙,直花去朝廷大把的银子。玄一等明知此乃笼络手法,却都感激涕零,甘为驱使,江湖上已传为笑柄了!”
任九重淡淡一笑道:“向盛背衰,也是人之常情。今日我二人一见如故,须说些平生得意之事。”
敖景云知他不愿非议旁人,不由轻叹一声,转了心思道:“我一生畅心舒怀的事,都是年轻时所为了!要说最得意的,倒真有一件:记得那是二十多年前,在扬州城‘琪瑶楼’上,我与一人都看上个绝色女子,两下起了争执。那人手面极大,却坐在暖阁里不出来,没把我放在眼中。我当时银子带得不够,怕女人们笑话,便想请他出去较量。那人只说我斗不过他,不愿捡这个便宜,却叫那小娘儿自己拿主意。还好那小娘儿非是一般的诗妓舞娃,倒有些蕙质兰心,竟以自家名字为题,叫我二人写词颂美,优者即可含羞荐枕。我当时立书上阕,乃是:‘绝代丰姿,倾国神秀,一面春风如梦。百倍轻柔,勾勒情种,笑儿女古今。虚生酒,淫荡乐,难醉英雄志。感喟风流,无奈此情无奈心。’那小娘儿一见,后半阕也不看了,便对我投怀送抱。我只闻那阁子里有摔笔之声,忍不住哈哈大笑。”
任九重听到此处,笑叹道:“了不起,直写到女人心里去了!敖先生不愧是情场上有功夫的人!我倒想听听,那下半阕写的又是什么?”
敖景云道:“我既蒙混过关,下半阙也就没写。直到后来我遇上真正心仪的女子,才想起后面的几句,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唉,风华易逝,情意如云,浮生亦枉论。千回百转,长忆知音,莫道缘浅情深。乘龙引凤终有日,谁人负深恩!”说罢怅然一叹,目中爱恨难辨。
任九重却抚掌笑道:“难怪任某当年输得一塌糊涂!我就算摔烂一百支笔,也还是写不出啊!”
敖景云闻言,面露惊异之情,继而恍然大悟。二人四目相交,各怀惊喜,都放声大笑起来。
猝见敖景云一掌拍出,直取任九重胸膛。这一掌迅如闪电,正是一记“五行雷电手”。须知玄门三乘八派,各以绝艺耀世,此手更是“三分内劲七分药”,“做手”的功夫十分了得,又兼二人近在咫尺,任九重便有天大能为,也避之不及。
便在此刻,却见任九重猛一挫腰,突然间骨振筋腾,周身仿佛龙惊雷炸!敖景云掌触其胸,倏觉“电劲”已被撞散,蓦地里一只大手抓来,牢牢钳住其臂。只听任九重微露痛意道:“先生此来,我不稍疑。莫非先生真欲害我?”说话间,已松开手来。
敖景云目中都是灰烬,黯然而起,竟欲落泪道:“我恨不能掳了魁首,直躲到天边去!可惜我没这本事,更不知他们要如何害你。果真这一切都是天意,我玄门必万世遗臭了!”言罢深深一揖,只道了声“珍重”,已飘然走出门去。
任九重品味其言,骤感一阵心悸,竟尔端坐不住。
突然之间,脑海中生一景象:仿佛独在群宇之中,四面茫无路径,自家悲极狂笑。这景象一闪即灭,绝无依凭,一股邪力却似逼身而来,透骨凝寒……
天 牢
直到傍晚,任九重枯坐思索,全无头绪。不觉腹中饥饿起来,遂放下心思,暗笑道:“当真有人要害我,我只静候他便是。彼等纵伏下万千沟壑,我视之亦如坦途。”既生此念,心底再无挂碍,起身又点了堆火,旋坐下默默忍饥。
眼见夜幕降临,忽听得庙外脚步声响,一人疾奔而来。任九重听这人脚下干净,又似乎难掩慌张,心中暗笑。只见长影晃动,一人已到门前,火光映照,来人竟是个彪形大汉,脸上热汗直淌,神情悲乱。
任九重一见,霍然起身道:“胤清,你怎么来了?”
那汉子跨进门来,猛见他立在火旁,不由一呆。及看清确是其人,忽然扑在他脚下,放声大哭。
任九重心头一沉,扶住他道:“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哽咽不能开口,抹泪之际,不经意地扫向四周,突然蹦起道:“刀呢?刀哪里去了!”抱住任九重,仿如天塌了一般,震恐之极。任九重一叹无语。
那汉子大急,连声道:“您老快说,刀在哪里!我便舍了性命,也要把它夺回来!”说时目中喷火,身子竟大抖起来。
任九重叹道:“不过是块烂铁,总捂着抱着也没用,还不如给老人孩子换口吃的。”
那汉子一听,目瞪口呆道:“您……您说什么?您守了这么多年,竟拿它给人换吃的了!天爷,您到底换给谁了,是这镇子上的人么?”
