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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4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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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蔓玲的举动让金龙家的下不了台了。小吴这个人历来厚道,从来不对人这样的。显然,是金龙家的冒失了,说话说走了嘴。金龙端着饭碗,闷了半天,歪着脑袋责问自己的婆娘: “你发的什么骚?” 金龙家的知道自己的嘴巴惹了祸,不敢吭声。但是当着这么多的人,脸面上下不来,小声说:“吃屎了,一开口就喷粪。” 
  金龙一听到这话更来气,走上去一步,说:“你发什么骚?” 
  过路人看了他们一眼,背上镜匾,走了。广礼歪在树根上,怕他们夫妻俩真的伤了和气,只能出面打圆场。广礼一边嚼一边说:“金龙,也不怪你老婆。就一句玩笑话。算了。” 
  金龙就觉得自己对不起吴支书,正在火头上,对广礼说:“什么算了?关你屁事!” 
  广礼怔了一下,说:“金龙,你老婆说得不错,我看你真的吃屎了,不知好歹嘛你。” 
  金龙家的听见广礼这样数落自己的男将,连’忙接过广礼的话,理直气壮了,冲着广礼说:“你才吃屎!是你在吃屎!” 
   广礼家的蹲在一边,一直没有动静。听见金龙家的把屁放到了丈夫的脸上,终于开口了,慢声细语地对着金龙家的说: 
  “还说什么呀。自家的男将都说你骚,不冤枉。别人冤枉你,他不会冤枉你。还说什么呀。” 
  金龙只打算教训一下自己的老婆,眼见得别人都来奚落她了,哪里咽得下去。自己的老婆口齿笨;哪里能有广礼家的那样鲜光,急忙调转了枪口,对广礼家的说:“广礼家的,你说清楚,到底谁骚?’: 
  广礼家的四两拨千斤了,说:“还说什么呀;你都说得清楚了。你也是的,家丑不可外扬,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老婆!” 
   这话气人了。金龙火冒三丈,大声喊道:“她是我婆娘,这话我说得,你说不得!” 
  广礼家的不和金龙比嗓子,轻飘飘地说:“你当然能说。你最了解情况嘛。” 
  这句话把金龙噎住了,说不出话来。金龙撇下广礼家的,对着广礼挺出了手指头,警告说:“广礼,你听见了?你婆娘说的可是人话?” 
  广礼反而笑了,说:“是你了解情况嘛。你不了解谁了解?” 
  金龙这一回真的急了,瞪起了眼睛,说个狗日东西!” 
  广礼往后退了一步,一脸的坏笑。 
  金龙恼羞成怒,说: 
  “我打你个狗日东西!” 
  听到了动静,吴蔓玲重新走出来了。头发已经梳理过了。然而,心情很不好。但越是心情不好,越 
了过去。一遍扫下来,佩全的心里有了几分的数,端方的心里同样有了几分的数。但是,谁都不提。就当没这档子事。端方吃完了,把手里的碗筷递到网子的手上,叫网子拿回去。端方看着网子走远了,来到佩全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佩全的肩膀上,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似的。端方和佩全一起走出去四五步,从佩全的手上取下饭碗,放在了地上。佩全不知道端方要做什么,很不自在地笑了笑,说:“做什么?’端方说:“佩全,你也看见了,我们家网子被人打了。” 
  佩全说:“不是我。” 
   端方说:“我知道不是你。这种事你做不出。” 
  佩全说:“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端方说:“我们家网子是被狗咬的。” 
  佩全笑了,说:“你找狗去啊。” 
  端方没有再说话,突然弓起膝盖,十分凶猛地撞在了佩全的小肚子上。大路、国乐和红旗都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佩全已经倒在地上了。端方的这一下可是使足了力气,佩全又是饱肚子,疼得说不出话,气都喘不出。“找狗去?”端方大声喊道,找狗去我丢不起那个人!——老子要打的就是狗的主人,老子打你!狗咬一次人,我打你一次,咬两次人,我打你两次!” 
