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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国家对外用兵,亮王因身体的关系,与皇帝商量后,索性扔了内政,只一心处理军务。
在亮王准备搬到春华轩时,皇帝不顾万乘之尊,亲自先行检查,嫌春华轩不够精良,皇帝竟拨出专款命人重建,直到确保春华轩冬暖夏凉后,皇帝才让亮王搬入其中。
宫人们都惊叹于皇帝的细心体贴,只有他,从骨子里觉得发寒……
光明八年里的一天,亮王突然晕倒了,他为亮王做全身诊查时发现:亮王的心脉为七情所伤。若他所料不差,在这数年内亮王必定曾历大喜大悲,因而重创心脉,七情最易焚心销骨,加上这些年来为国事操劳,所以终成宿疾。若不能潜修养病,平心静气,只怕五年内就会病入膏肓。
他把检查结果向向来关注亮王病情的皇帝报告了。
“……五年吗?……”沉吟片刻,皇帝再次确认,“爱卿确定是五年?五年间都维持现状?”
“是的,皇上,微臣黔驴技穷,无法治愈王爷,即使竭尽全力,也不过只能保王爷近五年时间……而且,并不能维持现状……”
皇帝没有再说话,若有所思的笑笑,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亮王在醒过来后,似乎也察觉了什么,表面上虽与平常无异,但他却发现,亮王在国事上愈发尽心尽力。看着亮王一天比一天消瘦,即使他是见惯生死的医者,仍难消心中酸涩……
光明十年二月的时候,他跟着亮王来到了洛阳。那次出游,皇帝并没有随行。他以为只是亮王到洛阳静养,但他没有想到,皇帝最终还是来了。
亮王酷爱牡丹,常常一看就是半天。就在皇帝来的那天,他看到亮王静静立于牡丹前,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无法言述的悲怆。而后,皇帝出现了,于是亮王笑了,笑得复杂难辩,似伤感,似愉悦,甚至还像是带了些微的认命……
一年后,与罗萨交战的天朝军队因为情报外泄遭遇惨败,主帅耿宗德重伤,二十万将士战死。
为了挽回败局,亮王下诏令驻守疆州的巴赤将军、驻守蒙州的霍凡将军出击罗萨,同时自己亲赴漠河指挥。而他,随着亮王一起奔赴前线,看到了名动天下的亮王在他人生最后一仗时,是如何挽回了败局。
那时,摆在亮王面前的现实是非常艰巨的: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拢残兵,鼓舞士气,击败眼前咄咄逼人的罗萨人,守住漠河。
面对如此窘迫的处境,亮王显示了惊人的魄力和统御能力,重新将指挥系统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四处奔走,他事必躬亲,他察看前线,慰问伤兵,奖励尽忠职守的士兵,呵斥不称职的军官……
所有的人都惊讶的发现:当他们都已经睡下时,亮王帐中的灯仍然亮着;而当他们醒来时,亮王早已经起身开始处理公务了。
很快的,胜利的信念迅速充满了从将领到军士的每一个人心中,军队逐渐从上一次惨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再次焕发着活力,士气变得高昂,人们渴望着能建功立业。
战争,再次开始了……
那些日子里,他一直陪在亮王身边,亮王为战局为天朝的将来殚精竭虑,而他,则为全力维持战争结束前亮王的健康而耗尽心神。
在光明十二年九月里,他目睹了罗萨军队天下无敌的神话的破灭。在经过近二十天的纠缠厮杀后,天朝人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当胜利的鼓点传遍军营时,站在垛楼上居高临下观注战局的他也不由目眩神迷:
夕阳,荒原。
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欢呼震天,铁骑纵横,步阵如铁,刀剑如山。
这波澜壮阔的一切,全是眼前这个男人创造的。
再联想到这个男人为天朝带来的一切,他的心中不由充满了对亮王的崇敬,同时,更充斥着掩不住的悲痛:这个男人,注定了只能是颗流星……
接下来的日子里,亮王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眠不休的写着什么东西。龙行健很清楚,就是在那些日子里的劳累耗尽了亮王最后的心神,于是他终于油尽灯枯。
亮王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其实是醒少睡多。当亮王最后一次陷入昏迷中时,无意间他听到有人说:“王爷若就这么去了,那被留下来的皇上不知会有多伤心”……
……王爷若就这么去了,那被留下来的皇上不知会有多伤心?
