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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凉,但中午时分,还是热气滚滚。人们都在午休,出行的人很少,周围一片悄寂。迷迷糊湖地,何维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邦、邦”的敲门声,他先是想到了李队长,爬起来,应了一声:“谁啊?”
没人回答。“邦、邦”声还在响,却不在门外,扭头一看,响声来自窗玻璃,又是那只血手指,正在阳光下轻舞!它舞动几下,突然躺在窗户上,一动不动,仿佛是在黑暗处待得久了,在那里晒太阳。
何维一阵窃喜。大声叫着肖珠,肖珠应声而出。何维指着血手指:“看,我爸爸!”
肖珠猛地一听,吓了一跳,脸上掠过惊恐:“你说什么?别吓我。”
“是我爸爸的手指,你看,在窗户上。”
肖珠惊得说起了胡话:“它……一直在那睡着吗?”
何维猛地抓住肖珠的双肩:“你傻了,它是来帮助我们的。”
肖珠睁着迷惘的大眼睛,还是不懂,大概她刚才一直看书,脑子晕了。
“只有两个人的指纹可以进入智慧机器,那就是我爸爸和吴炳久。现在吴老师被抓,我原以为没有他的指纹,我们就没法进入智慧机器。不过,”何维拿了一块干净手帕,走到窗户边,用两根指头把血手指轻轻捏起来,放在手绢中包好,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何维的脸上满是凄苦和悲伤,手有些发抖,“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我爸爸的指纹!”
“你的意思是,你拥有了你爸爸的指纹,可以进入智慧机器了,可是,你懂得操作吗?可别把我也困在机器里,和冤魂做伴。”
“你放心,我看着吴老师操作了几次,密码也知道了,操作方法也学会了,在我看来,很简单。”
“我们什么时候去?”
“当然是今天晚上,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肖珠恍若梦中,屈指算来,肖琛出事已经有四天了?屡屡进入智慧机器,时空概念在肖珠这里,显得很混乱,一百年可以忽略不计,一千年也只是转念之间,就可以轻轻穿越。肖珠看了看手边的两本书,封面上有卢梭和叔本华的肖像,前者英俊,后者个性,在他们的时代,也都不是容易相处的人,他们,会给自己提供什么线索呢?
很快就到了晚上,在他们摸入库房的时候,肖珠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紧张。她悄声对何维说:“可别按错按扭啊。”
何维就笑一下:“机器还没开呢。”
第一道关口便是指纹扫描,何维把手绢掏出来,手绢上干干净净,手指上的血已凝固。何维抓起手指,轻轻按在指纹感应器上,一道蓝光划过,输密码的电子键盘亮了起来,何维输入密码,贝壳门打开了。
肖珠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何维,移步坐到了智慧椅上。贝壳门缓缓合上时,二人四目相对,都轻轻点了点头,互相鼓励着。贝壳门关上,何维输入了指令。
一排蓝色的小灯在闪烁,那是机器在高速运转的标志。
在昏昏沉沉的时候,肖珠想着卢梭,一个特别奇怪的人。卢梭生于1712年,他的父亲是一个钟表工人,自幼辍学,当过佣人和家庭教师,倍尝人世艰辛。
卢梭的一生,受到许多女性的爱戴,贵妇人无私地资助,女仆为他献身。
1749年夏天,他去文新尼城堡探望被囚禁的狄德罗。这一年,他37岁。在这之前,他几乎染上了所有恶习:偷窃、撒谎、流浪、调戏引诱纯洁少女。而且他还健忘、没有进取心、满足于平庸,除了听浪漫和色情音乐外,也没有什么爱好。可是,在这一天,他一下子却拥有了万千灵感,成了一个伟大的天才。
他正要去看的这位著名的狄德罗先生是这样评价卢梭的:尽管他多年来接受我们当中大部分人的一切善意的救济和友好的帮助,尽管他承认并公开表白了我的无辜,仍然卑劣而奸诈地污蔑我,我却不予追究,也不对他仇恨。我尊重作为作家的他,但我不尊重他的为人。