   端方喘着气,说:“佩全,不服气你起来。” 
   大路、国乐和红旗都围上来了。端方没有走,就站在他们的中央。他在等。他是有准备的,腰里头带了家伙。他想好了,不管是谁,不管吃了谁的苦头,他都木理。他今天只盯着一个人,那就是佩全。他在等佩全站起来。佩全终于起来了,他没有扑到端方的身上去,只是弓着腰,在那里喘气。看起来他一时半会儿是还不了手了。端方也没有再动手,却把纸烟掏出来了,叼了一根,给了红旗一根,给了大路一根,给了国乐一根。最后,给了佩全一根。佩全没接。端方的手就举在那儿,最终,还是接过去了。红旗从端方的手上抢过火柴,帮大伙儿点上了。没有人说话。一帮人就那么闷着脑袋,认认真享地吸烟。香烟真是个好东西,是男人就应该叼上它。 
  就这么抽着烟,端方把话题岔开了,开始了说笑,网子的事一个字都没有再提。端方对佩全客客气气的,佩全对端方也客客气气的,都像是多年的朋友了。不过周围的人看得出,端方今天在佩全的头上拉屎了。不仅把屎拉了,甚至把尿尿了,甚至把屁放了。佩全这一回完全跌软了,是个蜡烛坯子,散了一裤裆的雄。 
  临了,端方把烟头掐灭了,丢在了一边。端方说:“佩全,过去的事我们都不再提。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我不惹你。你呢,也不要惹我。我们就算清了。好不好?” 
  佩全说:“好。” 
   端方说:“你想好了,我再问你一遍,好不好?” 
  佩全看了看四周,斩钉截铁了,说:“好!” 
  端方说:“你们都姓王,——大伙儿说呢?” 
  大伙儿说:“好。” 
  王存粮一直站在一棵树的后面,没有出面。但是,他都看见了,他都听见了。王存粮无比地宽慰,突然就想起了—句老话,养儿如羊,不如养儿如狼。 
  端方在外面逛了一圈,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想到三丫在他的家里,正在和红粉说话。沈翠珍和红粉今天傍晚在巷子里骂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出面,没有一个人来串门,没想到三丫过来了,看起来这孩子倒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沈翠珍刚刚和三丫说了几句网子的事,红粉却从箱子底下把自己的衣裳端出来了。三丫是知道的,红粉今年的年底要出嫁,这些日子一直忙她的嫁衣,便对沈翠珍笑了笑,把话题转到针头线脑上去了。沈翠珍瞥了一眼红粉的衣裳,一个人到天井去了。说起红粉的嫁衣,沈翠珍蛮伤心的。到底母女一场,沈翠珍从心底里希望自己能够替女儿把好这一关。红粉不让。就是不让。沈翠珍趁红粉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瞄过几眼,针线粗得像狗啃的。唉,女儿的嫁衣太难看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脸往哪里放。沈翠珍不好说,也不敢说。就觉得丢人。 
  三丫跑到端方的家里来,是因为她和母亲又吵架了。当然还是因为三丫的婚事。三丫又把一个提亲的人给回了。看还没看,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她,她就把人家回了。从歇夏开始,孔素贞就一直在外面托人,好不容易又说了一个,三丫轻飘飘地就打发了。做女儿的哪里能体会做母亲的心思。做母亲的没有别的,无非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着落,赶紧地把终身大事定下来。可三丫这一头也有三丫的舍衷,主要是自尊心被伤得太深了。给三丫做媒的一般都知道三丫家的情况,商量好了似的,介绍过来的不是地主的儿子,就是汉奸的侄子,再不还乡团团长的外甥。三丫有一个感觉,天底下所有做媒的人都不是在给她说媒,而是合起伙来把她三丫往粪坑里推。好,你推,我还不见了!统统不见!孔素贞急了,问三丫:“你当你是谁呀?”声音虽然小,挖苦的意思全有了。三丫说:“还能是谁,你孔素贞的闺女。”话里头有怨了。孔素贞说:“不是吧,我看你是金枝玉叶。”三丫说:“全托了你的福了。”这句话露骨了,孔素贞想,怪罪自己的意思全有了。——可这句话她能够说么?做母亲的又不是阴阳先生,哪里能知道哪一块云底下是风,哪一块云底下有雨?早知道是这样,就是把X缝起来也不会生出你们来。