听到这里,他实在想仰天大笑,然后告诉世人真相。
他当然知道世上有无数人为皇帝下诏,对亮王承诺“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的举动而动容,更有无数怀春少女向往憧憬着这段情爱,但只有他明白:皇帝所谓的爱,是个多么荒唐的笑话。
光明十二年,十二月,甲辰日,他看着亮王平静的走完了他的生命旅程。
临死的时候,亮王非常平静,脸上还带着微笑。
按照军中惯例以及亮王本人的愿望,亮王的尸身被火化。看着艳丽的火焰吞噬亮王,他在心中默默祝愿:王爷,您一路走好。愿您来生,拥有一双识人的慧眼……
光明十三年,一月。他随着大部队回到了长安。
在驿站里,他见到了闻讯而来的皇帝。
看到皇帝时,皇帝正站在亮王的棺椁边。那时皇帝的表情很沉静,没有得偿夙愿后的满足,也没有失去伴侣的悲痛,有的,只是一种死一般的沉静。
他很疑惑的想要知道:在这种沉静下,究竟隐藏着些什么?
然后他看到皇帝的眼角开始不停的跳动,嘴角也剧烈的抽动着,慢慢的,皇帝那双令龙行健无限胆寒的利眸里,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水雾最终化作了泪水,滚滚而下……
那天,皇帝是恸哭着将亮王的棺椁迎了回宫。
所有人都被情深意重的皇帝震憾了,有人痛哭着请求万岁要保重龙体,才不负亮王的在天之灵,更有人痛责苍天无情,竟令亮王于英年早逝。
他在心里冷笑:苍天的确无情。天若有情,只怕会劈下大雷来令皇帝不得好死吧!
所幸苍天无情!
――天若有情天亦老!
回京之后,他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他很清楚:亮王既逝,皇帝绝不会留下自己这种知晓真相的活口继续存在。
只有他死了,秘密才能终是秘密,黑暗的真相才能永葬于光明之下。
死,他并不怕。更何况,为虎作伥的他也的确该死。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家人的安危。他知道以皇帝的手腕,这些年来不会对他没有任何监视,所以他从不敢轻举妄动。他只是在七年前将侍妾生的儿子偷偷与旁人换下,然后让忠心的老仆带着稚儿远走高飞。这样即使日后皇帝食言,龙家仍能保留一丝血脉。临行前他叮嘱老仆:如若日后龙家出了变故,他就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在儿子长大后,就让他做个平凡的普通人,绝不要想着什么“学艺卖与帝王家”。
是的,绝不能让子孙再与天家有什么牵连。天家恩宠,常人哪里分得清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而皇宫之中,永远充斥着残忍与冷酷,欺骗与利用。与天家打交道太累太危险,不如隐逸于野,才能保命立身。
果然,在迎棺回宫后皇帝就把他抓捕下狱。
在狱中十天后,他终于等来了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因他龙行健无能,不能治愈亮王,反让亮王于北征途中驾崩,罪在不赫,所以赐他一死。因今上仁慈,念及他以往功劳,故不罪延家人。
当圣旨宣读后,他即刻山呼万岁,口称谢恩,然后起身,接过了诏书……
(本番外完)
(番外。待续)
皇权。至尊。不悔(小修)
皇权。至尊。不悔
光明十八年十二月,皇帝带着千乘万骑从长安前往泰山。
光明十九年元旦,皇帝举行了天朝第一次封禅大典。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皇帝穿着衮冕大礼服登上了泰山,举行祭天仪式。按照礼制,皇帝将所有随侍的人都留在山腰,于第二天独自往山顶前进,进行天子必须单独举行的秘密仪式。
踏着陡峭的台阶,光明向巅顶迈步。
低沉雄伟的歌声缓缓响起,光明知道,那是朝臣们在吟唱专用于祭天的歌谣“高安”。
听着歌声,光明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当这个仪式完成之后,他将成为世人眼中真真正正的天之子,人间独一无二的九重至尊。
光明清楚,为了成为至尊,为了完全掌握大权,他已经付出了太多:他杀人无数,他不择手段,他费尽心机,甚至还割舍了他最爱的人……
无意中他的眼光落到了青石路上,刹那之间,他猛然觉得这条祭天之路分明就是一条权力之路――此路孤独寂寞且充满血腥,每一步阶梯都是用层层白骨堆就;而在每一个向前走的脚印里,都灌满了无数鲜血……
江山如画,他是踏着多少人的尸骨才登上此地?