卢梭的这次转变来得非常奇怪,来源于一次灵魂附体:在看望狄德罗的路上,他读到了第戎科学院的征文题目:科学和艺术的进步,败坏还是改善了风俗?尽管这只是一个论及风俗的题目,但对于已不再年轻的卢梭来讲,足以让他兴奋无比。
他在《忏悔录》中写道:在读到这个题目的一刹那间,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而我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真有灵感突发这一类事情的话,那这时攫住我的就是这样一种灵感。我忽然觉得千道光芒照射着我,一大堆理不清的思绪泉涌般出现了。它们是如此地巨大,使我陷入了无法描述的不安之中。一种如醉如痴的混乱占据了我的头脑。我觉得压抑、憋闷、呼吸困难。无法继续走下去了,我便坐到一棵树下。在这儿,我呆了半个小时,思绪万千,心潮澎湃。当我起身时,我的大衣沾满了泪水,而我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热泪滚滚。天哪,我要是能写出我在这棵大树下所看到的、感觉到的一部分,那我就万分满足了。那么,我将能够系统地、清晰地揭示这个社会的所有矛盾,表现这个制度的所有弊端。”
在这次征文中,卢梭获了奖。用中国的古话说,卢梭“下笔如有神助”。
他写的文章叫做《论科学与艺术》,这篇应征论文使他获得了该科学院的奖金。在这篇文章里,他几乎通篇都在进行对《庄子》的注释,几乎是用欧洲人惯有的理性和慎密写就的近代版《庄子》。“神圣的智慧本来将我们放入幸福无知的状态之中。但在所有的历史阶段上,我们人类总是觉得自己不可一世,总是千方百计地试图摆脱这一状态。上帝对我们的所作所为的惩罚是,我们变得奢侈无度,毫无顾忌。我们成了奴隶。”“全能的上帝,将我们从祖先的知识和所谓的文化艺术中解脱出来吧!重新将无知、无辜和贫穷还给我们吧!”
后来,他把这篇文章送给当时的文化泰斗伏尔泰。
伏尔泰看后说了如下一番话:从来没有人用如此伟大的智慧试图把我们变成畜牲。读了你的书,竟让人想四肢着地前进。然而,自从我放弃这种思想以来,已差不多有60年了。令人遗憾的是,再让我有这种想法,是根本不可能的。
伏尔泰和卢梭的交往是非常不愉快的,他曾在一封信中说:卢梭像个哲学家,犹如猴子像人一般。但是,当瑞士当局焚烧卢梭的书时,伏尔泰不同寻常的一面显露了出来。他说了一句非常著名的话: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同意,可是我将誓死保卫你说话的权利。
晕晕乎乎间,肖珠有落地的感觉。她嗅到了新鲜的空气,轻轻地睁开眼睛,霎时呆住了。眼前是一座奇伟的山,山顶白雪皑皑,身后有绿水潺潺,肖珠觉得,这图景好熟悉,肖珠一阵兴奋,啊,这里真的是阿尔卑斯山?真的是法兰西,或者是瑞士?远处,那形似金字塔的山峰,正是世界奇峰马特峰。身后是一潭绿色,蜿蜒曲折,波光山影,将湖泊缀得像七彩的宝石,散发着迷人的光芒。肖珠早闻日内瓦是著名的湖区,看过不少图片,没想到,图片与真正的景色相比,根本是两种感觉。
肖珠回忆起,第一次进入智慧机器时,有女鬼挡道,第二次进入智慧机器时,有坟场惊魂,这一次,却是和风丽日,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然而,卢梭呢?只有风景,不见卢梭,肖珠四下里看看,不见一个人影,恐惧感再度袭来。她沿着山路往下走,来到山下的大路上,好不容易,迎面驶过来一辆马车。
马车在肖珠身边停下来,一人年轻人探出头,棕色卷发,皮肤白晰,温柔地赞叹道:“圣洁的使者,你站在这里,全身充满了光茫,你是阿尔卑斯女神吗?”
肖珠纳闷,那时候的欧洲人,就是这样说话吗?真是浪漫而古典啊。受此感染,肖珠也柔声说道:“不,我尊贵的朋友,我来自遥远的东方。”
来人一听,跳下了马车,蓝色的眼睛看着肖珠:“那你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想要询问卢梭先生。”
“卢梭?”这人显然很奇怪,“是让…雅克?卢梭吗?”
“是的,写下《爱弥尔》和《社会契约论》的卢梭。”
“哦,这个可怜的人。”
“为什么他是可怜的人?”