孔素贞伤心了,说话的声音虽轻,但是,话重了。孔素贞说:“人之初,性本善。丫头,你的心喂狗了,,”三丫知道自己的母亲冤,可最冤的还是自己。这么一想也伤心了,话也一样地重了。三丫说:“你的心喂了我,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一条狗。我生下来就是一条狗。”这句话是一巴掌,打在了孔素贞的脸上。孑L素贞气急败坏,说:“你是狗就好了。你要真的是狗,公狗会追着你的屁股转。何至于我来操这份心?”母亲看来是气急了,终于戳到了三丫最疼的地方。三丫盯着自己的母亲,眼眶里闪起了泪花,突然笑了,说:“我求你别说了,妈,你别说了,帮帮忙吧。”三丫的话是有出处的,点在了孔素贞的死穴上。多年以前父亲王大贵上了水利工地,前脚出去,支书王连方后脚就跟进来了,请孔素贞给他“帮帮忙”。素贞帮了。帮了许多次,三丫撞上过一回。这会儿三丫把“帮帮忙”这三个字端出来,嗓子虽然不大,在孔素贞的那一头却是迅雷不及掩耳。孔素贞愣在那里,点上了大贵的烟锅。孔素贞望着手上的烟,好半天,说: 
  “丫头,等你真的做了女人,当了妈,你会到我的坟上去,为你的这句话专门给我磕九个响头。” 
  一个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会走险。赌。拿一生去赌。三丫想了三四个晚上,决定赌。赌输了她这一辈子就决定不嫁了。去他*的,无所谓了。事关命运,三丫做得出。其实三丫并不是一个拘谨的姑娘,小时候又特别地受宠,能说会道,活泼得很。上树,下河,男孩子敢做什么,三丫就敢做什么。但是,刚刚懂事,刚刚知道家世,三丫就彻底泄了气。也好,三丫倒成了一个文静的姑娘了,也省得别人再说她是假小子。然而说到底,文静是做给别人看的。女孩子的内心,毕竟还是由别人看不见的那个部分组成的,到了绽放的时刻,你以为她的一枝一叶都羞答答的,其实,是横冲直撞。 
  三丫没有偷偷摸摸,直白得近乎抢劫。大白天的,她把端方拦在了合作医疗的大门口。三丫叫过端方的名字,没有绕弯子,轻声说:“晚上我在河西等你。”色胆包天了。不亚于晴天里的霹雳。三丫一说完就走。端方一个人站在合作医疗的门口,像一个白痴望着三丫的背影。三丫已经走远了,端方永远都不会知道,三丫的心脏在巷口的拐角已经跳成了什么样,用巴掌捂都捂不住,用绳子捆都捆不住。 
  端方站在合作医疗的大门口,在某一个刹那,脑子里并不是三丫,突然跳出来的却是他的高中同学赵洁。这个感觉特别了。像初愈的伤口,不痛了,却痒得出奇。端方渴望伸出手去挠一挠身上的痒,却找不到。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伴随着这一阵的痒,赵洁的形象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丫。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赵洁,就这么轻易地打发了。晚上,我在河西,等你。 
  吃完了晚饭端方就跳到了河里,他要在河里洗一个澡。屋后的这条大河现在不再是河,对端方来说,它成了巨大的澡堂,属于端方一个人。河水被夏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表面上已经很温热了,在夜色降临的时分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这一来就更像一个澡堂了。而河底的深处依然十分地清凉,这就是说,端方洗了一个热水澡,同时又洗一个凉水澡,这个感觉相当地酣畅,近乎奢侈,有了放浪的迹象。端方在水里头折腾,其实是在消磨时间,等天黑。天黑得相当慢,其实也相当地快。天到底黑下来了,端方带着一身的肥皂气味,悄悄来到了河西。河西是一条笔直的大堤,大堤的两侧栽满了泡桐,仿佛一条黑洞洞的地下隧道。天慢慢地黑结实了,头顶上的泡桐树叶沙啦啦地响个不停,地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哪里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完全是风欲静而树不止,像不可收拾的颤抖。 
