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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的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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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可要谢谢您啦,厂长!”
  “你先别谢,我可说前头,办这件事,你郭胖子可不能存私心!”
  “看您说的,哪能呢!”
  装配车间里面,新组装的三十件大衣柜摆成两行,一字形排在车间的中央,之所以没急于往油工车间送,是主任赵贵臣的主意,要等厂长李宪平“检阅“一番再说。曙光厂生产大衣柜是头一回,所以分外的谨慎,决定先试产三十件,组装任务交给了装配车间的一班。全车间的三个班只有一班的技术力量较强。班长海天荣是正经的家俱行出身。早先还学过几年硬木家俱。
  因为新鲜,其他两个班的人也三五成群的过来瞧,摸摸这,拉拉那,品头论足。大衣柜在当时是奢侈品,是富足,小康的象征,市场售价七八十元,差不多一个技术工人俩月的工资。新结婚的家顶多制办两个箱子,摆得上大衣柜的不多。能生产这样的产品,多少会使工人产生出一种自豪感。
  张槐此时正得意洋洋,兴灾乐祸地与甘兴旺斗嘴摸牙。三十件大衣柜已有二十九件合格验收,唯独甘兴旺组装的有一件出了点小毛病,检验员老唐没有盖章验收,甘兴旺正在抢修,老唐则在边上等着。
  “刨花里打个滚就出来充木匠,这话是从谁嘴里跑出来的?”张槐一脸坏笑地说,“说嘴的主儿打脸,今儿不牛逼了吧!”他一屁股坐在甘兴旺工作台的台面上,跷着二郎腿跟他斗话。甘兴旺是正经家具行出身,平日总好讥笑做锅盖出身的张槐是“画圈的徒弟”,如今完工在他后面他自然开心。
  甘兴旺与张槐年龄相仿,也是三十来岁,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他一面忙着修活,一面回敬他说:“你小子心里有气别找我撒呀,找你师傅去!要说这‘老花镜’也不知心疼人,那‘大电铃’给他徒弟烫了,他却收她当了女徒弟!什么事啊?这不是骑在自己大徒弟的脖子上拉屎撒尿吗?张坏啊,张坏,我都替你抱打不平。”
  瞧热闹的人听他俩斗嘴全来捡乐儿。这甘兴旺与张槐天生的一对冤家,谁都瞧不起谁,又好往一块儿凑,凑到一起就斗嘴皮子;两人又都好下象棋,棋艺又不分高下,摆上棋就是一台戏。两人全是嘴皮不饶人的主儿,算得上厂里数的上的坏小子,不过区别也有,那就是一个是嘎,一个是真坏。甘兴旺是家具的本行,张槐是做锅盖的改行,所以甘兴旺常用什么“画圈的徒弟”,“刨花里打个滚充木匠”的话挤悦他。但偏偏这次张槐经手组装的几件柜子全是一次验收合格,也不知是老唐怵他,还是这小子真有长进,反正让这小子牛了一回,他本想当着众人的面好好羞辱甘兴旺一番的,没想到对方抡出了他挨米茹珍烫的事,一时堵得他没话可说。
  甘兴旺很快修好柜子上的毛病,拉过老唐盖上了合格章。
  张槐说,不容易,总算把师娘教的本事全拿出来了。
  甘兴旺回敬道,出了毛病怨谁,这是什么料啊?还不是你师傅发料时把不好关!这老花镜人老心不老的,总守着你师妹难免不走神。
  引得众人一阵笑,张槐刚想反击却见厂长进了车间,他赶忙笑脸迎了上去,挑着大拇指夸开了厂长的枪法,如同见了老朋友似的。自从李宪平一次下车间夸了他一句,张槐见了厂长就像新媳妇见了娘家人一样。当时是赵贵臣当着张槐的面向厂长介绍情况时信口说了一句,“现在改行的技术都有长进,张槐的技术就长进了不少。”李宪平听了高兴,当即拍着张槐的肩为其打气说,“好样的!争取将来超过那些本行的人。”就这么一句话让他着实牛了一阵子。
