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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节草-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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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节草
(中篇小说) 李佩甫 著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第五节第六节
第七节第八节第九节第十节第十一节第十二节

 


 
     败节草                            第一节

    儿时,他的记忆是从一株草开始的。

    那时候,他没有正经名字。

    只知道:爷叫捆,爹叫绳,他叫辫儿,都是喉咙喊出来的。

    记得,娘上地时常把他捆在一根绳子上,一头拴在娘身上,一头拴在他身的,
娘在前边割豆子,他在后边的豆地里爬,活活一个土孩子。娘割得太远时也会把绳
子解开,让他带着一根绳子爬,绳长,也落不太远,不会出事的,他就这么爬着爬
着站起来了。他走路并不是人教的,而是在田埂上摔出来的。他在田野里爬来爬去,
爬着爬着就走起来,尔后他栽倒在高粱地里,就摔在一株小草的跟前。他趴在那里,
像气肚儿蛤蟆似的,很久很久站不起来。眼前晃着那么一株小草,整整一个上午,
他就一直趴在那里望那株草。那草曾给他打下了强烈的记忆,以至于成人之后,他
仍然记得那株小草的状态。那是一株很瘦很弱、细线一样的小草,秆是青色的,微
微泛一点灰,泛一点点白,草节上还有一些麻麻淡淡的小黑点,让人看了心寒。他
说不出为什么害怕,可他就是怕,那么弱的一株小草,他怕。后来,也是到了后来,
他慢慢地伸出小手,抓了那草。当他把草抓在手里时,他发现那草已经散了,草是
自动散的,草散成了一节一节的,他抓在手里的只是一些碎了的小节节……为什么
呢?为什么会散呢?这个疑问也许只是一个讯号,一个存留在小小脑海里的讯号,
完整在一刹那间分解了,脑海里却存活了一个疑问。一直到很久,大些了,当他成
为一个割草孩子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叫“败节草”。这时候“败节草”成了他生命
中的第一个记忆信号,他就这样记住了“败节草”。

    然而,记忆是延伸的,与“败节草”有关的是一段声音,如果没有这个声音,
他也不会是如此深刻。那其实是一个字。

    就在那片高粱地里,他还拾到了一个字,他听见有人说:“脱!”

    那个字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很突兀。那个字很
干,很硬,是哑声迸出来的,那像是夹板一样,一下子夹住了什么,夹出了一片橘
红色的恐怖。那个字还甩出了一股簌簌的声响,一股甜腻腻臭腥腥的气味……“脱”
很生动,就这么“咚”一下打在了他的耳膜上!尔后他的记忆曾不断地对这个字进
行修饰, 一次一次地增补删改。 在以后的很多日子里,他曾无数次地重复过这个
“脱”字,他曾经一个人偷偷地躲在麦秸垛里默念“脱”、“脱脱脱……脱!”那
个字太生动了,他念了就笑,念出了很多愉悦,也念出了五光十色的润味,于是就
有了“白亮亮”的感觉。这个字跟“白亮亮”有机地联系在一起,联系出了更多的
内涵。在时间中,“白亮亮”有了无限的扩展,直至定位。于是在一片青色的高梁
地时他看到了麻子五爷和幺婶。这是记忆的重复,还是那么一个“脱”字……这个
“脱”字终于跟“白亮亮”勾在了一起。

    就这样,“脱”字成了他几时的第一个玩具。他是在心里玩的。

    “二脱”和“一脱”是有差别的。一脱仅仅是一个字,是嘎巴脆;二脱却是一
组字,是阴阳声,在那片青色的高粱地里,高粱叶子哗啦哗啦响着,那些字就像是
炸豆一样一个个迸落在他的头上。

    “脱。”

    “……桂生……”

    “草。”

    “红叶他爹……”

    “草。”

    “红叶他爹……”

    “草!”

