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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4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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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分别系在两岸的绳索控制着往来运人。大盆刚离岸,这边又站了好多等候过河的人。
  原来早就听到的哭喊声来自大盆里那位中年妇女,她搂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
  “儿呀,可怜的儿呀,大刚死,现在又没妈了。我可怜的儿呀,没大没妈的儿呀……”
  大盆里横放着一具尸体,脸上盖着一张脏污的白纸。这尸体大概就是那小女孩母亲。
  “明枝死了?”老队长问岸边一个扛扁担绳的汉子。
  “嗯。”汉子望着队长身旁的陌生人。
  人死了也有了哭声;苍茫的暮色里,前方零散在如海如浪的荒草中的低矮的茅舍上空也有了炊烟,青年心里陡然产生了一阵辛酸的暖意,在他的家乡,在他流浪的辽阔的关中平原上,他已好久没见过眼泪和炊烟了。
  陌生青年抬头注视着大盆里的那个小女孩,那个幼小的孤儿……
  “告诉大伙一个好消息,”老队长大声说道,“我给洲上请来了一位教书先生,喏,就是他。”
  老队长把陌生人拉到大伙面前,“我今天在县城车站认识他的,看他口袋里插着一杆笔,我就走上去问他识不识字,果然他是知书识字的,还上过初中呢,他和我们一样,也是受苦的庄稼人出身。从此他就是我们曹姑洲人啦!从明天起,谁家有够上年龄的伢子就上我家报名,教室嘛……喏,就是前庄的牛屋。”
  等候在岸边的人全都因兴奋、因感动而尴尬起来,望着这位陌生青年,有的搓手,有的讪笑,不知如何是好。
  “……噢,我姓曹,叫曹礼。”陌生青年喉结蠕动着,情绪波动,“我没了家了,我希望这个洲就是我的家,我一定会把学生教好的。”说完,他扭头注视着渐渐远去的大盆里那个脸色苍白、左眼角上有一颗令人触目惊心的黑痣的小女孩……
  小女孩毫无表情地也望着他……
  那位中年妇女仍在哭喊,小女孩毫无反应,任她拉拽。小女孩眼睛很大很圆,却像雪晨的太阳一样,没有光泽,那颗苍白中的黑痣肃然醒目地映在惨淡的斜阳里……
  老队长说着什么,他没听清。他久久地和大盆里的小女孩对望着。猛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他不自觉地拢了拢双臂。他想回应老队长说点什么,可又无从张口,痴痴地望着老队长笑了笑。
  大盆把那具尸体、小女孩和哭喊着的妇女运上岸之后,由人拽着绳索驶回这边。他的视线收敛到拽绳索的老人身上。老人坐在一棵老树下,旁边是一个低矮的鸭寮,他动作麻利地拉着绳索。大盆挨了岸,他和老队长还有一些洲民便跳了上去。
  大盆在河汊上漂移……
  渡口的草棚变成了两间砖砌的瓦房,瞎女人仍在“呱呱啦啦”的莲花落声中凄婉地唱道:
  “老鼠药哎,卖味;老鼠药哎,卖睐……”
  春天的曹姑洲一片新绿,在淡淡的、雁群嗷嗷的天空下,在纤细的、温婉的阳光里,层层叠叠,密密实实的绿色掩映着各色各样的野花。暖意洋洋之中,高高直立的鹅观草那一穗穗绿紫色花朵尤为醒目。蒲公英、鸢尾、紫花地丁星星一样洒满了洲上的旮旮旯旯。
  江边柳树吐出了雾一样的嫩苗,芦笋也从湿润而温馨的地面钻了出来。一股股清滢的春汛在沟渠、田野、洼地流淌。
