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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夫人回老家后一个月就病亡,临死前她终于知道那个骑马的人是谁,她拉了金枝的手说:“咱家这仇不报了,报不了啊。”金枝就问:“发过的毒誓能当玩儿吗?”金夫人说:“太子那是什么身份?别说报仇了,咱们连面都见不到,就算是发了毒誓,你爹和哥哥在地下也明白这个理儿,算了吧。”金枝说:“报不了是一回事,可这事儿不能忘了,不记着咱一家人就白死了。”夫人叹口气死去。
裴元成说:“金枝这会儿虽记着自己是个护卫,可心里原是有仇的,她做人一向恩怨分明,这会儿保着殿下就必不会取太子性命,但太子也切记不要提过往之事。”
皇甫老爷坐在树影子里,是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裴元成瞧见这样子心里凉了半截,他想如今的太子不是傻了吗?我跟他说这些干嘛,大概是根本没听懂的。叹口气,施个礼,提剑往周围转去了。
四周围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听得见夜虫的鸣声,地上有些零星的落叶,山腰一片明净,几朵野花从杂草里探着头,开始用柔嫩的瓣儿孕育夜的精露。
这时,花仰望着月,月也看着花。
一颗小石头从后面没声息地飞过来,裴元成没回头,往脖子后面一抓,抓住了,回头看,看见金枝靠在后面的一棵树下,嘴角钩着一朵调皮的笑意。“好没良心的两个家伙,一口气跑这么远,害我追得腿疼。”她叹口气,慢悠悠从树影中晃出来,“那老儿还在吗?”
裴元成颌首:“在。”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回走,裴元成听见低头跟在后面走的金枝脚步有点拖,问:“该不会是伤着了?”
金枝轻轻笑:“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和尚是什么人,真被他伤着了还有命在?”
“真没事儿?”
“你这是小瞧我么?”
两个人继续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几步,裴元成还是觉得不对劲,又停下了,转过身伸出手,“让我把把你的脉。”
金枝的眉毛挑起来:“没门儿,男女授受不亲。”
“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规矩?”
“以前你没结亲呢!你如今是做老爷的人,行事的规矩多,总不好象以前那般打闹罢?”
裴元成的手僵住。
“我是挨了那和尚两巴掌没错,可没事儿,倒是那和尚被我砍跑了。”金枝摇摇手,“你信我还是不信?”
裴元成认输:“我信。”
走回到皇甫老爷坐的树下,金枝正眼也没扫他一眼,直奔马那儿去,奔过去往马背上的行囊里摸摸,回过头皱眉盯着树下两个人的眼光象要吃人。
“裴公子,我的饼呢?”她问。
裴元成的脑袋里轰的一声,舌头有点变大:“吃了。”
“你们自个儿没准备吃的?”
“……没。”
“都吃了?”
“……是。”
“一顿吃我两餐的粮?”
皇甫老爷讷讷出声:“对不住,是我吃的。”
金枝脸上变了几种颜色,裴元成忽见一物砸了过来,伸手接住,原来是那行囊中的小锅,金枝恨恨往林子走,边走边说:“你先把火生了再找点水,我去打野食。”
裴元成道:“这自然是我去。”
金枝收了步子,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十分诡异:“你不怕我做人肉包子吃?”
裴元成看看太子,看看金枝,叹口气:“我生火。”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金枝回来了,也不知上哪儿掏的几只鸟,又瘦又小。裴元成知道她自小儿和男孩子一般,跟师兄弟们学得一身抓鸟捉鱼的本事,现如今抓来如此不成器的猎物肯定心中不满,也不敢再惹她,只默不作声接过来拔了毛,用剑穿了放在火上烤。
金枝看着油往火上滴,忽然噗一声笑出来:“你的剑,倒是越发油亮了。”
裴元成原是个老实人,又自知理亏,被抢白几句也没得话回,自个儿也被逗笑起来。
火不大,但烧得很旺,裴元成见金枝的脸被火烤得红红的,别是一般俏皮的样子,忽尔见金枝挑着眼角瞟过来,手指坐在对面的皇甫老爷:“我说,呆会儿还要喂他吗?”裴元成回过神,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太子。
太子大概是吃饱了的,可他要不要再吃点肉那又是另一码事,这个,裴元成可做不了主。
皇甫说:“我不吃。”
金枝咦一声:“我怎么觉得他怪怪的?”
裴元成盯着手中正在烤的鸟,把剑翻个身,去烤另一边:“想多了罢?”
“绝对不是!”
