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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文魁-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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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边推搡着王忠去审问情报了,是勋、是峻、郑益、沈元四个仍然被捆作一团,就杵在黄巾贼的围困当中,谁都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是勋正琢磨着,管亥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自己走呢?突然感受到脸侧传来一股湿湿的轻风,转过头去,却见一张娇俏的小脸正对着自己,距离还不到十公分。他这一转头,两人鼻子差点儿就撞上了。

    原来是管亥之女、那小罗莉——他就奇怪了,管亥那么大个子,怎么能生出那么精致的一枚闺女来呢?那罗莉凑近了正朝是勋脸上吹气,看他转过头来,就将细长的眉毛一挑,闪亮的杏眼圆睁,低声说道:“小子,你伤了我们两个人,今天爹爹说不杀你了,但我得在你身上留点儿记号,给他们报仇!”

    是勋刚才装了会儿英雄,这时候不好再放软,当下死鸭子嘴硬地……转移话题:“你应该比我年龄小,你叫什么名字?”

    那罗莉一努小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从背后抽出一支铜簇的羽箭来,“噗”的一声就捅进了是勋的大腿。“哇啊~~”是勋叫声还没完,罗莉带着血泉拔出箭来,又一下插进了他的肩膀。

    是勋再次大叫,这回终于惊动了正在一旁问话的管亥,抬起头来,喝一声:“四儿你做什么?”

    “爹你放心,”罗莉洋洋得意地回答,“我不杀他,就给他放点儿血。”

    管亥一皱眉头:“别胡闹!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身骄体弱,流点儿血说不定就死了。我答应过不杀他,你难道想爹说话不算数,被中黄太乙责罚吗?赶紧给他包扎伤口。”

    罗莉噘着嘴,嘟囔着:“哪儿那么容易死啊……”招呼身旁喽啰:“你来……”突然又听管亥大喝一声:“你自己伤的他,你给他包扎!”

    虽然肩头和大腿疼得直抽筋,可是是勋本能地觉得小罗莉噘起小嘴来还挺可爱的……嗯,也不知道是正常男性好色本能,还是怪蜀黍属性大开。就见罗莉不情不愿地一边嘟囔,一边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条长长的麻布来,递到嘴边用门牙一磕,撕成两片。包扎之前,还先用手指杵了杵伤口附近:“疼不疼?你再叫啊?”

    是勋疼得直吸凉气,但他不肯在罗莉面前认输,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儿:“疼、疼你妹啊……”

    罗莉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问他:“又来了……啥是‘你妹啊’?”是勋满腔怨气,顺嘴回答:“你是我妹啊。”随即“嘶”的一声,又大吸了一口凉气——小罗莉又在捅他伤口了。

    好不容易紧咬着牙关,被包扎好了——也没先拿酒精消毒,不知道会不会感染……嗯,这年代没有酒精,那么火……还是算了……就听小罗莉低声对他说:“你记好了,我爹属猪的,所以叫管亥,我是属蛇的,我叫管巳……要是有胆量就来找我报仇啊!”

    管巳,原来不是“四”而是这个“巳”字,还真是一条毒……亮闪闪的银环蛇呀。是勋苦笑着摇摇头:“还报什么仇?咱们这就算两清了吧?”管巳狠狠瞪他一眼:“清你妹啊!”

    黄巾贼拘押了是勋他们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天亮,这才解开绑缚,放他们离开。五位公子哥儿又饿又渴,浑身酸痛,互相搀扶着朝山下走去。直到出了山口,转过头去连黄巾贼的一点儿影子都瞧不见了,沈元才结结巴巴地说:“事、事急从权……空口喊上几句,也不算……某可是在心中痛斥这、这些恶贼的——子纯你又怎能将国中的安排告知这些贼徒呢?”