  李宪平热情地跟工人们打着招呼,拉拉这个的手,拍拍那个的肩,时不时说上一句俏皮话,如同在部队到了战士们的中间一样,多少年来,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工厂,他始终保持着与群众打成一片的作风,哪个职工叫什么有什么特点他基本都清楚。在这方面,指导员出身的邹晓风都自愧不如。
  李宪平拉开了大衣柜的门,里里外外看了一个够,满意地连连点头,也是张槐该着露脸,李宪平抽看正是张槐组装的柜子,这小子咧着嘴上前夸口道:“您看的这几个是我干的,这次是五件全部合格,一个返修的都没有!正像厂长您说的,改行的也能超过他本行的!”说完挺得意地瞧了瞧甘兴旺。
  还没等李宪平说什么,就听后面远远站着的甘兴旺不服气嘟嚷了一句,“我操,你小子昨儿尿坑的事怎么不说呀?”立刻引得人们一阵笑声。
  李宪平心里有数,忙笑呵呵地对张槐说道:“有了成绩可不能跷尾巴啊!要虚心向技术好的同志学习才行,今后是成绩要讲,尿坑的事也要讲!总之要实事求是才行!”他的一番话引得又是一遍笑声。
  李宪平显得情绪很高,活生生的成绩摆在他面前,这一切都与他的领导调度密切相关,这无疑增添了他立志改变曙光厂落后面貌的信心。他吩咐赵贵臣,让全车间的人都暂停手里的工作,他要讲几句话。
  赵贵臣扯着嗓门一喊,全车间几十号人全围拢过来。
  李客平清了清嗓子讲开了:“同志们,今天我借咱们的新产品即将问世的时机讲几句话,讲什么呢?首先是讲成绩,什么是成绩?别人怀疑我们做不到的,我们做出来了,这就是成绩。但我要讲,这点成绩与我们的党提出的超英赶美的宏伟目标相比,那就太渺小了,绝不能自满。十五年超过英国,二十年要赶上大老美啊!那可不是一吹就能办的,要靠我们干出来才能办到。怎么干?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苏联老大哥把卫星放上天啦,东北的工人兄弟把国产的解放牌大卡车搞出来了,前些天我听一个老战友跟我讲,我们国产的万吨巨轮今年也要下水!我这可不是信口开河瞎说啊,我这位老战友现在就在造船厂工作,他是来北京出差的,我们见了一面,这一聊啊,差距就出来了,我们厂落后了一大截呀!”他的话引得大家一阵阵窃窃私语声。
  “落后怎么办呀?只能迎头赶上!我们要生产出更多,更好的产品来满足人民的生活需求,为社会主义建设增砖添瓦。我们要敢于赶超同行业大厂,在数量上赶超,在质量上赶超,将来我们的产品也要打出国门,冲向国外市场!……”
  李宪平的讲话是振奋人心的,从全国的形势联系到如何改变曙光厂的落后面貌,也讲了全厂的发展方向。他似乎又回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自己是在以连长的身份向战士作战前的动员,而每一次的动员之后,就是一场胜利,他相信这种充满激情的动员,他自己就是在无数次充满激情的动员下成长起来的。理想的力量是无穷的,他深信这一点。
  十几分钟的小会效果很好,散会后,工人们围着李宪平问这问那,都想从这位厂长嘴里多掏出点新鲜事。李宪平与人们聊得正热闹的时候,却见厂工会主席潘树仁一头闯了进来,见面就数落他说,你这家伙让我满世界的找。九点半开会,瞧瞧几点啦!开会的事早忘了吧?
  李宪平看过表,连连拍着自己的脑门说,真忘得死死的啦。不行你们就开吧,别等我了。我去了也是滥竽充数。
  “这怎么行?走、走、走!”老潘说着,拉起李宪平就走,边走边唠叨,“总说重视工会工作,一到真格的啦,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啦,你和老邹是一个毛病。”
  路上,李宪平笑着说:“你这‘小老头儿’是不是专找好说话的欺负?这个会该请老邹参加呀!怎么非瞧上我啦?我又不是工会委员!”
