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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下午,贺东出现在男生宿舍里,他给我们讲了七中的情况:教室很乱很脏,学校也不美,不论是教学条件、环境等,都不如十一中。这小子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讲的怎么和祝海飞说的大相径庭?
正文 三十七、疯狂的麦假
巧出嫁了,那天我远远看着她上了迎亲的吉普车,心里很难过,我只注视了几分钟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仿佛一切不曾发生。我知道巧肯定会在人群中扑捉我的影子,看不到我,将会成为她终生的遗憾。
同一天,小姑去了她的夫家,直到天黑还没回来。她哥醉薰熏地闯进我的屋子和我沟通,讲了一大堆发人深省的话:“你不怕出苦力是吧,那你就整天耍吧……成天瞅你的白墙……瞅白墙有利于眼睛,能瞅出X光的功能……不想出苦力,那你就学,吃几天的苦,以后五六十年不就享受了吗?熬个近视眼也值……不就十块八块的眼镜钱吗?可以换来后半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别像我,把时光都浪荡了……有对联写得好:青草发绿绿一年,你只有一年了……。”
是醉话,可也通情达理。
“你也懊恨吗?”我问他。
“怎么能不呢?现在想学也晚了,早忘光了,要不是当了三年兵,我连现在的水平也没有……在学校里作业不会,照抄上交,浪人优则仕嘛。”他又给我讲起《人生》:“你非要学高加林?早晚还不得回乡下去?要的是真凭实学……我看你看电视倒挺有劲头。”
这家伙竟然揭我的短,我说:“我不再看了,吃了饭就回这边,管它演什么,一概不看。”
他打量着屋子:“你还吹笛子啦,吹这些有什么用?你姐那时也接触这些东西吗?”
“没有!他很用功。”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极不服,我总认为姐的出息,靠的是运气,是因惧怕大锅饭一碗汤,才拚命考出去的。
正无聊地闲扯着,我从窗子看到小姑的身影。我马上跳起来嚷道:“快看!灵芝姑回来了。”这家伙方才收住了话题,离开我的屋子,踉跄着走了。
天空有月亮,但云层很厚,遮住了它,只把淡漠的微光洒下来。晚饭后不久,小姑来到我的屋子,她今天特别好看,浑身绷紧着青春的、不乏性感的诱惑,杏眼凤目,情波荡漾。小姑兴致很高,喋喋不休谈论他的男友,这是我最烦的话题了,可我只能耐着性子听。
我几次想打断小姑的话,却不忍心,本想给她糖吃——是我特意留给她的,但她却给了我一把高档的软糖,我不得不打消了用糖讨好她的念头。
小姑没完没了,为了打起精神,我拆开一盒烟,煞有介事地抽起来。小姑蓦然收住话头,生气地质问我:“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越来越没出息了!”
总算是截住了小姑的话。
她不再提她那个可恶的男友,我们谈了许多有趣的事,直到十一点,小姑说你困了,睡吧,我也要回去,明天还得去鸡场上班。我说好吧,你走吧,我不送。小姑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走的意思,而是郑重其事声明以后再也不会到我家看电视了,也不再来找我。
我一下跳了起来:“为什么?你怎么这么绝情?”