    这些字是需要时光来翻译的。他看到的是情景,在情景中麻子五爷肩上搭着一
件土色的汗褂,光脊梁站在那里,歪着一张汗浸浸的麻脸;幺婶身上背着一捆草,
头上蒙着蓝花格格头巾,头深深勾下去,尔后是草捆慢慢地坠落在了地上。接着,
幺婶蓦地摘下蒙在头上的蓝花格可靠头巾,只见她半弯着腰,一双手“唰、唰、唰、
唰……”眨眼之间,在四周的高粱棵上刷出一抱叶子来,随手铺在了地上,接着,
她一件件地脱去身上的衣服,赤条条地躺在了高粱叶子上,夕阳照着一片白亮亮的
沉默……

    后来,在时光中,经过一次次的咂磨,一次一次的把玩、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那组字的含意。他先是在语气上感觉到了“脱”字的深刻。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字,
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为什么说脱就脱呢?为什么别的人就不能让幺婶脱呢?
在村街上,他亲眼看见幺婶把一碗饭泼在了石磙身上,因为石磙趁她不备,在她屁
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石磙那样壮,可石磙还是吓跑了……当然,等他认了一些字之
后,他首先懂的就是这个“脱”字,他认为“脱”的真实含义就是脱了衣服用肉体
说话。很生动啊!接下来,他又逐渐明白了那组字的外延,在特定的环境里,他在
那组字里品出了对抗的意味,“脱”是命令,“桂生”是抗拒,那抗拒是一步一步
的。他在第一个“草”字里品出了低贱,在第二个“草”字里品出了不屑,在第三
个“草”字里品出了带有威胁成分的鄙夷。他曾经有很长一段不明白“红叶他爹…
…”是什么意思,不明白“红叶他爹……”跟这件事的关系。慢慢,慢慢,他才品
出了对抗的剧烈,在那片高粱地里,这是幺婶最为强烈的一次反抗!桂生是幺婶的
男人,而对应却是“草”;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幺婶抬出了“红叶他爹”,红叶
肯定是一个女娃,却有这么一个好听的官名:红叶。红叶是谁?而红叶她爹又是谁
呢?这是一个语码,是一个暗号,分解后他得出结论,这不是大李庄人……可是,
她的力量仍不能抗拒麻子五爷,她的对应还是一个“草”字,看上去虽筒简单单,
可幺婶无奈了,她再强调了“红叶他爹”……而麻子五爷最后喊出的那个“草!”
字的含义极为丰富,那里边包含着在平原上可以做视一切的东西……可那又是什么
呢?

    在一个时期里,他看见幺婶的三个儿子在茁壮成长。幺婶的三个儿子大国二国
三国全都长得虎头虎脑的,一个比一个壮实:而那时候他却像麻秆一样瘦小,他的
腕也小,他只是个小木瓯,他饿。

    在桂街里,幺婶的三国曾气势势地对他说:“辫儿,你过来。”可是,待他一
走过去,小小的三国一下子就把他推倒了,摔他一个满脸花!

    他反抗过,他曾经把幺婶家的三国引到一块埋了草蒺棘的地里,尔后把他一下
子推倒,让三国滚了一身草疾棘……可是,大国。二国、三国一齐来了,他们把他
按倒在地上,差一点就把他卡死了……大国说:“让他喊爷!”他不喊,他实在是
不想喊。二国说:“不喊让他吃屁!”于是,三个国一个个褪下裤子来,坐在他的
脸上一人放了一个响屁!屁很臭,一股子红薯味。他哭了。

    后来,他把这次反抗的失败归结于红薯。这是关于屁的总结,从三个国放出的
屁里,他闻到了足量的红薯味,那就是说,幺婶家的红薯多!三个国有足够的红薯
可以吃,而他,却从没吃过一块完整的红薯。

    时间仅仅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他看到幺婶一次次地上地割草。而割草的幺
婶却一次次地躺倒在田野里,像败节草一样分解开来,让麻子五爷用肉体说话……
麻子五爷嘴里喊出的那个“脱”字已经失去了那旧有的霸气,而变成了一种浊力的
絮语。那字后边也常加上一个“吧”,那“吧”肉肉的,带一股黏黏糊糊的气味。
每到最后,麻子五爷总要捏着一个地方,说:凉粉豆。

    什么是凉粉豆呢?

    当麻子五爷又一次说“凉粉豆”之后,就再不见幺婶上地割草了……

    突然有一夭,他看见麻子像死灰一样蹲在桂街的一个墙角处,他像是眨眼之间
老了。他蹲在那里,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一只老碗,正在“吱吱喽喽”地喝面条,
这时候幺婶走了过来。幺婶挺身从麻子五爷身边走过,就在她将要走过去的时候,
她却突然勾下头,“哑!”一下,朝麻子五爷碗里吐了一口唾沫,而五爷连头也没
有抬。他只是缓慢地动着筷子,木然地望着那口吐在碗里的唾沫。久久,他像是终
也舍不了那碗面条,竟然把那带有唾沫的面条吃下去了

    在那一刻,他简直是目瞪口呆!