任九重不答,焦声问道:“你快说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既知刀已不在,魂都吓飞了,猛一拍大腿,哭着蹿出门去。任九重待要喝止,人早飞去了天边,一晃便不见了。
过了足有两炷香光景,那汉子跑了回来,手中如捧瑰宝,进门便道:“师伯,您怎能把它当了?还好我心思快,满镇的当铺都去问,不然……”
任九重眼见那口刀赎回来,虽也心喜,却道:“你快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见问,不觉哀动眉宇,跪地大哭道:“师伯,我师父被他们抓去了!手筋、脚筋都给挑个稀烂,怕……怕是凶多吉少了!”
任九重一惊,双眉齐耸道:“何人所为?在何时何地?”
那汉子哭道:“都穿着锦衣卫的服饰,说是北镇抚司衙门的人,可武功却极高,一看就是江湖手段。我师父没防备,加上这两天又老念着您,心神大是恍惚,竟被他们钻了空子。您还不知道,我们早搬到通州来了,就为离您近些,好有个照应,谁想竟会……”
任九重道:“你可知囚在何处?”
那汉子道:“关在彰义门外的天牢里。那地方是个害人窟,这可如何是好啊!”
任九重面色铁青,似罩上一团难言的怒气,半晌方道:“你去吧。把你师父家里人都带走,躲得越远越好。这事是冲我来的!”
那汉子惶然抬头道:“您……您老要做什么?”
任九重目射异光道:“他既负约,我必当面羞之!你还不走!”
那汉子见他神色严厉,不敢迟疑,抹泪起身道:“师伯,您……您可要多加小心,大伙不能没有您啊!”说时意动情涌,又不觉泪如雨下,继而狠了狠心,掉头奔出门去。
任九重眼望地上那口刀,愈觉怒火中腾,转而想到:“这是引我入瓮了!我倒要看罗网之中,伏着何等猛兽?”捡起刀来,便要出庙。
忽听庙外车声辘辘,兼杂脚步之声,少时已到门前。
只听一个极娇脆的声音道:“他真住在这儿?那你为何不早说,却叫我们在镇上傻等着?你们都不是好人!”
任九重愕然止步,却听那甜脆的声音又道:“这地方能住人吗,不是又骗我们吧?你们大老远把我们哄来,可别打歪主意!”随听二男子嘿嘿直笑,也不说话,便都去了。
任九重正自惊奇,忽觉一缕淡香飘来,庙内仿佛骤然明亮:只见一个粉衫少女搀了一个丽人,同是莲步轻柔,已款款而入。
那丽人身披绣氅,薄施粉黛,面上微布愁云,进门后只用目光虚瞟了一下,便黯然转身道:“他……他们又骗人。”说着似要离去。
那少女上下打量任九重,说道:“真不是他么?”那女子泫然欲泣,微微摇头。
任九重一怔之下,诧声道:“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娇躯猛地一颤,疾回身向他望来。一瞬间,神色变幻不定,似乎不敢确认,继而珠泪盈腮,忽然扑入他怀中。
任九重美人投怀,如临幻梦,一时怔怔无言。那少女却一脸失望道:“原来就是这样儿啊!你不常说他神采飘逸,是个美男子嘛!”
那女子自觉失态,忙松开手来,如悲似喜地道:“莺儿别胡说。九……九哥这些年必是受了许多苦。他从前不是……这样儿的。”说罢又欲落下泪来。
那少女道:“是本主就好啦!你每日想他念他,这回总称心了吧?”那女子轻嗔道:“死丫头,我……我就那么贱么?”说着侧眸流盼,红晕微生。
那少女笑道:“小姐是心痴,放着仙子的身份不顾,只想着你的任郎。快把外氅脱了吧,这地方全是土,下面都弄脏了。”说话间帮她脱去绣氅。只见那女子里面穿着白色衣裙,与雪一样的肌肤相衬,正所谓淡极方觉艳,愈显得冰清玉润,光彩照人。
任九重侧目打量,心道:“过了二十多年,她还是这副仙姿佚貌,足见岁月有情了!”那女子见他不开口,柔声问道:“九哥,这些年你还好么?”
任九重道:“你都看到了,何必再问?”
那女子鼻中一酸道:“当年你离开我时,只说再不能相见,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儿。九哥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任九重听了,面色微沉。那女子忙道:“我只是心疼九哥,才说这些蠢话。其实这里也很好的。”挽住其手,便要坐在草上。
那少女叫道:“小姐别坐!这地方像猪滚过似的!”
那女子道:“莺儿就会胡说,快回车上去吧。你不知道,只要能与九哥在一起,哪里都是一样的。”那少女直撅嘴,白了任九重一眼,一扭身去了。
此时庙内只剩下二人,那女子坐在草上,软软地靠着任九重肩头,好半天才道:“九哥,你知道这会儿我有多高兴么?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连梦中你也不与我说话。今日看来,老天还是怜惜我,毕竟待我不薄。”说罢眼圈一红,忙又以笑掩饰。
任九重闻此挚语,也自心动,却道:“何人带你来的?”
