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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烟雾中享受光明和希望,编织胜利的花环,把忧虑烦恼恐惧全抛到九霄云外去。
想要走自己的路,就只能这样。
晚上我又梦到了小姑和巧,这一次,我和巧行了事,很痛快地发泄了一番,搞得极其狼狈,趴在床上不敢动,费了好大气力才偷偷换上干净的内裤。
在宿舍睡觉无异于受刑,其艰苦程度难以描述。首先得忍住蚊虫的叮咬,然后得想法翻身,窄窄的床睡着两个人。
我想家又怕回家,只好挨着吧,在这个开放型的学校里找到真正的自我。
文科班就是文科班,谈诗论文的风气很浓。在这个领域,刘恒的风头很劲,他对古诗词是非常感兴趣的,高唱低吟,煞有介事。而对现代文学,不屑一顾,斥之以鼻。原因是现代小说充斥了武打、爱情加色情,谈不上有什么文学价值,因而他推崇了古人,为古人的自然朴实所倾倒。
刘恒有一个远大理想:象李白那样周游全国,哪怕是一路讨饭吃。我说这不现实,很难实现。对我的观点,他没有反驳,表示深有同感。
与刘恒相比,我自恃要比他现实的多,我首先广交天下知已,在报刊上查找了十几个名字,给他们写了信。这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学校,从他们的材料中,我认定可以交往。此现象在七中很普遍,属于正常的联谊,老师不赞成也不反对。
日子飞快,对我来说又太慢。快到中秋节了,秋假也要放,还得进行期中考试。我做好了被勒令退学的准备,同时又被一种喜悦支配着——回家的日子快到来了,我又能见到爱着的人了。
中午趴在桌上迷糊了一阵子,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警觉地抬起头,以为有信来了,却看到了老爸清瘦的脸庞。他给我送来了口粮,我特别感动。凭这个,有什么理由不好好读书呢?
老爸叮嘱我不要惦记家里,不要分心。这是不可能的,我非常急切盼望秋假的到来,以便回家过一段清闲日子。
渐渐习惯了学校生活,觉得七中挺可爱的,象家一样,因此想家的情感渐渐淡漠了,但依然难以彻底抹去,我常常驻足西眺,在众多的群山中寻找属于西寨子村的那座山峰,想像此时山下的村子里,我的亲人们正在忙什么?
为了打发无聊,我抄写《增广贤文》,内容全是略带消极而又极富人生哲理的东西,是刘恒的最爱。上周丢失了一本后,他发疯地骑上自行车跑到县城的朋友家花了一个半小时抄录下来。
昨夜醒来几次,黎明时又朦胧睡去,没听到起床钟声。
几乎每晚的梦都要见到小姑她们,我不敢想像某一天小姑也像巧一样出嫁时,我能不能承受。
琳琳给我寄来了学习材料——她又盯上我了。从副班主任手里接过邮包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痛苦?喜悦?
邮包被撕开过,有很明显的拆阅痕迹,好在琳琳给我的信隐藏得很巧妙,似乎没有受到审查。
我颤抖着把信拆开,看到的却是“弟弟”这个让人心酸的称呼。后来我明白她是为防拆阅不得已而为之。琳琳在信中说她现在和我一样,也陷入了痛苦与迷惘之中。这是我极不愿看到的,我一直希望她快乐,不要多愁善感,可她还是陷进来了。她被无限的哀怨、痛苦和自责包围着,她说要面临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有没有必要读完高中。看得出来,琳琳对高考不抱任何希望了,所以她对我的勉励也是苍白、无奈的。
可怜的琳琳。现在该怎么办?让我去安慰她?鼓励她?做不到,那非常滑稽可笑的。
现在惟一要做的只能是静下心来,埋下头去,记、背、写,这样良心才能得到一些平衡。
我们的活动受到限制,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只有单调的吃,睡,学习,那些快乐的日子,已经逝去,如梦一般。
校园里的兰花开得婷婷娜娜,君子般,又如纯洁少女,张开着细长的花瓣,在绿丛中蓬勃着朝气,没有丝毫凋零的意思。
七中的劳动课压缩到了课间操时间,我们每人分到一片菜地,我习惯于与泥土打交道,感到亲切的同时,爱校的热情也渐渐升温。劳动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全校队列比赛,搞得特别隆重。我专心地做每一个动作,感觉特别自豪,也特别激动,仿佛又回到了小学时代。
当然,我的动作特别不好,根本不会向左转走,滑稽得要命。