  春天的马兰头还没有开花,青嫩的茎芽正是食用阶段。同期而至的是各种蒿子。在鹅蒿、黄蒿、白蒿、马蒿、艾蒿、驴蒿交结盘生的草埂上,洲上人—眼就能认出驴蒿。一到春上,曹姑洲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有驴蒿和马兰头,味道寡淡而可口。传说它们能医治多种疾病,痛肿、疔疮、痢疾,甚至吐血、肝炎。洲上人对驴蒿、马兰头有着特殊的感情,无论沦落何方,只要见到驴蒿,见到马兰头,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洲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随时随地都会唱起一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古老的歌谣:
  曹姑洲呀,曹姑洲,
  十年倒有九年沤,
  心想搬到山头上住,
  舍不得驴蒿、马兰头……
  现在,在闪亮的小溪边,在江堤埂坡上,伴着这支散淡的、一往情深的歌谣,到处都是提着篮子采摘驴蒿、马兰头的男男女女。对曹姑洲来说,仿佛不是为了食用,而是一种如期而至的风俗,一种温暖的乡情。
  江面在春天里变宽了,两条渡船悠悠地在水上漂荡。船里坐着过江买米的人。有时也有一两头牛和人同乘一船,那是帮洲外的亲戚犁出耕地的。
  春天的曹姑洲繁忙而又祥和。
  春天的曹姑洲像一枚绿叶轻浮在碧波荡漾的江面上。
  学校在春天里开学了。
  几泡牛尿,几根牛桩的学校不见了。现在的学校是一排砖瓦房,坐落在前庄的晒场旁。前前后后是一片繁密的柳树林。间或也有柏树、梧桐树、楝树、三角枫、桧柏。所有的树木都枝繁叶茂,在江风中掩映着,护卫着,荡漾着这排白色墙壁的校舍。
  一条小路从学校向小洲深处辐射、延伸,小路两旁的巴根草里散落着如珠如星的地丁草。
  学校里的教师也增多了,由本来的一人变为现在的四人。曹老师教一、二年级两个班,另三个教师都是曹老师的学生,教三、四、五年级。
  开学的第一天是报名,曹老师管任课的两个班级·的学生报名。一些初人校门的孩子由家长领着,神情惶恐地回答着曹老师的测试。
  “是公鸡叫,还是母鸡叫?”
  “母鸡叫——不对,是公鸡叫。母鸡管下蛋。”
  “你身上有几个纽扣?”
  “有……我数数看,一、二、三、四……带掉的这个,一共五个。”
  “对了。会唱歌吗?唱一支歌给老师听听,好吗?”
  “我唱……唱大肚子爷爷教我唱的歌。”
  “好,慢慢唱,不要急。”
  “北、京、城、里、豆、腐、买——
   瓜、洲、城、里、买、米、淘——
   老、师、江、口、挑、担、水——
   鸡、笼、山、上、砍、柴、烧——”
  
   这个长着冬瓜脸、细眯眼、嘴唇很厚的调皮鬼分明是在“讲歌”,却又竭力想把讲变成唱,一顿一顿的,每字尾音故意拖长,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令人捧腹。
  曹老师满意地给他登记注册。
  “下一个。”
  一个女孩怯怯地站到曹老师跟前。低垂着头。没有人领着。
  “你多大了?”
  “……12岁。”
  “噢……12岁才来上学呀。你认得字吗?会不会数数?”  “认不得字,数会数。”  “会唱歌吗?”  “……”  “会不会唱歌呀?”曹老师和蔼地重复道。  “……会……会一点。”  “唱一支歌给老师听,好吗?以后在学校要经常唱歌的。在老师面前别不好意思,把头抬起来,唱。老师想把你的胆子锻炼得大一些。”
  这位小姑娘依旧低垂着头。
  “不唱歌,就不让报名上学了吗?”
  “不是的,你都12岁了,不唱歌当然也让你上学。但学习要胆子大,不懂的地方要敢问老师,懂吗?你若学得好,老师上课教的知识都懂了,老师还会给你讲高年级的知识,让你跳级,让你尽快帮爸爸妈妈识工分,写信,念报纸……”
  小姑娘抬起头,战战兢兢地望着曹老师。
  曹老师愣住了。她有一双淡淡的大眼睛,含着一种成年人的忧郁。
  在她的左眼角上,曹老师看到了一颗醒目的黑痣……
  “你叫什么名字?”
