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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过之后,方别驾续道:“此事还是得着落在科考上,若你能顺利科举中第。于吏部‘关试’后便可自请出任太乐丞。如此以来,宫中左右教坊就在你的治下了,到那时虽不能放了柳眉出去。但每日见面照拂却无问题,待时间稍长些,未尝不能想到变通的办法把人放出宫中。不过……”
“不过什么?”
“真要走这条路的话,除了诗赋及策论之外,这些日子你还需多花些时间在音律上才行啊,毕竟那是太乐丞”
科举,只有科举,至此,唐松在赴京应考一事上已再无退路。尽管这也是一条无比艰辛的攀登巅峰之路,他却别无选择。
从方别驾府中出来后,唐松并没急着回家,想到前些日子柳眉如出笼小鸟般的快乐,他就真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跟柳眉说这事。
再者,作为穿越来唐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唐松实也不舍得柳眉如此远行。一入宫门深似海,别时容易见时难哪!
唐松终于到家时,却见门口处停着一辆极眼熟的葱油小车。
晴雪怎么来了?
略一思忖后,唐松竟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以晴雪快意楼头牌的身份,消息必然灵通,更别说这次主要征召的是民间歌舞出色的清白女儿。
此时此刻她会出现在这里,只能是为柳眉被征召一事而来。
唐松的如释重负正是来源于他不必亲口把如此残酷的消息告知柳眉了。
踱步进去,刚刚走到二进院子门口,就见着柳眉正陪着晴雪走出来。
柳眉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自然也就看不清她的脸色。当她得了晴雪的提醒抬起头看向唐松时,微微一愣之后露出的是跟前些日子没什么区别的灿烂笑容。
此时此刻,再看着柳眉这明媚如花的笑容,唐松心中猛地一酸。
真是个傻丫头,真是个刚强的傻丫头啊!
唐松明白柳眉的苦心,遂也将一副酸楚的心肠深深收起,一笑之间迎了上去。
晴雪是最知趣儿的,没有多留便自去了。唐松跟着柳眉一起将晴雪送上了葱油小车,随后两人又默默无言的走了回来。
无言的沉默了许久后,柳眉率先开了口,“听说神都很漂亮呢,襄州城中谁要是去过一趟都城,回来都是眉飞色舞,好让人羡慕的”
“是啊,神都很漂亮。尤其是每年四月的牡丹花一开起来更是满城锦绣”
“那可真好,我本就喜欢花的”
“嗯”
“听说皇宫是天下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对吗?”
“皇帝住的地方嘛,当然最漂亮。尤其是这洛阳的宫殿,前年圣神皇帝登基时才刚刚修葺过的,雕梁画栋,亭台楼榭俱是天下无双”
“我能去那么热闹的地方,住在那么好的房子里,还能跟宫中的名师学习曲乐歌舞,真好!喂,你该为我高兴才是啊”
听着柳眉故作欢喜的语调,唐松心底刚刚勉力压下去的酸楚又一阵阵儿的往上翻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后,他才不至于变了语调,“高兴,我当然为你高兴”
说话间,已到了柳眉房前。
柳眉快步到了房门处,唐松默契的没有跟上去,现在的她怕是早已心乱如麻,需要独自好好的静一静吧。
柳眉推开门的刹那,蓦然又转过身来,“喂,听说士子们考中进士之后是可以入宫城做官的,对吗?”
唐松用力点点头,“对呀”
“那我就在神都的宫城里等着你,等着给你跳一曲《拓枝》舞”
“好”
闻言,柳眉粲然一笑,雨过天晴后的阳光照在她那明媚的脸上,只有说不出的清新明丽。;
听到这个消息后,自始至终,柳眉没在唐松面前露出半点哀伤,半点难过。
一笑之后,柳眉推开了房门,随后,这扇门就从里面死死的关上了。
房门合上的刹那,柳眉的脸上已有泪珠滑落。她不怕到神都进宫城,她只是不舍,不舍得那个白衣遥赖纳倌臧。�
一入宫门深似海,下一次见面又当是何时?