  三丫突然出现在端方的面前,准确地说,三丫粗重的鼻息出现在端方的面前。她的鼻息像小母驴的吐噜。两条浓黑的身影就那么立在大堤上,谁也不敢贸然做出任何的举动,都有些骇人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就好像他们的生活一直都在等待,等待的就是此时,就是此刻。三丫的果断和勇敢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她不想再等了。三丫直接扑进了端方的怀抱。一点过渡都没有,直接把等待变成了结果。三丫的脸庞贴在端方的胸前,一把搂住端方的腰,箍死了。往死里抠。 
  这是端方的身体第一次和女孩子接触,端方不敢动。端方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呼吸。找不到不要紧,那就用嘴呼吸。三丫仰着脸,她的小母驴一样的吐噜打在端方的脸上。端方用他粗砺的大手把三丫的脸蛋子托起来了。这是三丫的脸,像一个椭圆的蛋子。端方把三丫的脸蛋子托在掌心,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才好了。突然闷下脑袋,把嘴唇摁在了三丫的嘴唇上。端方自己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动作会如此地精确,比雪花击中大地还要精准。他们忙里偷闲,开始呼唤对方的名字。三丫。端方。三丫。端方。三丫。端方。端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什么、究竟要干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就用力气。端方蛮了,三丫喘不过气来。她要换气,只能张开了嘴巴。三丫把她的嘴巴一直张到了极限,附带发出了绝望的却又是忘乎所以的叹息。她想叫。她要叫。三丫的嘴巴刚刚张开,端方却无师自通,他的舌头以最快的速度占领了三丫的嘴巴。他们的舌尖像两条困厄的黄鳝,搅和起来了,充满了韧性和爆发力。他们立即从对方的舌尖上发现了一个永远都无法揭示的秘密,这是一个惊人的秘密,惊天动地的秘密。奇异的感觉一下子钻进了端方的心窝。几乎同时,两个人都打了一个激灵,这是一个高度危险的感受,着实把他们吓着了。他们停顿下来。然而,危险并没有发生,好好的,什么危险也没有。虎口脱险了。死里逃生了。劫后余生往往会反过来激发人们的勇气,只想着再来。再来。再来一次,再危险一次。再惊天动地一次,再死里逃生一次。他们不再是亲嘴了,几乎是搏斗。他们张开嘴,像厮咬,恨不得把对方一口叼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他们在轻轻地咬,恶狠狠地吮吸,好像不这样就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端方,为了这个晚上,死都值得!” 
  “怎么能死。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大后天!” 
   第二天的晚上他们没有到河西去。不管怎么说,河西毕竟是露天,他们不喜欢。现在,他们最喜欢和最需要的是一间房子,只要有四面墙:哪怕是牛棚,哪怕是猪圈,能够把自己十分妥当地包围起来,那就好了。端方到底是端方,有主意了,他把三丫带到了王家庄小学的教室,他当年读小学的地方。眼下正是暑假,学校里空旷得很,寂静得很,像一块墓地,所有教室的门窗都封得死死的。端方悄悄潜入了学校,决定爬窗户。推了几下,没耐心了,一拳头就把窗户上的玻璃捅开了。玻璃的破碎声突兀而又悠扬,在寂静的黑夜里划开了一道道不规则的长口子。端方蹲下身子,机警地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端方悄悄拉开了插销,抱起三丫,把她塞进了教室,然后,猫着腰,进去了。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端方重新关上窗户,现在,一切都妥当了。教室变成了天堂,是漆黑的、无声的天堂。在天堂里,漆黑是另一种绚丽,另一种灿烂,是看不见的光彩夺目。 
   端方和三丫都看不见对方,但是;脸上都挂上了胜利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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