晚上停电,副班主陪我们度过了黑暗的三十分钟,他作了如何培养正确心理的演讲,激情洋溢,发人深省,具有很强的冲动力:“人活在世上,能不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挫折?只要你泰然处之,不放在心上就过去了。……”“只要敢闯敢干,心胸宽广,以诚相待,你就会把握自己的命运,实现远大的理想……。”我听得特别投入, 差点流下激动的泪水。过瘾,及时,我真想对他大声呼喊:“老师,知我者,是您啊!”我考虑是不是有必要找他倾诉一番,只要他不摆出老气横秋的样子,不板起饱经风霜的面孔训我就行,如果将来我出息了,我会经常给他写信的。
晚上又梦见她们了,向我走来,但却没有了笑容,只是随便地招呼一声就走过去了,我从悲伤中醒来时,很痛苦。
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我渴望睡觉,只有睡去,才能得到暂时的解脱。真希望永远睡去在童年的梦中不再醒来,我对未来已不抱太大希望,找不到一点慰藉,只有沉浸在回忆中,从已去的岁月里才能品味到一丝甜意。
只不过两个星期没回家,却像过了一年。我拗不住了,吃过午饭不久,就找了一个很巧妙的借口,匆匆写了一张字条托徐兴春递给贺东(我讨厌贺东,不愿意直面于他),拎起包,跨上瘪了气的自行车出校门去了。
心情不错,但喜悦中掺杂着失望和厌倦。
零星地飘下几滴雨,远山又呈现出熟悉的姿态,在淡淡的雾气中隐现,终于又能这样完整地看到它们,我心中有种重见亲人的感觉。
路上想得挺多。远离了同学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我才发现非常在乎他们。首先想到的是那个21岁的大龄女生陈蕾,矮矮的个子,长相一般,人缘却不错,圆滑轻浮。她初中毕业后干了两年供销社的售货员。她的知识面很广,班里仅有她的课桌上摆放着一长溜书,书夹是玫瑰红色的,就像她本人一样显眼。她的成熟拨动了许多男生的心弦,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总渴望和她接触,好在她与刘恒的关系特别好,我相信早晚会有机会和她交流。刘恒的年龄比她还大,他来七中之前,在生产队干了两年小队长。
俩人有点惺惺相惜。
我也想到不愉快的事情,比如被七中“解雇”、除掉学籍的可能性。不过我并不在乎,我绝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惊恐万状,我的心已经麻木。如果真有这一天,反倒是个恩惠——可以脱离学校生活,回到老家,浸润泥土的芳香,过浪漫的日子,多有诗意。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鸡场。进门之前有点紧张——只是瞬间而已。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很熟悉的声音。是她,小姑。我很激动,不知怎么回答才是,只有装出冷淡的样子。不敢正视她,不敢看她的脸,连她的穿着也不晓得。
小姑却大大咧咧地站到了我跟前。她丰满了许多,变黑了些,用那双会笑的眼睛看着我。我想和她开句玩笑,但话一出口,却不是那么回事,弄得她挺尴尬:“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我竭力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没有啊,我还是老样子……变了吗?”有点语无伦次。
小姑不再说话,用异样的眼神盯视着我,我听得见她激动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我很紧张,怕让老爸老妈撞上。
背后有脚步声,我僵立在那儿不敢动,猜测走近我的人会是谁。
是巧。
巧瘦得厉害,脸色比以前苍白,面颊曾有的红晕也消失了,两个眼角多了鱼尾纹。只有说话时,脸上才浮现出迷人的、天真和善的笑。巧结婚后不久,回到鸡场上班了。
只要小姑在,巧很少和我说话。这次也不例外,她只淡淡地问候了我一句回来了,就再也没吱声。
这已经足够了。
我匆匆地离开鸡场,小姑却跟了出来,她仍然关心我“怎么瘦了”的事儿。我知道她希望与我多呆会儿,但我上车而去,把无限惆怅和思恋的小姑撇在身后。
估计晚上小姑会来找我,但又一想,不可能,她不会看不出我的冷淡,她也不是那种太轻佻的人。
我的判断没错,小姑没来。挂钟不折不扣地敲了十二下,我才关灯睡去。早上醒来已五点半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老妈在门外一声声喊我起床:“下雨了,快起来走吧!”