小姑神色黯然,忧郁和哀伤:“你已经快十九岁了。”
我不懂她为什么提年龄,我说:“十九岁怎么了?十九岁有错吗?我很自豪呢。你看我多么结实。”小姑凄然一笑:“你不光结实,个子也长高了,嗓子也变粗了,你知道意味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我不说了。”她转身往外走去。
我从后边紧紧抱住了她。
蜡烛在冷风中熄灭,倒在一滩血红里。
“你知道你抚摸我时,我的感觉吗?”我说不知道。“像我侄儿。”“你别骂我啊。”“谁骂你了,我和小海一起睡,她抱紧我才能睡着,就像你这样”——三岁的小海是她哥的儿子。“那时你想我吗?”我问。“想啊,想得不行。”
风吹动着门扇,吹动小姑的发丝。我在玻璃的反映里默默注视小姑的胴体。
风送来隔壁孩子的哭声时,小姑穿好衣服,轻轻地从我视线消失了。
腰酸腿疼,乍一干活真受不了,骨头散了架似的。农活真累人哪,怪不得人人都向往城市的生活。敢情锄地这玩意儿也是一门技术,也要有一个学练的过程,其难度并不亚于做一道数学题,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体育课没有锄地这一项。
姐又回来了,给我们增添了一份欢乐。进了家门她就匆匆换下长裙,换上那身老土的衣服,忙里忙外地干活,直到累得站不住,甚至东倒西歪,才坐下来喘口气。
我不明白姐为什么变得这么勤快。
姐给老妈买了条裙子,老妈坚决不要,她说我都四五十岁的老婆儿了,哪能像大姑娘那样穿裙子,丢死人了。那些嫁过来的时兴闺女也不敢打破这个套套呢,那样的话不被唾沫淹死才怪。姐说“你就不要老封建了,穿你的裙子,让别人说去吧,又不是偷抢的事。再说现在也没多少人会笑话。”架不住姐的怂恿,老妈还真得穿了一下午,不过这一下午她没敢出门一步。
姐时常呕吐,像得了大病。从老妈的表情中我猜测到:她怀孕了。
在小南坡集市的人堆里中,我与吴瑞芹打了照面,认出是她时,我愣了好一会儿。吴瑞芹看到我,羞郝笑了笑,和我擦身而过。我相信她的笑是有深刻含义的,是那种非常幸福非常甜蜜的笑,这份笑产生的动力,足以使一个忧郁寡欢的人唱一下午歌。
虽然没有与吴瑞芹说话,但和她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如醍醐灌顶,心跳陡然加速,真爱的闸门訇然打开,情感激荡着我,使我久久难以平静。
原来我是这么在意吴瑞芹,对她的好感如此强烈,我真正爱着的是这样一个娇小美艳的躯体。
整整一天时间,我的眼前都是吴瑞芹的身影。她促使我重新修改爱人的标准:不应是那种高大、强壮于我的女性,应该是受我保护的娇弱女子。除了这样的姑娘,我不会真心爱别人,包括琳琳、巧、小姑,还有林英英,她们是和我演戏,在玩弄我的感情。我会毫不留情一个个甩掉。
即使她们真的爱我又能怎样呢?带给我的只能是无尽的苦楚和悲哀,不会有幸福与希望,反而倍添无限哀愁。坟墓!一座坟墓,我不能葬送在这座自掘的坟墓里!
于是我决定:给吴瑞芹写一封情真意切的长长的情书。
三店前又放电影,音乐声、火车的奔驰声掺和着狗的叫声清晰地传进屋来,我牺牲了这场电影,倾心于给吴瑞芹写情书。
上午到小南坡把信投进邮筒,轻松地返回。骑车行进在绿树掩映的街上,耳边只有车轮辗过沙子的轻微的沙沙声。街边的荫凉地儿,鞋匠懒洋洋地倚着墙打盹儿,卖肉的掌柜也有些昏昏然,懒散地坐在临时扯起的铺子里,不时用倦怠的目光瞭一眼偶尔路过的行人。
没想到会在街口看到姐,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在一个男人的陪同下坐进小车走了。
真他妈见鬼了,那个男人竟然是……竟然是纪校长,没错,是他。
我问老妈:姐走了吗?她说是。我说怎么走的?老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坐车走的,还能步行走?”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能读懂老妈的眼色。
吃饭时,老爸又开始为我谋划前途,还是老一套:如果你高考落榜,就去养鸡修表卖油条当万元户。他还计划为我早早成亲。我毫不犹豫回了句:“我不会这么容易低头的!”