金枝看着皇甫,难得十分和气地笑问道:“太子爷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没有。”皇甫干巴巴地回答。
“真的?我看人可准。”金枝笑得更和气,“看相的本事,我不比大师兄差。”
“那你看我的相看出什么了?”裴元成的口气一听就是故意在打岔。
金枝何等聪明的人,哪里就听不出来?“裴公子么?这会子满脸黑气,象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人知道呢。”她打趣地答。
裴元成只笑不接话。
金枝再问皇甫:“当真不告诉我?”
火光映在金枝眼里,没有暖意,皇甫看见那几点光影,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令手脚都颤抖起来,“虽不是听得太明白,但那事是不能告诉你的。”他不自禁地开了口。
沉默,金枝看着皇甫,并无半点敬意。
皇甫扭头看裴元成,见他只是盯着手里的烤鸟,一声不吭。
好久,金枝把眼光挪开了,“不能告诉是什么意思呢?”
皇甫不知道怎么作答。
“我说呢,怎么突然变得又听话又怕我?”金枝的眼光跳过火焰落到裴元成身上,“裴公子,虽然提醒他防着我是对的,可你忘了他是个傻子,藏不住事。”
“……对不住。”
“既然话都挑明了,那我也不必藏着掖着。”金枝站起来,冷冷地看向皇甫,“太子爷,你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了吧?”
银光从金枝腰间飞出,直刺太子面门,斜刺里一道影子闪过,架住了飞来的软剑。
“金枝,住手!”裴元成挡在太子身前,长剑在他手里闪着森森的光。
烤好的鸟落入火中,将火砸熄了半边。
“忘了那件事,至少在你身为护卫的时候暂时忘掉它。”裴元成低声说。
金枝没有答话,火光映得她脸上的影子跳跃不定。
裴元成没有挪开他的步子,也没有收剑,象树一样挡在她的面前。
“知道了。”金枝哑着嗓子说,收回软剑插向腰间的鞘。
裴元成走回去,开始试着去拔出火里的鸟,拔了两下,他似乎听见了什么,住了手,看向树后。
皇甫瘫坐在地,喃喃地说:“我……”
听见这一声,金枝猛地抬起头,挥起左拳向太子的右脸打去。
离脸半指之处,拳头带着风声落入伸过来的掌中,金枝欲抽拳再打,拳被吸含在掌中,抽不动,瞪着眼看去,看见师兄姚扬站在面前。
“用拳也不行。”从树后飘出的姚扬脸上没有半分平素看惯的玩笑意思,板着脸,十分正经。
金枝皱眉,右拳向姚扬肋下打出,姚扬伸掌接住,金枝不退不让,啪啪数声响过,师兄妹间已对接数拳,金枝左拳一松,从姚扬掌中脱出,正欲挥上,姚扬却顺势一沉掌,落在金枝腰间,只轻轻一托,便把金枝推出数尺。
“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姚扬喝道,伸手从背后抽出玉笛,长身挡在太子爷之前,“你再上前一步试试!”
太子爷已被裴公子拉回到树下,师兄站在面前,玉笛横指。
大家都是来真的,没有谁打算让步。
姚扬开了口,这次,语气倒是柔和了不少:“金枝,既然选了做护卫一途你就不能动手,只要有一丝犹豫,你就不能真正去保护好一个人。”
金枝把拳攥得紧紧的。
“护卫或者刺客,你只能选一样,现在你选的是护卫。”姚扬盯着金枝的眼睛问,“干?还是不干?”
金枝后退几步,背过身去走开。
姚扬舒口气,把玉笛插回腰间,回头看裴元成。
裴元成低下头,摇了两摇。
姚扬皱眉低低骂了句什么,再看看金枝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迈开步子走过去。
“是不是觉得挺委屈?”姚扬小心翼翼地走到金枝身后,小声问。
金枝没回头,低着脑袋猛的一脚踹在旁边的树上,粗大的树干摇晃了两下,晃下不少叶子。
姚扬抓抓脑袋,想一想,再回头看看裴元成。
那小子很不甘地看着这边,就是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姚扬只好接着小声问:“想哭还是想揍人?反正我在这儿,随你吧。”
金枝扭过脸来,满脸都是湿的。
姚扬认命地把胳膊伸过去:“所谓师兄,就是用来让师妹当沙包揍的。”
金枝抱住那胳膊哭起来,哭声挺惨。
姚扬抬起空着的右手拍拍金枝的脑袋,什么也不说了。
皇甫老爷看看裴元成,看见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于是小心地问:“我真的那么坏么?”
“不是。”裴元成把眼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收回来,低头去拔那火中的鸟,回答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不是做错了吗?”