那女子道:“前几天有伙人登门,说是知道九哥的下落。我一听心就乱了,也未想他们是不是强人、拐子,就急忙跟了来。还好他们没有骗我,我心里实是感激。”任九重见说,心中不由一热。
那女子痴然相望,又道:“九哥,你还常想我们当初的事么?我怕你早就忘了吧?那时我年轻不懂事,老缠着你要情要意,还要什么名分。后来我知道九哥另有所爱,你一来我便哭闹不止,你却总是大笑。当时我心里真是绝望,现在回头想想,那又有什么呢?像九哥这样的男子,多几个女人喜欢,不也很好么?我只要从此与你相依,别的都不敢奢求了。你便轰我赶我,我也不再离开。”说罢柔柔一笑,羞然垂头。火光下美人含情,不妆不束,愈显得花容明媚,玉骨轻柔。
任九重却再难稳坐,起身叹道:“儿女之情,本如泡影空花。我视之已如隔世梦境,你又何苦放它不下?”
那女子芳心微乱,忙抱住他道:“九哥,你……你为何又说这种绝情话?当年你一说出来,我这颗心都碎了!难道我苦等了二十年,还不够真心么?”
任九重不敢看她,目光投向别处道:“今日你能来,九哥既感且愧,才知自家是个情中罪人!你若能忘了九哥,我反觉好过些。”
那女子悲愕不胜,紧抱住他道:“九哥,你究竟要我怎样才是?我心里只有这段情意,今生已放它不下。你莫要逼我好么?”
任九重硬起心肠,冷笑道:“我早说过:我若无心,诸缘皆灭。总之是我负你,今生已不可偿!”
那女子听了这话,全然惊呆了,好半晌没有表情,既而缓缓松开手来,止不住泪飞肠断。突然之间,脸上现出一份刚毅,把柔心弱质驱扫无踪,神情又复端庄冷静,显出无比的高贵。
任九重细辨其微,心间大痛,便要走出门去。
那女子将他唤住,强抑悲怀道:“人都说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可我一生虽遇浮云,却总难相随。九哥,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我么?”
任九重热泪盈眶,不敢回头,望空叹道:“若非天缘永诀,谁人能舍仙子?果有来生,九哥必做个温良情种,只与你厮守不散!”说罢再不犹豫,大步走出门去。那女子悲痛欲绝,只唤了一声,已不觉瘫倒在地。
却见那少女走了进来,一脸怒气道:“这人真可恶!咱大老远来找他,见面又没说嫌弃的话,他倒一甩手走了!小姐快别哭了,这样的负心汉,死活都不用理他!”
那女子痴然望向庙外,止泪不住道:“莺儿别说了,你不会懂的。像九哥这样的男子,女人几辈子也碰不到的。我不能见他运势低了,就把情意抛开。我……我只在这里等他。”那少女又恨又急,一赌气,把饭盆子也踢翻了。
任九重出了庙门,直向西面奔来。正行间,突见暗处闪出几十条黑影,分从四面飘聚过来。一人率先奔至,挡住去路道:“魁首要去哪里?”任九重见来人竟是平等法王,也不惊诧,只道:“把路让开!”话音未落,众人都已赶到。只见魔教九名法王俱在,另有二十余位长老,个个神情焦急,不敢稍放空隙。
智慧法王居长,忙上前行礼道:“魁首莫怪。教主有谕,命我等在此守护。兄弟们不敢疏神,只望魁首平安。”
常胜法王也道:“教主知道魁首寂寞,特意派人把那娘子找来。不是小人放肆:那娘子艳丽惊人,姿容耀世,真不怪魁首爱她!兄弟们见了这等玉人,才知其余红粉,都不过孽海残花。魁首只伴她略住几日,又有何妨?不出旬月,您老人家便可龙归于海,再起波澜。”
任九重面色微沉道:“转告盛教主:心意我领了。你们让开路吧。”众人听他语冷如冰,心头俱是一颤,几乎同时跪下身来。智慧法王道:“适才令师侄来报信,我们已尽知始末。这分明是有人设下圈套,欲引魁首入其网罗!兄弟们明知有祸,断不敢让魁首涉险。”
任九重浓眉微挑,冷笑道:“这么说,你们真要拦下我了?”一言未了,众人忽觉一股异样的气息袭来,几十人竟都定身不住,意荡神摇。看其人时,猛觉他形貌大变:哪还是落泊乞食的丐汉,分明豪气重来,又是当年威震江湖的魁首,傲类独绝的奇男!
智慧法王大恐,忙抱住他道:“魁首,求您千万别去!您老不看别的,只看我们大雨天还守在这里,确是一片至诚,便请转回身吧!”众法王也将他抱住,无不下泪道:“您老要真出意外,我们哪还有脸活着?求求您放下念头吧!”
任九重心烦意乱,略一抖身,五人已飞出丈外。余下几人方欲抱紧,陡觉他目光逼来,直透神宫,霎时间外感皆失,向下跪倒。待得惊觉,前额已触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众法王骇然后跃,都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