尽管心如刀绞,柳眉也不愿在唐松面前露出半点的忧伤,因为她永远永远也不想看到唐松难过的样子,哪怕只是一瞬!
有什么苦就自己吞下去吧,满天神佛,他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的,你们一定要保佑……保佑他一生平安喜乐!
柳眉房门关闭的刹那,唐松扭过了身子,心底翻涌起的酸楚再也不受控制的奔涌而起,尤其是想到柳眉进门前那个明媚的笑容时,这奔涌而起的酸楚竟使得最看不得眼泪的他也潮润了眼角。
既然已经有了约定。那么神都,宫城,我就一定会去,一定!
三天后,艳阳高照,柳眉以及另外两位精擅乐舞的少女踏上了州衙派来的轩车。就此启程,经重重驿站向遥远的神都宫城而去。
此刻,这一幕几乎在大唐辖下三百六十州同时上演,一千余位泪眼朦胧的少女离家别亲踏上了前往洛阳的长途,迎接她们的将是深不可测的未来……
一波放平,一波又起。
柳眉离开后的第六日,州衙门口的布告栏中张贴出了今岁襄州拔解乡贡生名单,其时柳尚正好在左近,闻风当即跑了过去。但任他一连听了三遍,也没有听到唐松的名字。
没有!今年的襄州赴京科考的乡贡生里没有唐松!
柳尚传回的这个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不说唐达仁了,便是素来遇事静定的唐松乍一听到也是神色立变。
以前他不太在意科举的时候,方别驾说今年的乡贡生必定有你。
此刻唐松背水一战,无比在意科考的时候,州衙布告中却没有他的名字。
人生啊,为什么总是这么阴差阳错,起伏跌宕!
柳眉是个活生生的人,对于唐松这个在后世几近孤独了一生的孤儿来说,更是一个不啻于亲人般的存在。她不是唐朝史书上一个干瘪的名字。因为这个活生生、会笑、会含羞,会脸蛋红扑扑像苹果般的活生生的人,唐松终于彻底放弃了穿越以来一直抱有的,此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看客心态。
即便是无关于情爱,无关于亲情,像柳眉这样的丫头也不该是“上阳宫中白发人”的命运。
这一刻,唐松出离了愤怒!
这一刻,唐松隐藏在骨子深处的刚锋开始熊熊燃烧!
这一刻,唐松带着一个现代人的灵魂融入了唐朝!
这一刻,唐松再不愿意让别人来随意摆弄自己及家人的命运!
穿越者,终于觉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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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高山流水有知音
正在唐松要往州衙的时候,在门口处碰上了迎面而来的方山奇。
“难得你也沉不住气了啊”,道人居然还打趣了唐松一句,“公南杂事缠身来不了了。走,咱们到里面叙话”
唐家正堂内,唐达仁遣退小厮,亲自承担起端茶递水的活儿。一双瞅书瞅的有些眯缝了的眼睛巴巴的望着方山奇。
他可不认为儿子找到州衙能有什么作用。但这道人既然能跟别驾是好友,且又在这个时候主动上门,必定是有什么转机的吧。
方山奇也没弄什么玄虚,与唐达仁见礼过后便直接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说来在这件事情上唐松是受了方别驾的连累。新来的这位崔刺史既是出自武三思门下,那就摆明车马是来找方公南不自在的。
别的州府里,刺史与别驾不合也是常事,但人家总还得顾个大面儿。底下怎么掐是一回事,面子上总要勉强过得去。这位新来的崔使君可好,愣是个混不吝,也根本没有要给方公南留面子以及和平共处的想法。
此人接任刺史后刚一办好柳眉等人的征召之事后,便迫不及待的一刀砍向了方公南亲自制定的乡贡生名单。
在这样的背景下,唐松这个最得方公南赏识,又曾救过方公南的人如何能够幸免?
“张门子弟这次也被砍掉了三个。你倒不用太难过”
有这么段时间缓冲,唐松已渐次冷静下来,“难过有什么用?再者若无别驾大人的青眼,这次拔解本也不可能有我。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就再不要说了”
听到这话,唐达仁心头一沉,脸上的五官顿时紧紧揪成了一团。欲待说什么时,看了看唐松后终究还是没开口。
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唐松看着方山奇浅浅一笑,“今岁乡贡生名录既已张布,再想变更就难了。方山人当不会是只为这无可奈何之事而来的吧?”