  “别废话!当初谁叫你答应的?想当工会委员还不好说,明儿我就给你补上,正缺一个呢。”
  厂工会主席潘树仁个子不高,人长得精瘦,四十岁刚出头就谢了顶,背后人们全叫他小老头儿。老潘天生是急脾气,说起话来语速快,跟开机关枪似的。老潘解放前在德胜门外开了一家扁担铺,他那个铺子实际是地下党的交通站,论资格比李宪平老,只是没什么文化,但搞工会工作他还是满称职的。前不久,在党支部的会上,老潘提出了建议,厂工会委员会开会最好有一位厂级领导参加,邹晓风硬是把这个任务加在了李宪平的头上。邹晓风这样做是出于好意,他知道,在厂里的干部中,和李宪平最谈得来的人除他之外便是潘树仁了。
  潘树仁比李宪平大了不到十岁,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两代人。李宪平喜欢和“小老头儿”在一起是因俩人脾气相投,都为人豪爽,说话办事都喜欢痛快。李宪平是急脾气,潘树仁比他脾气还急。老潘曾形象地比喻过自己的急性子,说“叫狗吃屎三声不来,就恨不得自己去吃。”老潘不仅是个很风趣的人,而且天生的热心肠。厂里只要有年岁大的“王老五”,那就是他的心病,就会动员他的亲属,朋友帮人家张罗对象。李宪平的个人问题他更是放在心上,但提过几次总是被李宪平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几个月前,老潘拉李宪平去家中喝酒,和老潘的老婆一起帮着炒菜的是位二十出头的姑娘,管老潘叫姨夫,是国棉三厂的技术员,人很漂亮。李宪平一看那阵势,就明白了八九分。窗户纸一捅破,为不伤老潘的心,李宪平只好实情相告,把个小老头儿可惜地直跺脚。从那往后,老潘再不提这档事了,但对李宪平的生活也更关心了,常对他说,有什么缝缝补补的就说话,找你嫂子。
  工会委员会就在工会办公室开的,只开了半个多小时就散了。会上讨论通过了四个申请补助的困难户,全是每月每户人均不足十二元生活费的,四个委员分头了解的情况,老潘将情况集中一说,就全通过了。老潘开会从不拖泥带水,喜欢干脆,用他的话说,他下面的那几位委员也全是好放响屁的,所以他主持的会没有长的时候。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还有一屋里散不尽的烟,李宪平像是发着牢骚说,就这么一点儿屁事,也非拉上我不可?要说你老兄的活儿不赖呀!拿着公家的钱做善事,充活菩萨,这么美的事怎么全让你小老头儿赶上了!
  老潘又续燃了一支烟说,你站着说话不嫌腰痛呀?这点儿钱给谁不给谁的这么好办?那要下面去跑,一家家的调查。到时候批了的,自认为是应该吃补助,没批的准背后骂你。说不准要骂你祖宗三代。
  李宪平笑笑说,你别抱委屈了,我就知道材料场的那个米茹珍自从吃上了长期补助,就恨不得把你潘主席的像供起来天天烧香,行啦,知足吧!
  “别废话了,人家供毛主席,我这个主席一出厂门就没人认。”说到这,老潘见李宪平起身要走,忙摁住他说,“别忙着走,我还有事要跟你念叨一下。这事我也本想在会上议一议的,又觉得还是先跟你通通气好,要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拿不准……”
  “什么事?说!你老兄怎么也学会了绕弯子了?”
  “绕什么弯子呀!就是上次发电影票,没有那十几位的,那些刚来的右派,人家问这个事呀,问为什么没人家的票?这回到好,又来了三四十口儿,往后到底怎么对待?”说到这,老潘双手一摊为难地说,“给他们吧?不是工会会员。不给吧,这看电影也是个受教育的事,不给也不合适。上面下来了精神,让组织职工看新编的评戏刘介梅呢,这可是受教育的政治活动,回头别跟刘介梅似的忘本啊!你说让不让这些人参加?还有电影票往后发不发这些人?”
  “这也算个难题?发呀!”
  老潘听了不服气地说:“你说得容易!人家职工是交了会费的,这些活动都是工会会员才应该享受的,可那些人不是啊!我是想发给他们的,一个个全是学生娃,受受教育有什么不好啊?关键是他们不是会员。这些人能不能入会我问过区工会了,他们也说不准。这不叫我难办吗?”
  李宪平猛地一挥手说:“这事呀,你先别急着请示谁,往后在工会的会上你别提这件事,支部会上你也甭提,先发给他们再说,会上一提准有人把它当回事,到头来更难办。发!谁要是问,就说我说的,咱还是要算政治账嘛,对这些人更要注重思想教育。有人问就这么说。”
  老潘听了眼睛一亮,一拍胸脯说:“别算你一人头上啊,就说咱俩商量定的!”说完一叹气又说,“要说也是一笔开销呢,几位主角张德福,新凤霞,赵连喜、喜彩春全是名角,一出刘介梅的票价没六七毛钱拿不下来,五十来人的票不是个小数,这一下我要赔大发啦!跟你我就不斤斤斤计较了。”
  李宪平狡诘地笑笑说:“你甭总跟我这儿哭穷,你工会上有钱,去年的钱就没花完,这我没说错吧?除了看电影看戏,你每年也搞一两回体育比赛,设个奖什么的,那钱别总捂着,等着下小仔儿啊!”
