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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既然损失巨痛,何以还要不惜代价地追求高速增长?
中国政府和官方经济学界并不弱智。虽然他们在公开宣传中对高速增长沾沾自喜,但私下里却不断要求控制速度。他们早就明白,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低效益式的高速增长不是好事,而是中国经济的不治之症,是灾难。因此,他们并非一味追求高速,而仅仅要求“适当的”高速:速度越高,损失越惨重;而速度不高,则“优越性”无从体现,且失业激增,政权不稳。 ──看来,其中的政治秘密是:高速增长是中国现政权合法性之唯一来源。
众所周知,政权必须具有合法性。
一般而言,这种合法性大致有如下四种来源:
第一、符合法统的传承,如皇权社会的王位继承制;
第二、人民的直接授予,如民主社会的普选制;
第三、人民对武力夺取政权的事后追认;如民主革命虽然以武力否定了旧法统,但无不在革命之后以普选制直接与人民订立契约,建立新法统,确认新政权的合法性;相反的事实是,所有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没有在武力夺权之后进行这一合法性的确认程序;因此,从法理上讲,它们的合法性始终存在问题;
第四、在权力来源上既非依法传承,亦非人民直接授予,但在施政过程中政通人和,国泰民安,也可视为获得了人民的默认,具有了某种虽然虚假但还现实的“合法性” 。
由于中共武装颠覆了合法的中华民国政权,割断了辛亥革命和亚洲第一民主共和的法统,又没有以真正的民主选举建立新法统,于是,现政权的合法性只能从上述最后一条中去寻求。在中共政权初创和上升时期,权力来源是否合法之“确认”被回避,而巧妙地转换为一个制度是否优越之“论证”。除了空洞的“人民当家作主”,其优越性的重要社会—经济指针主要是“普遍就业”和“高速增长”。相对于资本主义制度的失业率和增长速度,尚具有一定的说服力。在经过长期社会主义实践后,中国经济学界摸索出一条规律:必须保持6%以上的高速增长,才能解决每年新增劳动力的就业。因此,6%以上的高速增长(高速增长本身及高速增长所维持的普遍就业),就成了社会主义优越性的证明,在后来更成了政权稳定的保证。 “速度问题不光是经济问题,也是一个尖锐的政治问题。只能高速度,才能战胜资本主义;只能高速度,才能在新的基础上加强工农联盟,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注9)随着社会主义制度弊病的不断暴露,随着对民主国家真实情况的不断了解,优越性“论证”遭到普遍怀疑,而合法性“确认”渐渐浮上台面。特别是1989年对席卷全国数百城市的民主运动实行武力镇压之后,现政权的合法性受到严重诘问。在这种政权不稳的危机下,除了加强控制,把一切对合法性的挑战遏止于萌芽阶段之外,执政者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惜代价地推动经济繁荣,“花钱买稳定” 。在这种局势下,人民和政权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可以放弃长子继承权,但总得给碗红豆粥。新的实践证明,只能维持(统计意义上的)8%以上的高速增长,才能缓解新增劳动力就业压力和维持繁荣景像,维持默契。于是,8%增长率又成了必须“死守必保”的“生命线”。
经济学家们是深谙个中奥妙的。杨帆先生就一针见血地指出:
“为什么一定要达到8%?经济学家说是为了保证就业,维持信心。经济增长速度在国际上本来是一个预测数字,到了我国竟然不可更改,不可怀疑,因与现实反差太大,反而被强化到国内外人人谈论的程度。这也证明,经济增长速度长期以来已成为我国政权合法性的主要源泉。”(注10)
经济学家程晓农在接受BBC采访时指出:经济效益每况愈下,国家还鼓励企业事业单位一味增加工资奖金、扩大福利,以至于掏空了国家财政和企业的积累。这是由于“政府的合法性和权威不是建立在民主选举的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花钱买稳定'的方针之上,用高收入、高福利来换取民众的支持。”
因此,说到底,“高速增长”并非一个一般的经济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政权问题,和政权的合法性问题。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了:令中华民族山河变色的资源与环境代价究竟为何而支付?
为了维持一个政权的统治,我们所付出的成本是否过于高昂?
谁能告诉我,这代价是必须支付的?令人倍感沉痛的是,为生产虚假合法性这种极少数统治者所需要的奢侈品而投入的高昂成本,并非人民币、美圆或黄金,而是我们民族的基本生存条件。
注释:
(1)王沅、孙承咏:《黑色绿色的岔口》,山西经济出版社,1996。
(2)昆明《生态经济》1995年6期,赵营波:《大协调经济学与可持续发展》。
(3)香港《新闻周刊》1999年第10期,吉拉特·谢格尔:《中国力量的神话》;1955年GNP占世界总数4。7%这一数字出自《世界经济导报》1988年关于“球籍”问题的讨论,转引自何博传:《山坳上的中国》,第149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89。
(4)美国《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1999年9~10月号,吉拉特·谢格尔(Gerald Segal,伦敦国际战略研究所主任):《中国重要吗? 》(Does China Matter);转引自《世界日报》1999年8月29日,孟玄:《西方眼中的中国大陆》。
(5)世界银行:《1992年世界发展报告》,转引自香港《动向》1993年5月号,邵冰:《中国的'世界经济大国'梦》。
(6)北京《战略与管理》1998年第5期,杨帆:《中国经济面临的危机与反危机对策》。
(7)转引自《世界日报·周刊》1998年12月6日,王力雄:《中国文化结构的解体与劫数》;并见于许明主编:《关键时刻──当代中国亟待解决的27个问题》,今日中国出版社,1997,第101页。
(8)纽约《世界日报》1996年9月3日。
(9)《中国经济问题》,1978年第1期。转引自何博传:《山坳上的中国》,第146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89。
(10)北京《战略与管理》,1998年第5期,杨帆:《中国经济面临的危机与反危机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