“现在还能静得下来,公南果然没看错你”,方山奇闻言,难得的哈哈大笑出声,边笑边自袖中掏出了两样物事推到唐松面前。
“本州乡贡生名录确实很难变动。但这些乡贡生毕竟是要到东都礼部才能参加考试的。便是那八百羁縻州的宾贡生们不算,国朝三百六十州的乡贡生也很难都齐聚洛阳,每岁科考总有一些州的乡贡生因为种种缘故难以抵达。是以礼部主司手中总会掌握一些空缺的名额”
“既然襄州乡贡生名录上没有你,那就去东都礼部谋补一个乡贡生名额便是。左右都是参加科考,也没什么区别。这封是公南写给御史台刘中丞的信,虽是私信,其实主要还是为你引荐。到京后你别忙着去礼部,先去拜会一下刘中丞,他与公南相识多年,交情莫逆,有这封信在自会照拂于你”
唐松点点头,将方山奇交代的话牢牢记住了,“这信我就收下了,只是此物万万不敢收”
口中说着,唐松一并将那张两百贯的飞票又推了回去。
“京城物价腾贵,居之不易啊!你现在进京到明岁二月科考,尚有大半年的时间,钱财少了可是不成。公南既是给了你,你便拿着就是。婆妈个甚么!放心吧,公南出身豪族,当年便是不出仕也不失为富家翁,这点钱还给不穷他。不过是个心意罢了”
方山奇掸了掸道衣站起身来,“倒是我这穷道士没什么可给你的。不过再有两三个月我也会还京,介时再见不迟”
说完正事,方山奇也不多留,大袖飘飘的洒然去了。
峰回路转,唐达仁的惊喜交加与癫狂自不必说,总之,唐松进京所需的一切物事都是他带着唐缘亲自操办。其间也不知他多少次拜倒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祈祷,只愿列祖列宗保佑,唐松此去神都一帆风顺,科举高中,光耀门楣。
远行准备的事情有这两人忙着,唐松反倒清闲下来。
此时,心底突然浮现出的一个念头是鹿门山。;
奔赴鹿门的渴望突如其来,却如烈火般炽热,炽热到唐松甚至有些坐立难安的感觉。
想去便去
带上一瓯三勒浆,携着那具毫无任何装饰的素琴,怀着一份无法言说的心情,唐松飘然而出,直奔鹿门。
鹿门依旧,草庐依旧,唐松坐在榆树下的石凳上看着那两方已然凌乱的菜畦,久久无言。
这里曾是他穿越后的归宿,这里曾是他心灵最好的避风港湾,他在这里完成了对后世过劳死苍凉人生的反思,在这里,他苦苦寻觅并最终找到了新的人生定位。
这是一处朴拙的草庐,却是唐松后世今生两样人生中最重要的驿站,那种心情,那种感情,无法言说。
曾经有那么一些日子,唐松就想醉倒在这鹿门胜境之中,老死斯庐。
但……这终究只是一种奢望。
树欲静而风不止,历史有界限,人生却没有界限。原来一千三百年后的人生和一千三百年前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无论你是穿着白衣遥溃故俏髯案锫摹�
无论是房子地位还是其它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你牵挂,还是那个红扑扑脸蛋像苹果一样的小丫头,抑或仅仅只是不想让别人如此轻易的就能操控你的命运。
只要有牵挂,就会放不下,就会有不甘……那就都一样了
归根结底
人生,就是一场战斗!