    王忠朝他翻翻白眼:“某这便赴国都请罪——管亥为黄巾渠帅,身携十数人潜入国中,必是为了探听形势而来,某以实情相告,他或许反倒不敢再起觊觎之心。况且,他回琅邪调兵来攻,总须时日,重新部署也应当来得及。”

    是勋听了他的话,默默点头——这小子还算有头脑,这番话不是给自己找理由,确实有一定的见地。他很明白沈元质问王忠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左右不过为了推卸责任,再找人陪绑,希望大家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不能单独蹦跶嘛——于是开口说:“我等此番受辱,返回后不必一一道明,以免旁人误会。”

    “是啊是啊,”沈元连连点头,“要是提起那些妄语,无识之人还会以为我等尽皆喊过,故而才得以脱身的呢。”

    “不必提起那些,”是勋赶紧说,“只说黄巾贼仰慕郑康成先生之名,故而宽放了我等即可。”

    忽然“刺啦”一声,就见郑益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条布来,一甩手投掷在沈元面前,沉声道:“家严面前,某不得不以实相告,虽然道初之事,必守诺而缄口不言,但你我就此断交,再也不必来往!”随即王忠也撕下一条衣襟来,照样投掷在沈元身前,然后一言不发地搀扶了郑益,抢先走了。

    “你、你们……”沈元冷着脸连连跺脚,“何必如此矫情!”

    是勋心说,怕死不是罪啊,我昨天也差点儿喊出那口号来了,于是拍拍沈元的肩膀:“人各有志,沈兄也不必埋怨他们。走吧,咱们必须走回县中去,路还长得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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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采采荣木

    事实上,王胜等人的尸体,傍晚时分就被当地乡农发现了,报到县中。这一晚县内一片混乱——死了十来个人,其中五人为国中官员子弟,县令急得差点儿就要上吊抹脖子。

    第二天中午,是仪、王修等人全都从国都赶了回来,分派家中奴仆和县内丁壮到各处访查,直到临近午夜,是勋等五人才终于一瘸一拐地陆续回了城。

    听儿子和堂侄讲述完被黄巾贼掳上山去的遭遇,是仪跺着脚喝骂是峻道:“小奴才不肯好好在家读书,成天给我惹祸!此番若非因祸得福,使汝七兄开口能言,我非打死你不可!倘若因此失陷了郑益恩,叫某却还有何脸面去见郑康成先生啊!”

    当下“噼哩啪啦”地行起家法,给是峻一顿好打,打完了拖出去关禁闭。接着他又对是勋说:“汝随那逆子出去,亦有过错,若非身上有伤,家法亦不可免。权且记下,日后若无我的允准,再不可随意出城!”是勋喏喏连声,赌咒发誓,再不敢出去了——开玩笑,黄巾贼就在眼皮底下,就算你允准了咱也不出去啊!

    可是是峻才给关了三天,就又被放了出来——王胜等几家办丧事,是仪要带着他们去祭吊。临行前,是仪笔走如飞,连写了好几篇悼文,交给是勋和是峻,嘱咐说:“灵堂之上,你们依次读来便可。”

    死的五人都是国中官员子弟——相比起来,那一伙人当中只有郑益家里没人做现任官——所以很多豪门显贵全都前来祭吊。是仪带着他们三天里跑了四家——好在是勋肩膀上、大腿上的伤口并没有感染,并且回家用了药以后,已经开始逐渐愈合,否则光这来回跑就够他受的。等到最末一日,最后一家,便是那位王胜王子陵,他长兄王效王子法是北海相孔融的心腹,受聘为督邮从事,所以面子大得很,竟然连孔融都亲自前来祭拜。

    是勋站在队列当中,大着胆子抬起头来观察那位著名的孔北海——只见此人三四十岁年纪,面如冠玉,挑眉细目,五柳长髯,书卷气要多过官僚气。孔融先祭拜了,读了一篇短小的祭文,然后歇了会儿,正打算离开。这时候该轮到是勋诵读祭文了,他端着是仪手书的木版,在灵前愣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咬牙,一跺脚,趁着孔融还没出门,“呜呼”一声,开口吟唱道:

    “幽室一已闭,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孔融一只脚都踏出门外了,听了这诗当场愣住,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突然双手在胸前合拢了一握:“妙啊,好一个‘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是勋所念的,是半首陶渊明的《挽歌诗》,原诗一十八句,他给省了一多半儿,还把“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四句给缩成两句。原因无他,前面他记不全了。

    是勋前一世对国学是有一定涉猎的,尤喜诗词歌赋,而诗歌当中,背得最多的就是曹操、曹植、陶潜、李白、苏轼这几个人的作品。从来不会抄诗不算是个好的穿越者,不会裁剪黏贴的穿越者也不算是个好的现代人。所以自打进了是家,他就琢磨着靠抄诗来扬名,可是抄谁的好呢?