  “春雾。”
  曹老师觉得有好多话要问,但他什么也没问,甚至没问她姓什么,一直跟谁生活。他在春雾入学登记表父母亲栏里均填上“亡”。待他想平静地仔细望望她时,春雾已离开了。
  渡口的老艄公今天打鱼时从江心打捞了一桶酒,隐约可见酒桶上有“民国初年”的字样。这一下在小洲上轰动开了。本来洲上人常在附近的江里捞上东西,成捆的白纸、小型水泵、藤椅、篾床等等,都是在上游的狂澜里翻了船,顺着江水搁浅在这里江底的。而像“民国初年”这么久远的东西则从未捞上来过,何况酒是时间越长越醇,这一定是那遥远年代里,一个酒坊商葬身鱼腹之后馈赠给大江的礼物。
  老艄公不忍独享这百年美醪,给洲上的一些德高望重的人分了一些。老队长用水壶灌来了两壶。晚上叫去了曹老师,还有大队油厂的陈大师傅,即王小明那天说的“大肚子爷爷”。他的肚子也确实够大的,活脱脱就像一个大水桶坠在他胸口下面,走路尤其是弯腰的时候也够难为这位从他乡来此地传授炼油技术的老人了。
  所谓百年美醪不过成了浑浊米汤,长年累月地一定渗进了不少泥水,老队长神情庄重地轻抿了一口,“哈——”地长舒了一口气,连连赞叹:“好酒,好酒,哈——这酒,皇上大概也喝不上呢!曹老师喝,老陈也喝。”
  曹老师跟着抿了一口,曹老师觉得喝了一口泥水,但隐隐地也感到一丝醇厚悠远的意味。
  “啥味也没有,咋是好酒?”老陈举觞一饮而尽之后,连连吐着唾沫,“要我说呀,队长,这民国的酒比尿还难喝。你肯定让那王八羔子蒙了,还不知在哪条沟里给你灌来了两壶尿水。”
  “哪能呢,是我亲自从桶里倒的。酒倒完,把桶轻轻一放,桶成了一摊泥了。时间这么长的酒,是皇上也喝不上的呀,跟小店里的白干酒能一样吗?水子——”
  慑于他的没完没了,队长喊他的第三个儿子给老陈师傅打来了白干酒。
  三杯白酒下肚,老陈眯着眼问:
  “曹老师,来洲上年辰不少了吧?”
  队长接过话茬说道:
  “10年了,一晃曹老师来我们洲上都10年了。”队长饮尽了一杯白酒。
  “曹老师,”老陈师傅说,“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我离家时,一个弟弟早就出去了,现在也不知死活,我给家乡写了几封信都没联系上。”
  “再写一封信给你们大队部看看,看他们能不能帮你打听打听,”队长说,“前一阵子,我们大队接到一封信,是从……从山西寄来的。我们帮他打听到了他母亲,分散都快20年了。”
  “是不是前庄沿的麻婆子?她死了有几年了。”老陈师傅嚼着咸萝卜说。
  “就是。哎,曹老师,听我话,再写一封试试,就寄到大队部。”
  “我信都是寄到大队的,可能不在人世了。他是我最小的弟弟,出去半年那会儿,我们庄上有人说在渭南火车站看到过他,已饿成皮包骨了。”曹老师说着,习惯地捏了捏鼻子。
  “他还活着,就这么一个弟弟了?”老陈想到自己孤寡身世,有些伤感。
  “嗯,他还活着的话。”曹老师说。
  “哎,曹老师,我早就想跟你说个事。”老队长灌下一杯酒,说,“我给你说个女人,怎样?你又没结过婚。干嘛要一个人过?我这次说的比以前他们说的强百倍,老陈,你猜我说的谁?”
  “谁呀?我哪能猜到。对了,老曹,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别人给你提亲,你都不答应。这何苦来着。曹姑洲的女人个个水灵、标致,看得我这个老不死的都馋煞煞的。老曹,你可真是怪呀!哪个男人不想女人?啊?嘻嘻嘻。”老陈师傅眯着眼,嬉笑。两只眼本来就像葫芦上划的两道缝,眯和睁区别不大。
  “老不正经的,又来劲了。伢子们都在,你给我规矩点,我在跟曹老师说正经事。”
  “哎,老曹。”老陈吊着眼梢,醉迷迷的样子,“我说的不对?哪个男人不想女人?不想女人的不叫男人。”
  “曹老师,这次你可一定要答应我。”老队长神情严肃,“人我保证没说的。她男人死了一年了,就一个伢子。明天我过江帮你在公社开后门买一点红糖,我们曹姑洲有一个风俗你还不知道吧?女方第一次到男方家来,男女都要用红糖泡开水亲自递给对方喝,这才叫正式相亲。后天我就把她带来。曹老师,到时你一定听我的,没错。”
  “噢,老队长,你说的是不是马拐队的大个女人?她男人前年冬天在北江上打鱼时淹死的?”老陈张着嘴问。
  
  “就是,就是。哎,老陈,秋月还有的说吗?”
  “啊,老曹,你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呀。秋月可是百里挑一的呀,人又本分又会持家,两个奶子……不说了,不说了。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我同意,来,老曹,干一杯。”
  曹老师一饮而尽之后,又拒绝了。
  “不,不行。”
  老陈师傅放下酒杯,怔怔地、不解地盯着曹老师。
  “曹老师,这么好的事,你怎么又不答应?”老队长也迷惑不解,“秋月可比以前的几个都强呀!老陈,像曹老师这样的好人,你以前怎么就想起把秃丫说给他?曹老师像你,只要是女的就行厂
  “不说那个了。哎,老曹,你在老家没结婚吧?”