这些天我懒得梳洗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加之风吹日晒,很不成人样子。邋遢得很,我反而觉得妙。傍晚老妈勒令我做一次大清洗,还强迫我擦了一大块雪花膏。
我怕夜的到来,那是折磨人的时刻,不仅如此,还有绝望的苦闷。当熄灯闭眼时,眼前就要浮现许多活生生的人影和难以忘却的场面,几乎每晚都要经受这样的煎熬。
我现在真希望有一个固定的职业,我会把毕生都奉献出去的,最好不要让我透过气来,以免心头创伤复发、痛疼——说不上是疼痛,是惘然,是惆怅,是怅然若失,反正那颗跳动的心麻木着,仿佛浸泡在酒精里。
我做了一个清晰得再不能清晰的梦。我梦见了我所有的同学,和他们恣意打闹说笑,我在他们中间笑啊笑,享受着无尽的快乐,这些人当中,竟然有巧,有小姑,还有远远注视我的吴瑞芹。当我正要走向她时,另一个男人却挽起她的臂膀飘然而去,我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们消失,突然“咔啦啦”一声巨响把我惊醒,从梦境中回过神儿来,我暗自庆幸这只是一场梦。侧耳听,窗外风声飒飒,不像下雨,正疑惑,又一声脆响。原来是窗没关好,在风中摇摆。看看手表,三点多了。躺回床上,却睡不着了。窗外阴风呼啸,伴有阵阵低沉的雷声。树叶在不安地哗哗作响,我心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惆怅和哀怨。寂寞与孤独牢牢钳住了我的心。我努力逼自己睡去,却无济于事,满脑子漫溢着情感的浪潮。向窗外看去,大片匹连的黑云向南压了下去,阵阵雷声懒散地敲打着,催促着它们,玷污了蓝色天空。
我想到很多很多,沉浸在刚才的梦里难以自拔,那欢声笑语仿佛就在耳边,我深深地思念他们,更思念吴瑞芹。
老爸老妈好象彻底忘记我的身份,或许他们对我已不抱幻想,多次提起我的婚姻大事。老妈曾经直接对我说:你觉得灵芝真适合你吗?你可要想好了,她的岁数、知识水平、辈份……。不过如果你真得喜欢她,我会成全你们。
我以沉默表示抗议。成亲这招棋掌握在我手里,我会自己做选择。何况她的话明显是在警告我,是在阻止我和小姑再发展下去。
老妈看透了我的心思,她说你错了,你的身份注定不可能同这样的女人结合,你应该找到更聪明更有教养更贤慧漂亮的女子。我要是早知道你喜欢她(小姑)这样的人,当初还不如把小吴介绍给你。唉!可惜你连这样的也找不到了,她快结婚了。
你说什么?你是说……吴瑞芹……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起身逃离了家门。
东河成了我常去的地方,我每次都是怀着虔诚走近它。不知什么时候,水色变深变混浊了,散发一股恶味。即使这样,我仍然深深爱着我的大河,只有这里才能洗去我一身的不快。
那个梦,我经常会莫明其妙地想起那个梦,它是不知不觉地袭上心头的。不知什么原因,现在想起它,并不感到痛苦,甚至从心里发出嘲讽的冷笑。我挥挥手想把它彻底赶走,可那是办不到的,它还是潜伏下来了。多么奇特,这个梦的诞生,是从现实到梦再回到现实,我曾为那只是个梦而庆幸,可谁料这梦成了现实。记得我刚从梦中醒来时,是那么悲伤和恐惧,怕梦成为现实,可最终它还是成了现实,受伤害的竟然是我。
或许我再也没有泪水可流了。
不去想它了,不管是梦,还是现实,任它去吧,我惟一应该做就是沉默,为学业奋斗吧,把儿女之情放逐到那片瑰丽的晚霞之中。
可是,我依然会做梦,而且都是关于吴瑞芹的恶梦,每次醒来都会流泪满——我多次梦到她凄惨地死去。她的影子神使鬼差地留在我脑海里撵不走了,已经成为我感情上的一道无形的支柱,这新生的、非常坚实的支柱不知又要给我带来什么灾难。我极力抑制它的生长,可结果更糟糕,常常在种种场合幻想她的出现,幻想我们非常投入地谈笑,共同商讨某一件事情,尤其在晚上,我孤独一个人的时候。
我又铺开信纸,蘸满忧伤,给吴瑞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这封信是对上一封信的解释。
到小南坡投信时,我看到门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很象吴瑞芹,她正在认真地贴邮票。
我心里溢过一股暖流。
我相信是她,肯定是她。我憧憬着,仿佛已经拿到了那封她传递给我的情意缠绵的信,我瞬间觉得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信心,觉得前途一下子又光明起来。
我瘦了,瘦得厉害,再加上好久没理了的乱糟糟的长发,活象一个二赖子。许多不知情的人对我说:“你肯定用功了。”