    曹操的?不行。曹操很多诗篇创作的年代都不确切,天知道他这时候有没有已经做出来了。天知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是不是他少年时代所作,等老了才跑长江上把槊一横,装模作样地吟出来?这时代可不敢抄袭了被当场擒获还满嘴喷道理,再说了,他敢跟曹操讲道理吗?

    曹植的?也不保险。他实在不记得曹植是哪一年生人了。即便这时候曹植还是个小孩子,天晓得这孩子是不是天赋异秉,一落地就会做诗了呢?顶多也就《七步诗》抄起来没负担……要是撞了车,倒是可以去跟曹植掰扯,可万一曹家老爹出来帮着撑腰……他还是不敢去跟曹操讲道理啊!

    李白尤其是苏轼,距离汉末时间太久远了,时代风格完全不同,就很难生搬硬套。难道要在这个时代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吗?唱“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吗(这个肯定最不靠谱)?这时代当道的是四言诗、五言诗,七言诗都刚开始流行,更别说词了,谁能听得懂那些宋代市井风味的词汇啊!

    最合适的只有一个陶潜陶渊明,东晋和汉末,词汇用语变化不大,并且没有五胡侵入污染了中原音,声调也基本协调,尤其是陶渊明那套审美格调很符合这时代腐朽士大夫的口味。中(三声),咱就抄陶潜的!

    可是抄诗就得争取一炮而红。这时代青楼业也不发达,不能学那些穿南北宋或者明朝的成功人士,你现在跟妓女面前吟诗,压根儿就没人理你——这时代不是豪门家养的女妓,大多没啥文化,更不可能因此在士人当中传唱起来。你就得在士人当中吟诗,还最好在个名士面前吟,最好在个懂诗爱诗的名士面前吟。

    而孔融,无疑就是北海国内最好的靶子。象是仪这票豪族、官僚,还有郑玄这类学者,平常就不见他们吟诗唱曲儿,一门心思全扑在政务或者学问上了,你跟他们面前咏叹得再牛逼也是对牛弹琴。原本最佳的标靶是曹操,只可惜曹操不在北海,这时候恐怕还在近千里外的广陵郡招兵买马哪。

    这天也真是碰巧了,竟然在王家的灵堂里撞见了孔融,此时不吟诗,要更待何时?也正好陶渊明有几首《挽歌诗》,是勋也还记得半首几句的,于是略加篡改,就拿出来贩卖了。

    他料得一点儿也不差,孔融身为“建安七子”之一,东汉末年的著名诗人,即便独立于各自的时空,相隔着漫长的岁月,那跟陶渊明也必定心灵相通啊——咀嚼回味了一下以后,当即拍手叫好。而满堂上的其他那些官僚、显贵,包括是仪,全都大眼儿瞪小眼儿,完全品不出来这诗究竟好在哪儿。

    当下孔融就问:“这位少年是……”是仪赶紧出列:“舍侄是勋。”孔融冲他点点头:“很好,很好,余明日便将返回国都,子羽且携令侄来见余吧。”

    于是是勋第二天就跟着是仪出了营陵城,前往北海国都剧县。两人同车而行,还带着五名家奴和二十名土兵沿途保护——可是是勋琢磨着,上回我们同样二十多人,不也被人打得跟狗一样么?就这些货色,管巳一个能打十个,管亥虽然没见动手,就那身板儿,估计打三五十个不在话下。

    所以他这一路始终就肝儿颤,瞧哪儿都似乎立刻会冒出黄头巾来的样子。是仪以为他对于拜见高官这种事有点儿怯场,还帮忙打气:“孔北海之仪容当世无双,然而亲慈和蔼,谈吐亦甚诙谐,宏辅大可不必慌张。”

    是勋心说我怕谁也不会怕孔融啊。象祢衡那种臭嘴臭脾气,孔融都能受得了,我这么一老实孩子,还怕得罪孔融吗?

    好在于路平安,很快就进了剧县城,入国相府拜见。孔融询问了一番是勋的年龄、履历,完了就问:“前日王子陵灵前所咏之诗,是旧作呢,还是临时拟成的?”