    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凭着那一株草和一个字的启示,在无意间接近了
平原的精髓。

                      败节草                              第二节

    辫儿到了八岁才算有官名,那官名是一位当过私塾先生的小学老师起的,先是
唤做李金斗,后又改成了李金魁。

    关于这个官名,他们全家曾有过一次认真的讨论。

    日光晃晃的,捆坐在门坎上眯细着眼儿.一边捉虱一边摇着头说:“怕是太贵
了吧?草木之人,只怕压不住。”

    绳是站着的,绳说:“人家没收钱。”

    捆说:“驴性!我说钱了么?我是说这名儿贵气了。”

    绳说:“那,弄具石磙压压?”

    捆气了,说:“……你下地去吧!下地去!……”接着,他看了儿媳妇一眼,
说:“我看,还是叫狗蛋吧,名贱人不贱。”

    女人正在纳鞋底子,女人说:“娃大了,狗蛋不好听,别叫狗蛋”捆说:“还
是叫狗蛋吧。”

    女人很坚决他说:“不叫狗蛋。”

    这家一向是女人说了算的。捆就说:“去吧,绳,再跑一趟,去领教领教。”

    于是,绳颠颠地又去找了老师,尔后拎着一张纸回来了,说:

    “老师说,就加个鬼吧!”

    捆有点疑惑他说:“加个鬼。”

    绳瓮声瓮气他说:“老师说的,加个鬼。”

    捆说:“我看看。”说着,就把那张纸拎过来,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看了好
几遍,说:“那‘斗’还在呢。加个鬼就镇住了。”

    绳说:“人家说能镇住。”

    于是就叫了李金魁。往下讨论的就是大事了。捆说:“我看,就让金魁跟他舅
去学木匠吧,好孬是门手艺。”

    女人说:“大小了吧?”

    捆说:“起根学是门里滚,大了就失灵气了。”

    捆说:“成一个张瓦刀也就十年的光景。”

    捆又说:“成一个张瓦刀就可以坐酒席了,净吃好莱。”

    女人也没再说什么。女人只说:“虽说是他舅,也得封刀礼吧。”

    捆说:“那是,礼不能缺,至少得封刀肉。”

    女人说:“一刀血脖也得五块钱,也别说后腿了……”

    家里没钱,连五块钱也拿不出来。捆就说:“这事我办了,我去办。”说着,
就把手里的旱烟一拧,半弓着腰很大气地走出去了。

    那时候,刚有了官名的李金魁正在地里捉蚂蚱。捉了蚂蚱可以用火烧着吃,很
香。李金魁满地扑蚂蚱,捉一只,就用毛毛穗草串起来,已串了两串了……这时才
听见有人叫他:“辫儿,辫儿。”他抬起头,看见爷一颠一颠地走过来,对他说:
“娃子,你有了大号了,记住,你叫个李金魁。”

    李金魁说:“爷,我有名了?”

    捆说:“有名了,两鸡蛋换的。这名儿不赖吧?好好记着,你叫李金魁。”

    听了这话,不知怎的,他的腰就有些直,一个小人硬硬地站着,说:“知道了,
我叫李金魁。”

    于是,捆说:“走,跟我进城去。”

    李金魁从没进过城,眼一亮,说:“爷,你真带我去?”

    捆说:“真带你去。”

    李金魁说:“是去我表姑奶家吧。”

    捆说:“城里人规矩大,去了也别动人家东西。”

    李金魁说:“我不动。”

    到了城边,李金魁突然伸手一指,万分惊奇他说:爷,爷,你看那是啥?那是
啥?!……只见“呜”的一声巨响,两条亮亮的铁轨上,游动着一间间绿色的小房
子,眨眼之间,小绿房子一扭一扭地游走了

    捆说:“火车,那是火车。”

    李金魁呆呆他说:“还会叫呢……”