  老潘掰着指头哭了一阵穷后,又说:“我怎么不惦记搞点儿活动啊!可你看有时间安排吗?上面安排的活动一档子跟着一档子,这不又跟麻雀较上劲儿啦。我都两天没睡好觉了,早上四点钟街上就敲上锣打上鼓了,下了班还要折腾,上房掏窝。这说话就要过五一节了,一过节事更多。过了节不定又安排什么呢,你说叫我怎么安排活动?”
  “你呀,甭总找客观,干什么都要见缝插针。我看这跟你什么体育运动都不好有关系。这打篮球你个头不够,打打乒乓球,下下棋总可以吧?你也学学!
  虚心点儿,我就能教你。”李宪平半认真,半打哈哈地说了一通,站起身又要走。这时,供销股长张权斗拉门探了一下头,冲里边点头一笑说:“我以为谷书记在这儿呢,老谷的电话。”说完又点头一笑缩回身子关上了门。
  老潘指着张权斗的背影说:“这老张前天管闲事碰了一鼻子灰,我看也是吃饱了称的。”李宪平一问方知,张权斗是为食堂管理员吴素梅介绍对象,被对方一句“你吃饱了没事干了?”硬是一点面子不给噎了回来。男方是张权斗的表弟,条件不错,还是个转业军人。
  吴素梅的情况有些特殊,她不仅是厂党支部五位支委中唯一的女性,又是厂里的一位烈属。她的丈夫是位营教导员,入朝的第二年就牺牲了,那年她还不满二十五岁。当时她在区政府的食堂当服务员,还是个刚从农村上来的临时工。后来邹晓风想为厂里物色个称职的食堂管理员,区工业部的周部长便推荐了吴素梅。当时老周拍着胸脯打保票说别看人家是从农村来的,可是个党员。虽说只是初小的文化,但人很聪明,关键的一点是作风正派,人好,当个管理员保证错不了。她在这儿干服务员是有点屈才啦!老周也是个热心肠,他之所以介绍吴素梅下厂,也是为了便于安排她的工作,曙光厂是集体所有制,招工,转干都相对容易一些。他觉得长期让一位烈士的妻子当临时工不大公平。
  吴素梅来厂后果然干得不错,食堂的伙食明显有了改善。去年初厂支部改选,吴素梅进了支部。这一方面是由于她的工作确有成就,另一方面也是邹晓风与李宪平极力推荐的结果,两人全是部队上的老兵,故尔对烈士的遗属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按说,无论是吴素梅的长相还是气质,在同龄女性中算得上姣姣者,但这么多年很少有人为她张罗介绍对象,仿佛烈属的身份是不能发生任何变更的,在厂领导的心目中似乎也是这样看的,反正哪位领导也没操心过吴素梅的婚姻问题。
  吴素梅单身一人,吃住在厂里,但她大部分时间扎在食堂,早上早点是她窗口卖饭;晚上吃晚饭卖饭的还是她。上班后,便会看到她蹬着平板三轮出厂去采购,见了人只是微微一笑,不是特别熟的人难得与她说上一句话。她赢得了人们的尊重,从没有人在背后议论她什么,仿佛她是一尊不容亵渎的女神。
  “小吴真是这么噎人家来的?”李宪平听了将信将疑。
  “没错。要我说老张也是吃饱了撑的!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不是找碰钉子嘛!”老潘笑笑又说,“这老张也是狗揽八泡屎,泡泡舔不净,金玲和王河的闲事还没管利索,又要揽闲事。金玲她妈打碎的玻璃我刚换上!”
  李宪平感慨万千,非问非所答地说:“按说老张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不管怎么说,女同志啊,总该有个家呀!伤脑筋的事。”他语气中有些伤感。 
  6.青年女工暗恋单身厂长,他却说自己农村有个家
  
  按市总指挥部的精神,这天下午四点整开始打响全市剿灭麻雀首次战役的最后一仗。但郊区性急的农业社社员刚刚三点半钟就将锣鼓擂得地动山摇,曙光厂被各种锣鼓点所包围了,弄得工人们也早早手就痒了,最终只好提前拉响了下班铃。早上的战绩平平,人们就憋着劲想打好最后一仗。
  曙光厂内响起的锣鼓声很快将四周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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