只有战争的胜利者,才有资格高歌“人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青山无言,唐松沉默
在榆树下的石凳上坐了许久许久,唐松没有进菜畦一步,没有进草庐一步。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总有一天他会再走进这草庐,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瓯中酒已近半,圆月东升,夜雾迷蒙上了树梢。
唐松从石凳上站起,携着琴,提着酒,任遥赖纳澜腔陨某比舐荩徊讲阶叩搅税素猿乇摺�
静谧的八卦池也一如往日,金宗庆三人依旧在座,四人依旧没有说话。
琴声如约响起,但等一曲琴结束的时候,唐松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安静的等着第二曲,而是拿起了携来的素琴置于膝上。
练琴有一些日子了,如今他已能够完整的弹出一首曲子。
指尖抚动,一曲《高山流水》淙淙流出,虽然弹奏的出来,但好听绝对是说不上的。
金宗庆三人一脸的鄙夷,甚或嘲笑出声,但他们发出的这些噪音却完全影响不了唐松。
此刻,唐松摒弃了一切杂念,眼中、心中便只有琴,只有这一曲《高山流水》。
水竹林后的琴声停了,一时间,八卦池边回荡的便只有唐松生涩的琴音。
琴声结束,唐松静默片刻又仰头猛喝了一口大唐七大名酒中最烈的三勒浆后,径直到了水竹林前,朗声道:“在下不日便将远行,走便走了,所憾恨者便是此后再不得如此绝妙清音可赏。伏愿足下善自珍重,珍重!”
唐松说完,如水月色下清幽迷蒙的水竹林后依旧无人应答,只有琴音响起。
奏的是同样一曲《高山流水》
原本嘲讽不绝的金宗庆三人见水竹林后居然传出与唐松唱和的琴音,顿时脸色一变,那讥嘲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了。
他们坚持来听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其间不说吟诗作赋,便是弹琴也不知弹了多少曲,目的便是希望能引起那人的注意。但这么些日子下来却是毫无收获,更别说琴曲唱和了。
同样是《高山流水》,一个生涩,另一个却是天籁之音,但二者没有区别的是同样的全心贯注,同样的心无旁骛。
同样的纯粹!
这一曲高山流水便是最好的回应。
高山流水有知音。有这一曲琴音赠别,唐松再无遗憾,转身便行。
刚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唐公子留步”的轻呼。
唐松转身,看那瑟瑟有声的水竹林侧走出了一个十一二岁年纪的青衣小婢。;
这小婢衣饰精美,眉目如画,走到唐松面前福身作礼后将手中捧着的那面弦琴递到了唐松面前。
唐松接过琴,那小婢浅浅一笑后转身而去,瑟瑟竹枝摇动声中不见了踪影。
收好琴,唐松向那水竹林做礼为谢后迈步去了。留下的是八卦池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金宗庆三人。
当晚,唐松没回那朴拙的茅庐,而是投了一户山间农家歇宿。
安顿下来之后,唐松借着农家昏黄的灯火细细打量那具赠琴。
琴为仲尼式,桐木胎,黑漆朱髹,通体大流水断纹,另有龙鳞,龟坼、流水、蛇蚹错杂相间,可谓美不胜收。
背面龙池上方有四个阳文篆书“太古遗音”
便在这琴名稍下方的龙池两侧,还有着两句十四字的行草:
佩剑冲金聊暂据,匣琴流水自须弹!
词义豪拓,气概磊落。
唐松习琴虽然有些时日,对鸣琴本身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但对于琴的历史却是知之不多。毕竟他主要是随柳眉习琴,柳眉虽然会弹,但因其以前不识字的缘故,对这些自然也就知道的少。
这琴着实是好,让人看着就喜欢,就忍不住想抚奏一曲。只是夜色已深,又是借宿人家,断不是鸣琴的时候。细细赏完,唐松小心收好鸣琴后也就安歇了。
第二天上午回到家中,唐松细细量了琴的尺寸后找襄州工价最高的木工匠人配了个素淡的琴匣,单此一事就整整耗费了三天的时间。
第四天,唐松在家中休息了一日。
第五天,黄道吉日,大利出行。
天涯路远,一琴一囊,唐松便在那朝日初升之时孤身踏上了远游神都的征程。
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那一片金色的朝阳之中!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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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二十五天,十三万字,《隐相》第一卷终于结束了。这一卷写的如何,是好是坏,书友说了才算!对于我本人而言,不过“尽力”两字而已,我努力的去做,虽然结果不敢保证,但态度确乎是尽力了。
一本书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