我极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仍旧不想起来。直到听见老爸的脚步声,我才一跃而起,匆匆洗漱完毕,在他的严厉逼视下离开家门。
大概因为校长和班主都不在校吧,大家轻松了许多,平日里蠢蠢欲动的念头都化作了行动。我们几乎没学进一点东西。
我忽然又起了当兵的念头,当兵起码有两大好处:一是可以在战场上验证自己,就是死也要死个好样的,另外,当兵就可以拿到毕业证。
距七中五里的镇子叫葛家疃,这个小镇比起小南坡要逊色得多,但集市却非常繁荣。这里的街道不直也不宽,没有一栋楼房,商店杂乱无章地混在不起眼的民居中,一股土坷垃子气。商店里的女售货员却个个迷人,但服务态度极差。
我讨厌这个地方,因为我几次到街上买东西都遭遇冷脸,而且还被骗过几次。葛家在我心中的崇高形象坍塌了,只留下一片废墟,我深深思恋自己的小南坡。
刘恒最近情绪比较反常,到处宣讲他的动人故事。听他娓娓讲述,眼前仿佛慢慢展开一副朴实动人、透着泥土清香的爱情画卷。刘恒有过一段浪漫的爱情悲剧,这段经历肯定对他的影响深远,他讲述时不仅绘声绘色,而且情到真时声泪俱下。这家伙是个外向的男子汉,情绪上的所有变化都会展露无遗。他的讲述特别精彩,到那可悲可恨之处,我也跟着他热泪盈眶。激动时,他双手不停地掀动桌上的书本,以抑制自己的失态。
我从刘恒的经历中领悟到不少东西,从他身上我照见了自己。我们竟然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这让我愕然,心里潜生了一种倔犟,似乎知道了什么才是真爱。
于是,晚上我做了一系列的梦,是恶梦,令人恐怖,发人深省。不过,遗憾的是醒来后,这些梦迅速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早上五点,我很准时地醒来,多半是因为睡姿的难受,太挤了。穿好衣服下床去,大家仍在酣睡。
外边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天色阴沉灰暗。
胖宋今天退学走了。对此事,班主的表现不可思议——有些幸灾乐祸,而且竟然把胖宋要求保守的秘密公诸于众。当然,他赞美了胖宋,只是话语中充斥着冷嘲热讽。胖宋参军去了,他说验不上的话,还要回来。这是他的秘密之一。班主在颂扬他时,大量用了“为保卫伟大的祖国流血光荣”、“为人民谋福利是最大的幸福”、“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等口号,听了不舒服。
贺东的胆子越来越大,特别在班主离校期间,他更是兴风作浪,纠集五六个论资排辈称兄道弟的同学,到镇上的饭店聚餐,叫几样菜,买几瓶酒,恣意畅饮。在这里,也只有他才敢冒学校之大不韪。
而令我不能接受的是刘恒竟然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难道仅仅因为他和贺东是老乡?还是别有缘故?
下午历史考试,题很难,我几乎一题不会,即使开卷考也得不了几分,所以,终于没交卷。
班主拿着一摞信走进来,我马上兴奋了,我断定有我的信,我盼望已久了的。
果然有,是那些被我联谊了的朋友写的回信,他们把地址写得乱七八糟,把我的名字也写错了,真难为了邮电局,他们是怎么把这些信送到了七中的?