独拥天下,他又是牺牲了多少东西才换来如今的一切?
对于我所做的一切,我不后悔!
光明冷静的如是告诉自己,然后抿紧了唇,继续坚定前行。
光明终于站在了巅顶的祭坛之中,站在了权力的最高峰。
站在泰山之巅,俯视苍茫云海,此时,光明感觉全世界都是属于自己的。
听着那首祭天专用的“高安”,光明专注的凝望虚空,等待聆听上天的教诲。
但空中没有上天的纶音,在那漫天云雾里,光明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早就已经不在这世上的人的身影。
光明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迫切的踏前一步,伸出手来,想把那人抓住,好仔细辨认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可是那人远远的立于云端,他根本无法清晰的看到他的脸,当然更无法触及。
“长生,是你吗?”光明低声问着那个身影,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竟然满是忧伤。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光明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这样的情绪问出这样的话。
“我们当年一起订下的计划终于顺利完成了。倭国、南洋还有印河的绝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在我天朝的掌握中,看到今天这一切,你也在高兴,是不是?”
那身影没有回答。
“如今我已经拥有整个天地……”光明忍不住轻声叹息,“但这天地之中,却已经没有了你……”
那身影还是远远的站着,并没有上前。
“这么多年来,你从没到过我的梦中……是不是,在死后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长生,你是在怪我吗?”光明喃喃的问着,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顾长生,同时还是在问上天。
“……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是吧?”光明缓缓的、缓缓的,收回伸向前方的手臂,怅然若失的一笑,“……所以,你不愿入梦,甚至连话也不愿意跟我说了……”
突然间光明觉得很讽刺:当初费尽心机,不惜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强留顾长生在身边,最后却是自己亲自下令任他慢慢死去。从此以后,天人两隔,再也不能拥抱他亲吻他……如果顾长生真的泉下有知,可能真的会连话也不肯跟他说。
蓦然间光明想起了那年顾长生向自己要求给他三年时间以恢复功力的情形。
那天,顾长生说:他的父亲在家里查找古书,终于找到了如何恢复他功力的方法。
那天,顾长生说:他至少需要闭关两年,才能恢复健康,找回昔日功力。
那天,顾长生问他:可以给他三年的时间吗?
而他的回答是:不。不能。然后还反问他:功力真的有那么重要?――那天的他,故意忽略了顾长生身体的虚弱,狡猾的混淆了恢复健康跟恢复功力这两回不同的事,刻意要求顾长生从此以后只做个普通人在自己身边,无耻的说着就算这样他们依旧能够长相厮守的谎言。
于是顾长生答应了他,并且告诉他:他会陪他,直到他死。
光明记得,那时顾长生的眼睛幽深若海,深不可测之中却暗藏汹涌波涛。
那天顾长生还说:我一直爱你,比你所知道的更多。并且似要求似交换的对他说:答应我,就算是个梦,你也要陪我做到头。
说那番话的时候,顾长生的表情很奇特:情浓之中带着淡淡的哀伤,脆弱之中又似有着隐隐的看透。
对于那一切,那时狂喜的他根本无视,直到多年后的今天重新忆起时,才了悟了――那样的神情,其实透露了多少幽隐的讯息?!
所以此刻光明不禁问自己:是不是,在那个时候,顾长生就已经看穿了他的私心,并且对自己最后的结局早有准备?如果真是这样,在那之后的那么多年里,顾长生一直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陪在他左右?