经历了类似失恋的痛苦的煎熬后,我的心仿佛已离体,脱离了病魔的缠绕,渐趋向安逸,火一样的激情也渐冷却下来,对所谓的爱也不那么执着了,真正感到爱,那不是儿戏。
我为我在爱情中无意地成熟而吃惊。
正文 三十八、 孤岛
38、孤岛
一个新的环境,一个特殊的环境,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竟然会想家。都说“男儿闯,女儿浪”,男儿志在四方,而今我却堕落得这么没出息。七中的位置很有个性:座落在庄稼地里,前不着村后不靠店。景致倒是优美,校南有个碧波荡漾的大水库,水库畔那一大片苇丛,别有一番意境。紧挨水库有一幢低矮的小石屋,门冲着夕阳。石屋后边是要比它高得多的水渠的残体,一群鸭子从屋里跑出来,四散隐身到草里去了。渠顶有学生专心学习,或读或写,或卧或坐,聚精会神。
七中的一切并不是我想象得那么简单,除了多交二十块钱的学费,还要对我们转学生“特殊照顾”——考三门课:语文、数学、英语。如果平均分数不到八十分,就勒令退学。
我知道末日终于到来,但我却不再害怕,反而蓬勃着一种欲望,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在全身涌动。
天地之间,有志便有用武之地。
据说这里的老师很厉害,班主任全是老牌教师,我们的班主任杜长杰五十多岁,矮墩结实,冷冰冰的,森气逼人,让人望而生畏,大家尊称他为班主。副班主任姓左,是激进人物,敢做敢为,语锐词利,加上他强硬的语气和手势,听他的训导,头皮发炸。
总之,我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像四周高大的围墙一样生硬、晦涩。
我怀恋十一中,热爱那个美丽的校园。
我是和祝海飞一起到的七中。一路上我们做了各种打算,甚至计划毕业后成立联合公司。如果考试失败,我就卷铺盖卷滚蛋,虽然我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如果我真的打道回府,等待我的将是狂风暴雨。
班里的情况很复杂,六十四名学生,五毒俱全。所以这里经常进行理想、纪律教育,主题无非是强调大学大学大学之类的字眼。
“修理地球”这个词是班主的日常用语。他水平不低,出口成章,全是入木三分的好词妙语加俗语,铿锵有力,绝不饶人。不难想像,班主定是一个难斗的角色。
班主在接见十一中的转学生时,强调我们千万不要与班上的害群之马同流合污,要把十一中的好风气传播开,要学习七中好的方面,他的话直让我们感激涕零。
晚饭后,班主再次找我、张飞和祝海飞谈话。我们老老实实跟在他屁股后边来到他的办公室。屋里空荡荡的,只在西墙边摆了两张桌子。白光光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几何教具。
班主这次会见我们,仍要求我们不要同流合污,要努力学习。他毫不避讳地指出这个班级的坏处,提醒我们不要加入帮派,要团结,关键要学习,不要辜负十一中老师的期望。听了他的话,我知道,我们终算被接收了。班主说他对我们的印象格外好,挺信任。这番话激起了我好好学习的念头。
班主逐个寻问我们的学习情况时,我很紧张,我说我的数学不好,至于为什么数学成绩差,我没有说实话,而是谎称因病耽误了听课。班主问我们还有什么问题时,张飞和祝抢先异口同声说没有了,所以我请求补数学课的想法也没勇气提了。
从办公室出来时,我对他们两人说:“既然他真把我们当牌出,我们就不要弄得太糟。”
一个月只准回家一次,这我可做不到。但细细想来,也许真的对我有好处,我可以籍此脱胎换骨,重新找回联中时的感觉。
晚上七点半,铃声从大门那边的传达室响起,很轻很细,如一曲温柔的歌。四个灯泡把教室照得通明。我迫使自己安下心拼命写单词,蚊子围着我直转悠,随时都可以叮咬一口,一只猫头鹰在某棵树上“咕咕喵儿”地叫着,清晰响亮,它飞走后,四周又传来各种秋虫儿的鸣唱。
不知为何忽然停电,教室内刹时一片漆黑,我感到憋闷,蚊子更厉害的袭击,大家三三两两出了教室。幽蓝肃穆的天空星光闪烁,泛着蓝盈盈的寒光,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走到一起,低声谈论今后的生计,一致决定今后说话做事小心谨慎,绝不加入任何帮派体系。祝海飞想要转入二年级,张飞也不想在这里呆久了,他说时机成熟后,他就“飞”。
渴了,到伙房外的水龙头喝水,那里早是一片哗啦啦的水声和脸盆的叮啷响及洗衣服之声,模糊的人影晃动,还夹杂着几声女生的低笑。大伙房明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