    是勋赶紧摇头:“勋实无倚马成文之才,此为前一夜辗转难眠,因慨叹人生短促,如秋华之瞬间凋零,反复思索才吟咏所得。”开玩笑,要是假模假式承认自己文思敏捷,对方要自己当场做诗可怎么好?就算抄也得花时间琢磨抄哪首合适不是么?

    瞧起来,孔融对他挺感兴趣,完了又问:“尚有哪些旧作,可一一吟来,容余叹赏。”

    这倒比较好办,既然说是旧作了,那对体裁、题材、内容啥的就没什么特别要求,可以随心所欲地抄袭。于是他略微想了想,还是继续抄陶渊明好了——

    “采采荣木,于兹托根。繁华朝起,慨暮不存。贞脆由人,祸福无门。非道曷依?非善奚敦。”

    “此诗大有蕴意啊,”孔融鼓掌喝彩,然后转头望向一脸茫然的是仪,“不意汝家竟有如此荣木啊!”

    是勋这个汗啊……荣木就是木槿,陶渊明此诗是慨叹木槿花朝发夕落,从而告诫世人,祸福由己不由人,必须凛遵圣贤之教。虽说光“荣木”二字,有繁茂的大树之意,确实可以用来称赞他人,但紧跟在这首诗后头……你丫是在咒我早死吧?

    正在毕恭毕敬地腹诽,孔融再问还有吗?是勋被迫又抄了两首,孔融越听越是赞叹,一个劲儿地又催,是勋终于彻底地怒了——你丫有完没完!你以为我是陶诗全集啊?我能记住这三五首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知道不知道!

    当然他嘴里不能这么说,只好转换话题:“虽云诗以言志,终究不比经义,大丈夫当以研修圣人之言,匡扶社稷为己任,安能孜孜于吟风弄月耶?”

    “此言大善,”孔融再次鼓掌,完了问他,“宏辅师从何人,治何经典?”

    又来了……是勋只好腆着脸回答:“本在远郡,未有良师,都是自学而已,其间种种不解之处,正无可求问。”

    孔融点点头:“宏辅良才,余若能得而教之,平生之幸也。”接着话锋突然一转:“可惜近日国事倥偬,难有闲暇,可惜啊,可惜啊~~”

    是勋心说没空教我你说个屁啊!赶紧接话碴儿,说:“勋才与郑益恩相交,只是尚未来得及请益。”

    孔融摇头:“益恩诚为忠节之士,惜乎天资平平。康成先生所学,有如汪洋大海,益恩仅得一瓢而已——不值得去学。”他低头想了一想,忽然又一拍巴掌:“都中恰有一位才士,亦曾师从康成先生,余这便写下一封荐书,宏辅就其而学,定能有所补益。”说到做到,当场取来牍片,“刷刷刷”写了封信,题头是:公祐吾弟。

    是勋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位“公祐”是谁,瞟了是仪一眼,看神情他也很含糊。不过既然是郑玄的弟子,孔融又一力举荐,想必不会是一般货色吧,多少能通个一经两经的。于是他连连道谢,接下了木牍。

    孔融叫一名仆役领是勋去找这位“公祐”先生。这位的住家距离国相府倒是不远,穿过两条街,很快就到了。敲开门,把荐书递进去,时候不大就有佣人出来领入。迈步到堂前,只见一位中年男子昂然而立,黄面长须,最稀罕一双眼睛,瞳色颇淡,盯着人看的时候,就仿佛要直透进对方内心里去似的。

    是勋上前见礼报名。对方也深深一揖:“某是孙乾。”

    我靠来!原来竟然是这位孙公祐先生!

第二十二章、国中无将

    孙乾孙公佑,是刘备早期的重要谋士之一,可是《三国志》上他的传记短小得令人发指,貌似除了奉命去联络过袁绍和刘表以外,就没干过什么正事儿。估计这位也就一字面意义上的“名士”,就靠着名头来帮人牵线搭桥了,也正因为如此,虽然没什么用,刘备还挺看重他。

    从此是勋就跟着孙乾读书了。孙乾的名头倒也不是盖的,但凡经书上的问题,只要是勋提得出来,他就全能回答得上——至于靠谱不靠谱那就两说了。因为是勋发现这票古人研究经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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