一直以来,光明总是认为在这段情爱里,自己的付出比较多,但如果顾长生真的在看清一切后仍然选择留在自己身边……――跟这样的顾长生比起来,自己所谓的付出算得了什么?他不过是暗暗算计巧取豪夺使尽诸般手段而已,他夏侯日月从来没有奋不顾身不惜己身一切的付出过!只除了当年闯进火海中的那一刻……
光明想起那时的自己告诉顾长生:“你要死,我陪你。就算你身处炼狱,我也陪着你,不离,不弃”。
随即他又想起了当年他们初次合欢后他曾许下的誓言:“长生,我既然已经得到了你,就绝不会再放手。生相伴,死相随,一生相依,不离不弃”。
青天在上,黄土在下,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确确实实是真心实意的!
但,这世间,又有谁能够预知一个时辰以后发生的事?更遑论是一生一世那么久远……
“我常会觉得:世间也许真有所谓命运……人的命运就是被上苍那双无形的手无情摆布着,无论遇到什么人、认识什么人、爱上什么人……全然,身不由己……”
茫然的望着漫天云烟,光明心下凄楚:世上也许真有命运之神,世人不过是其手中玩偶,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不过都是由他操纵着的一幕幕演出。海角也好,天涯也罢,没有谁能逃脱命运那双强大无比无处不在的翻云覆雨手……
对着那个遥远的模糊的身影,光明低声轻诉,“如果早知道你我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我情愿我从来没有认识你,也从来没有爱过你……”
话一出口,光明就后悔了。因为如果从来没有认识顾长生,他绝对无法走到今天。顾长生对他而言太重要了:顾长生,是他少年时向往的对象,落难时唯一的依靠,争夺大位以及谋划天下时的无上利器……
年少轻狂的岁月里,是顾长生以无比的耐心和智慧引导他;在无数个噩梦侵袭的夜里,是顾长生温暖的怀抱平复他的恨意与恐惧。
一直以来,顾长生就如同那雄健的鹰,用宽厚的翅膀将他紧紧的掩护着,为他遮挡着狂风暴雨。而他正是在这样的保护下,顺利的平步青云,成就了今天的辉煌与地位。――顾长生如果从来没有出现在生命中,他夏侯日月早就死了,哪里还能笑拥江山?
两行清泪自颊上滑落,光明哽咽道,“长生,我是真的爱你……无论我做了什么,对你的情,却一直是真的……”
即使光明对顾长生用尽诸般手段,但他确确实实是真心爱着顾长生。从十三岁那年他看到灿烂微笑的顾长生开始,顾长生就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当他十七岁那年跟顾长生重逢时,他就发誓要得到他,要他属于自己,只属于他夏侯日月一个人。为了得到顾长生,那个叫十三的人真的不惜用尽一切手段,――那时候顾长生就是他唯一的渴望。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们会活得很幸福美满,然而命运之神似乎无法容忍圆满的结局,他总在寻找着一切机会来进行诱惑,以期掀起波澜。
所以,当十三成为了光明皇帝,品尝过权力的甘美后,情爱也就渐渐的不再那么重要。他开始恐惧那个人的惊才绝艳,畏惧那个人对军队的莫大影响,更开始害怕自己无法将那人一手掌握……
低首凝视着过环绕在山间的迷雾流云,光明神色黯然,“长生,我怕你。真的,我总觉得,你这样坚硬残酷的人,我无法真正掌握……尤其,是看到你在印河的表现后……”
曾经他以为,顾长生就是一个温柔多情的人,为博情人一璨,可以不顾一切的跳下悬崖去摘一朵花。然而直到上官清明死后,他才愕然发现:顾长生,是一个一旦崛起就将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的人!而上官清明,就像一个封印,封存了顾长生的一切壮志,一切可能,与,一切阴暗。是他夏侯日月亲手解开封印,引来了令自己畏惧的一切……
抬起头来,光明已是泪流满面,“长生,曾经我只看到你为了情爱可以不顾一切,但我却从来没有注意到你的本质……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你的本质啊,是残酷又自私的……”
在他们平定三郡之乱,为了求生存,顾长生不惜暗杀赵向南引柔然人入关时,光明才开始察觉顾长生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