    到了城里,路就宽了,很宽,爷说,那是油路。油路两旁还立着一根根的高杆,
杆子用线连着,每根杆子都伸出一个草帽样的东西,看上去很光滑。爷说,那叫电
灯,不喝油,喝电,电在线里裹着……城里楼很多,也很高,多是两层,也有三层
五层的,人上去是一坎台一坎台走的……商店里摆满了一管一管的东西,爷得意他
说,那是牙膏,城里人刷牙用的,所以城里人牙白。还有糖果点心,好像卖啥的都
有;商店里的人都戴着蓝袖子,女人一个个都自……爷说,别看,你可别看,那东
西勾人。李金魁的眼不够用了,迟迟地走,人傻了一样,像是满地在找眼珠子……

    后来爷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了表姑奶家,表姑奶家住的是红瓦房,一排一排的,
表姑奶家住在第三排,进门后,表姑奶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来了?坐吧。”
爷嘿嘿地笑着,说:“娃子要进城看看,我就带他来了,让他看看他姑奶家阔不阔
……”停了一会儿,表姑奶又说:“这是谁跟前的孩子?”爷说:“绳家的。也不
会说个话。”表姑奶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再也不说什么了。尔后是一片沉默很久很
久的沉默,那沉默像锁一样,一下子把爷的嘴锁住了。爷就干干地笑着,可他笑着
笑着就笑不下去了,一个人也不能总笑呀?他在那儿坐着,手就像没地儿放似的,
一会儿放在胸前,一会儿把他的旱烟杆拿在手时烟锅一直在烟布袋里挖着,挖着…
…,城里的表姑奶就那么高高在上地坐着,穿着很好的衣服,板着一张干干的柿饼
脸,一句话也不说。有很长时间,李金魁望着爷,他发现爷就要哭了,爷的脸非常
难看,爷脸上的血丝一条一条胀了出来,像是陡然间爬满了蚯蚓……一直到很久之
后,李金魁每每想到他第一次去表姑奶家的情景,就深刻地体味到了两个字的含意,
那就是“尴尬”。“尴尬”二字是他先有了体验,才有了认识的。那是一种叫人死
不得又活不得的一种滋味。坐得太久了,坐得人都有些发木了,那可沉默却一直没
有打破。这时,李金魁把小手伸进了裤腰,他是想抓痒的。可他的手刚一贴进裤腰
处,立时就感觉到了什么,在那一刹那间,他脑海里轰了一下,那也许是他生命中
的第一次顿悟,立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他慢慢、慢慢地从裤腰里掏出了小手,小
手里高擎着那两串蚂蚱……他举着那两串蚂蚱,  由于紧张用略显嗑巴的童音说:
“姑、姑奶,也、没啥拿。”立时,表姑奶那高扬着的头垂下来了,她吃惊地望着
这个乡下小人儿,望着那一双黑黑的小眼睛;接着,她又望了望那两串串在毛草上
的蚂蚱,大张着嘴,好久说不出话来……这时,只见里屋跑出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
大小、花蝴蝶一般的女孩,女孩一脸欣喜地跳出来,顿着脚高声说:“我要!我要
……”顿时,表姑奶笑了。表姑奶的脸像松紧带一样弹回了一抹笑意,也弹出了一
抹慈祥,她笑着说:“这孩子,你看这孩子……好,好。拿着吧。”爷的脸也松下
来了,他讪讪地笑着,说:“你看,也没啥可拿的……”表姑奶淡淡他说:“来就
来了,还拿啥?”接着又说:“这孩子怪机灵的,叫啥名呀?”爷慌忙说:“小名
叫个辫儿, 大名叫李金魁。 ”表姑奶看了他一眼,说:“这名儿好哇。”爷说:
“胡起的,草木之人,就是个口哨。”表姑奶摆了摆手,说:“孩子,你过来。”
爷赶忙推他一把,说:“去吧,见见你姑奶。”李金魁慢慢走上前去,站在那城里
老太大的跟前,表姑奶把手伸进兜里,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来,放在了他的小手时说:
“拿去吧。”李金魁勾着头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爷又赶忙说:“还不谢谢姑奶
………”

    出了门。李金魁默默地掉了两滴眼泪。

    在回去的路上,爷默默的,他也默默的,谁也不说话。那仿佛不是人在走,是
城市的街道在走,街面在眼前一闪一闪的,可他什么也看不见……那两串蚂蚱一直
在他的眼前晃着,而爷常挂在嘴上的“城里的表姑奶”却在他的眼前匐然倒下了,
两串蚂蚱成了“城里表姑奶”的“祭品”。小小的两串蚂蚱成活了一个思想,那味
道是许多个日日夜夜之后才咂摸出来的。

    当爷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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