“许多人都这么说他,伏尔泰也这么说他。就是因为那两本书,巴黎和日内瓦都在通辑他,烧毁了他的书,现在,几乎全欧洲的人知识界名流都在攻击他。”
“那么,这个可怜的人,他现在在哪?”
“他在他的敌人伏尔泰的快乐山庄那里,当他投奔伏尔泰先生时,最尊贵的伏尔泰说,请他进来,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伏尔泰的快乐山庄又在哪里?”
“我的马车,正是在前往快乐山庄的路上。可是,美丽的姑娘,你从远方来,仅仅是为了问卢梭一句话吗?”
“是的,仅仅是一句话。我能搭您的马车去吗?”
这个绅士做了一个请了动作:“非常乐意为您效劳,请”
肖珠上了马上,空谷幽静,马蹄的“得、得”声清脆悦耳,山风吹来,让人感受到夏日的清凉,惬意无比。不过,肖珠知道,这是大革命血雨腥风之前,欧洲封建制度最后的安宁。也许在过不了几年,法兰西就会血流成河。
走了约半个多小时,马车停了下来,肖珠下了马车,向对面望去,在半山坡上,有一个豪华的宫殿般的宅院。年轻的绅士也跳下马车,对肖珠说:“瞧,这就是伏尔泰花三倍的价钱买下来的宫殿,他把它改造成了快乐山庄,这里面的仆人就有一百六十多人,四面八方的来客,常年不绝,号称全欧洲的客栈。”
肖珠惊讶地点点头。伏尔泰,这位当年欧洲的思想泰斗,果然名不虚传。
肖珠不知道该先拜谒主人伏尔泰,还是直接去找卢梭。从内心讲,她对政治和政论不是太感兴趣。年轻的绅士看出了肖珠的犹豫,对她说:“只要不是做坏事,您进了这庄园,就是完全自由的,你可以做您想做的事,吃您想吃的东西。”
肖珠感激地点点头。问道:“那卢梭先生在哪?”
绅士指了指一个方向:“我听说,客房都在西北那一带。你沿着这条溪流边的小路,在路的尽头,就可以找到他。”
肖珠鞠躬道谢,顺着绅士所指的方向看了看,快步走去。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宽可容得下两辆马车,曲曲折折,两旁的草如绿毯,转弯处点缀着硕大的花簇,不知不觉间,肖珠已看到一架栅栏,栅栏使用笔直的木棍,每一根都经过细心的修剪,上面偶有藤萝缠绕,疏密不一。透过栅栏,可以看见里面更是美景如画,真是神仙去处。
眼看就到了,脚底下却有走不动的感觉,似乎有许多牵绊,每走一步都十分费力。她低头看看,马上出了一身冷汗,双腿发颤。
脚底下流淌着,哪是什么清清溪水,却是浓稠的血水,就如同在上游杀了无数个人!偶然飘过的,还有人的指头,耳朵一类的。手指、耳朵顺着血水而下,路过肖珠的脚,轻轻划一下,一股凉意蹿上来,肖珠一阵寒颤。抬眼望四周,已不见美丽的庄园,更不见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录,肖珠急得一跺脚,却踩住了一根手指,她“啊”地叫了一声,彻底崩溃了,忍不住哭了起来。
突然听见有人大声说道:“啊,真是一位奇怪的访客,你站在水中哭什么?需要我的帮助吗?”
肖珠抬头一看,自己的右侧突然闪出来一个人,灰白卷发,一双幽蓝的眼睛,像日内瓦湖的颜色,漂亮而有神,放着奇异的光芒,穿着非常整齐,白衬衣黑外套。再看远处,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庄园,看看脚下,血水不见了,依然是清清溪流。
肖珠马上想到,面前的这个人,正是卢梭,于是问道:“我怎么奇怪了?尊敬的卢梭先生。”
卢梭微微一笑,露出迷人的神情。肖珠一下子明白,为什么在巴黎的日子,卢梭可以凭借女人的资助生活。在那个特别的社交圈子里,卢梭得到了许多。卢梭说:“在这里居住的人,任何一个都会使你聪明起来,但你却盯着溪水和水草。”
肖珠一听就来气,怪不得卢梭不受欢迎,说话这么冲!她忍不住回敬道:“在我看来,没有一个人,能比这些花花草草更让人聪明。我之所来找你,不是为了聪明,而是为了救人。”
“哈哈,”卢梭简单地笑了一下,“如果有人认为大自然是最美丽最智慧的,那人便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能帮助你,我会非常高兴。”
“首先告诉您一件好事,在你死后,您成为法国大革命的象征,您受到全世界的推崇,因为,我来知三百年后的世界,在我的历史书中,有您的头像。”
卢梭听后,显然非常震惊。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你来自未来?”