  “没有。”顿了会儿,曹老师说,“记得……在老家时曾有过一个相好,后来也不知她跟父母去哪儿了。”
  “那你现在咋不想结婚2还念着那相好?”老陈说话总给人南腔北调之感。
  “都这么多年了,早就淡忘了。”曹老师也说不清他为啥不想结婚,他只是觉得太习惯一个人过了。
  “好了,别难为曹老师了,说说别的吧。”老队长说。
  “曹老师,”老陈师傅又饮了一杯酒说,“你每次过江都要丢几毛钱给那瞎子,船老大说的,好多年都是这样,这为啥子哟?”
  “以后别给了,”队长愤愤地说,“每年队里都给她救济,她一个人怎么也饿不死,这个瞎婆子是在那儿装穷。”
  “她装穷,我装穷了吗?”老陈是见酒就醉,今晚大概又喝多了。“啊,我装穷了吗?”他又骂开了,骂油厂厂长不讲信用,给他的工钱太少;骂老队长不给他盖房子;骂船老大不把大鱼给他吃;骂小店的酒里掺水;骂瞎女人……一会儿工夫,曹姑洲让他骂了个遍。
  曹老师提前回来了,说好了从今晚开始给春雾补课。春雾不在房间,曹老师见桌上有一张字条,歪歪拐拐地写着:我到西江沿一会儿就来。
  上课才一个星期,春雾就会写这么多字了,曹老师有些惊讶;有的新生一横一捺还写不全呢!
  曹老师更有信心了。
  曹老师不知她这么晚到江边干什么,带上门,顺着柳树圩里一条潮湿的小路来到了西边江沿。
  淼茫、幽暗的江面上正驶过一只大轮船,大轮船上上下下的几排窗口全亮着灯,像夜雾茫茫之中飘过一片金色世界。
  春雾站在一棵黑黢黢的大树下面,冷冷的江风吹着她瘦小的身影。她专注地望着那大轮船,望着那片美丽神秘的金色世界,缅想着。
  “你每天晚上都来到这里看大轮船?”曹老师悄悄走近春雾,问。
  春雾转过头望着曹老师,“嗯”了一声,接着说:“天黑了我就来,站在这棵老柳树下面望着江面,一会儿那大轮船就会开过来。大轮船开过来的时候把我照得通亮。我回到家里,睡在床上,还能听到大轮船的叫声,呜呜呜地,就像风声。”
  “有一天,”曹老师说,“你也会坐上那大轮船的。假如你坐上那大轮船,夜色茫茫中驶过曹姑洲的时候,你还能知道吗?”
  “会知道的,我还会知道我每天晚上站在哪里望大轮船的。你看,这棵老柳树是我们洲上最高最大的,旁边的堰坝、房子、坟茔,还有这江堤的形状,哪处江堤有缺口,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顿了一下,春雾问道,“老师坐过大轮船吗?”
  “老师没有坐过。老师跟你一样,也很想坐一次在长江上航行的大轮船。”
  “老师,”春雾想了想,如实说,“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坐那大轮船。”
  “噢……老师以为你很想坐呢,就跟老师小时一样,对什么神奇的事都想亲历一下,在山坳里看到天上飞机也想坐一次呢。老师跟你这么大的时候,爸爸死了,我弟弟妹妹都在哭,可我不哭,却在想着像爸爸那样死一次,脸上也被人盖着冥纸,好多人围着我哭。”
  曹老师苦涩地笑了起来。
  “我想象不出坐在那大轮船上的情形,那么多灯全亮着……”
    “老师明白了,所以你从来也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坐上那大轮船。”
  春雾似懂非懂。
  江风吹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江堤上显得更加寒寂。江面上的渔火若隐若现。
  曹老师隐约还能看到春雾眼角的黑痣。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你刚会走路说话时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春雾胸有成竹地说,“小时候的事记得可清楚了……天上有那么多星星,星星又那么远,那么亮……我跟着小姐姐,当时也跟着姨娘,满洲上打猪草、拾柴火、挖马兰头、挖驴蒿。秋天花生收获的时候就在队里的花生田里拾花生,有时还跟着小姐姐过江拾稻子,背着一个大竹篓,小姐姐背着自己的还用一只手提着我背上的竹篓,从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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