这些信很麻烦,无一例外要我介绍一下七中的学习情况和我的理想追求。
我想了许久,觉得还是回信吧。提笔认真斟酌着,半真半假,非常认真的虚构,像写小说一样,来它个基于现实,高于现实吧。我顾忌实话实说,那样会被瞧不起,会失去这份刚到手的友谊。可不吐真言,又违背了我光明磊落的处世原则。
真是别扭。
我拼命地抽烟,九分钱的庆福烟,苦辣。我在思考退路,历史卷子没交,必将惹来大祸。不过,我现在一切都不在乎了,大不了一走了之。
门外秋虫唧唧,它们仿佛难噤夜的寒冷,叫声颤颤微微,毫无生气。我拼命复习功课,可一点也学不进去。我时时为自责所煎熬,始终找不到奋发进取的冲动,没有一丝求学的欲望。
我感到心中那缕燃着的、最后的希望之火正在渐渐熄灭。
在没有电的那段时光里,大家都到院子里去。夜很黑,且阴云笼罩。流萤在树间飘浮,不觉落雨了,我们是从脸上丝丝的凉意中感觉到的,隐约能见地面上的斑斑点点。雨点大而疏,仿佛天的簇泪。教室外的家桃花,本来是艳丽的一片,可在这夜色里完全看不到它们一点婀娜的身影。
秋的到来使我们感受到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草木谢荣春风,木怨落于秋天”的悲凉意境。
已近午夜。我毫无睡意,独自呆立在宿舍门前,任噼叭响的雨点叩击心房,我出奇地平静,而又出奇地悲哀和惆怅。教室里灯光明亮,还有许多同学未散去,不知谁唱起一首很悲伤的流行歌曲,一遍又一遍,好象他真地在流浪。
刘恒也没睡,他今天接到一封信,也是那种见不得阳光的信,让他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不,不是痛苦,是一种迷惘的幸福,慌恐的甜蜜。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压抑心中的情感。这封信刘恒特意让我看了,虽然他把称呼和落款都涂掉了,但我还是能敏锐地从字里行间捕捉到写信人游丝般的情意。刘恒说他手中还有第二封,我说拿来看看,这家伙却只是卖了个关子,非常谨慎地把那封信收了起来。他把所有的信都封装在一个大信袋,然后锁进木盒子里。我不明白:学校查得那么紧,这些信是怎么溜进来的?
最近的信件频繁,引起老师的高度重视。正副班主用了一节课时间,一唱一合地给我们上思想课,美其名曰“纠风”。他们的训话很俗很露骨,听了后绝对不能鼓起生活之风帆。班主反复强调:“写信是不正常的,你们不要相信碗中的饭都能养活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通信帮不了你们什么忙。”接着,他旁敲侧击地说:“一些相当过分的同学,比如转学来的某些人,非常喜欢写信……”,这分明是冲我来的,我哪敢抬头?耷拉着脑袋找地缝。
班主又举了一个例子:“去年开除了一名天天泡在信里的同学,他还一万个不服,说不念书照样能成万元户,跑到东北做鱼网、逮兔子,后来怎么样?懊恨得要命,悔当初走错了一步,哭着喊着要回来复读。……”
他们说的这个人是谁,我们不在乎,但我们却很鄙视他:要么当初你别选择,要么你选择了就别后悔,如今充分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你他妈是个窝囊废。这个时代是大显身手的好时代,做什么也能成功,为什么非要哭着喊着要回来?
这就是我们当时的世界观,更是我们接受思想教育后的“进一步认识”。
下了晚自习我并没有离开教室,一直用功到下半夜。感到乏了,和徐兴春、刘恒过烟瘾,刚刚吸了几口,副班主一步闯了进来。惊慌之下,我们迅速将烟掐灭,但从鼻孔中钻出来的烟雾出卖了我们,大家只好强作镇静,等待一场剋。
出乎意料的是,副班主一声没吭,轻轻走过来看了我们几眼,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睡吧,四点多了。”就走开了。
我们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把悬着的心稳稳放进肚子里,虽然担心明天会受到严厉批评,但仍不舍地上那半截烟,捡起来重新点上,而此时副班主的背影还在我们的视线里。
回宿舍时,雨刚刚停了,地上泥泞,仔细掂着脚走。地面被灯光照得水亮一片。毕竟秋天了,夜晚冷得让人受不了。
宿舍里静静的,我们轻轻推门进去,摸索着撩开帐子往床上钻。那个狼狈样,如果开了灯,定会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我想到自己的熊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徐兴春和刘恒却没有睡意,躺下后来了精神,唧唧喳喳地谈论什么。我脱去外衣,又点上一只烟,烟火落到衣服上,吓得我忙不迭地拍打,猛吸几口后赶紧掐灭,躺下去,留心偷听他们的谈话。
刘恒又在倾诉心声,这家伙到底怎么了?把自己的那点秘密全抖了出去。此时我对他的感觉只有四个字:轻蔑、同情。
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