在这一点上,比起苏格拉底和庄子,他非常逊色许多。肖珠接着说:“我来向您打听一个人,一个像我一样的东方人,同样来自三百年后。”
卢梭张大着嘴,点点头:“是有那样一个人,我以为我在做梦,我以为他是在胡扯,他和我谈了半个晚上,在半夜的时候,突然不见了。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都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一个科学家,看过我写的《论科学与艺术》,于是,他想和我好好谈谈。”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们谈得很高兴,他痛苦不堪,他正为科学而痛苦不堪,他说他发明一个智慧机器,但没有想到,最终成为一人愚蠢的、罪恶的机器!”
肖珠惊喜道:“怎么个愚蠢法,怎么个罪恶法?”
“你肯定没有读过我的著作,怎么个愚蠢,怎么个罪恶,不用一一细说吧。”
“不,必须细说,因为这涉及到四十九条人命!”
“唉,”卢梭突然说,“四十九条人命?我的著作涉及到欧洲数千万人的生命和自由,但有人却在烧我的书,毁我的名,你只为了区区四十九条人命,居然从三百年后来找我?”
肖珠心里窝着火,暗想,果然又是一个搅不清道理的人,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实在搞不懂,何自清教授,一个堂堂的大科学家,和这些人在一起有啥意思?
她就想激一激卢梭:“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理,因为在四十九条人命中,有我的哥哥,我们感情很好。对于他的被害,我非常悲伤,发誓一定要为他报仇,在这点上,我无法和您相比,您和美丽的女仆苔莱丝生下的五个儿子,都送到了育婴堂,不管他们的死活,但您却写出了伟大的自然主义教育经典《爱弥尔》。”
听了肖珠的话,卢梭也不示弱:“我的书都是为后世而写,为你们的时代而写的。我不管我的五个孩子,是因为在这一个罪恶的时代,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们跟着我活受罪。而我的女仆,正是由于没有妻子的名分,她才可以免受牵连,过着自由的生活,不用跟上我四处流浪。”
“卢梭先生,我实在没时间和您在这里争论些什么,包括伏尔泰和狄德罗在内的名人,他们会和您争论。荣辱清污身后事,总的来说,后世对您的评价,还是很不错的,您可以安心地做你的学问。我现在只想知道,如果您确实是一个热心而善良的人,请告诉我,我们时代的那个科学家,究竟对您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在山上的时候,犯下了滔天大罪。”
“是在什么山上?什么大罪?”
“他没说在什么山上,他只是说,在山上,最智慧的机器,就成了最智慧的杀人机器,非常完美、非常纯的杀人机器。”
“什么叫非常完美、非常纯的杀人机器?”
卢梭摇了摇头,漂亮的眼睛里闪过迷惑:“我也特别想知道,为什么最智慧的机器,会成为最智慧的杀人机器,因为这个答案,可能会对我的写作有用。可是,那个奇怪的人却说,这不是我能理解的,说了也是白说。”
肖珠有些失望:“总是说到关键地方就停止了,不过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你要走吗?”
“对,我要到日内瓦湖区走走,这地方简直太迷人了。卢梭先生,您也别太失落,我挺同意您的许多说法的,包括‘关于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一类的,您写得很精彩,很过瘾,让我相信,所谓历史,就是聪明人如何哄傻子的故事。您的伟大功劳在于,让傻子拒绝被哄。”
一番话把卢梭逗乐了,对已然走开的肖珠说:“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聪明,我就幸福了。”
肖珠离开快乐庄园,沿着曲折的山路溜达,阿尔卑斯山如刀削剑砍,在蓝天下熠熠生辉。肖珠顺着浅绿的草、浓绿的树一直望上去,目光执着在白色的群峰上,如置童话仙境。清风吹来,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肖珠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