“太子没错,那时六皇子是打算从乌山带兵直指京师,他的党羽也不止在乌山一个地方,如果不斩草除根,天下必然大乱。”裴元成回答,“如果真成了那样,死的就不止是乌山城的百姓了。”
“可是她一家都死了。”
柴上有了油,烧得噼啪响。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天下的无名小卒,也不是只有她一家这样死掉,太子爷不过是没有注意到。”裴元成将烧焦的鸟用剑挑到一边,声音听上去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金枝,只是那些人中不愿认命的一个罢了。”
92007年10月28日 星期日 2:02:35 PM《香蝶作品集》 2007。8武侠系列·第九章
无名第十章
“我不吃!”
金枝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死死盯住半空里晃荡的肥硕山鼠。
山鼠被石子砸烂脑袋,尾巴用尖锐的树枝挑着,已经死得很彻底,金枝敢发誓她之前从没见过这么肥的山鼠,虽然小时候见过大师兄和三师兄在老家秋收后的田野里追打并烤吃过肥硕的田鼠,但那是每日睁眼便有粮食送到面前的不愁生计的田间生灵,会肥点也合情合理。山里的鼠,不是应该小点儿好钻洞吗?不过若不是因为太肥跑动的动静太大,大概也不会招惹到姚扬的一颗飞石吧。
姚扬在另一头攥着树枝,“我又不是喜欢杀生,还以为是刺客。”他面上的表情不免委屈,“反正又无东西可吃,你不吃它,它岂不被我枉杀?”
“但这是鼠。”
“应瑞和金蝉都喜欢,也没见吃死。”
“但那是田里长的,吃的是粮,干净。”
“这山里的吃野果琼浆,只怕是仙气都有了。”姚扬蹲在大石上,很小心地摇晃着手里挑着死鼠的树枝子。
金枝为难地扭头,裴公子和太子一声不吭在旁边看着,一付哭笑不得的模样。估着他们也没脸相劝,若不是被他们吃光了饼又烧焦了鸟,姚扬再随便的性子,也不至于捉鼠来当早饭,所谓的“玉笛公子”在江湖上可是极好面子的。
金枝向后再退两步,“死也不吃!”斩钉截铁地答复,“我要吃好肉!”
姚扬恼了,怒目相视,拔高调子:“也不知道是谁害别人把鸟掉到火里烧焦,还有脸在这里挑七拣八?”
“你若敢先咬一口,我便吃!”金枝寸步不让,调子也高了三分。
姚扬楞住,目光移回到自己手中,盯着那被砸烂脑袋的死鼠半晌,“不吃就算了,好男不和女斗,我管你饿不饿呢!”他有点恶心。
金枝鼻子里冷哼一声,背着手踱着步走开。
姚扬扫兴地甩了手中的死鼠,从大石上跳下。
裴元成见姚扬大摇大摆走过来,似要往自己坐的石上坐下,便往旁边挪挪,给挪出个空位来,不料后衣襟一紧,己被姚扬拎起来拖了就走。
“姚兄要去哪里?”裴元成吃一惊。
“这附近不是有个泥塘,应该能钓得些虾?”
“山上哪里有虾?”
“跟我走便是!”
“我不能放太子一个人在此。”
“不远不远,再说,不是还有金枝么?”姚扬嘿嘿笑,手上使劲,已将裴元成拖出树下,裴元成还待要挣,忽听姚扬在耳边低声问,“你信不过金枝还是信不过我?”
裴元成一僵。
金枝在一边拿树枝挑火,头也未抬:“裴公子,我知道自个儿该干啥。”
姚扬低声道:“你也该适可而止,这丫头对你好所以一直不与你计较,可她脾气也是有的,你总这么疑她,总有惹恼她的时候,到时要拔剑,就不是你我阻得住的。”
早晨的林子有些潮湿,雾气是暖和的,阳光和露水一起降在林中空地上,晃动着迷离的色彩。裴元成跟着姚扬走不多远,闻到一股腐叶和湿泥的气息,再走几步,看到一处低洼地上的泥塘,这附近几年前大概有过村落,那仿佛是一块被山中农夫弃耕多年的水田,依稀能看到泥水中烂掉的稻根。
泥中果然有虾状的东西挥舞大钳出没,裴元成奇道:“这臭泥中怎会有虾。”
姚扬笑道:“其实该叫蛄才好。”一边从怀中掏出个小包,打开看,居然包着钓鱼线两根。
姚扬一路逃婚游山玩水过来,倒是很会享受,身上能摸出点专供玩乐的不寻常物品也不奇怪。
裴元成怪的是其它事情:“怎么我从未见人吃过。”
“我见有人抓它剁来喂鸡,鸡能吃,想必人也可以吃。”姚扬从腰后抽出玉笛,一头拴上钓线,往鱼钩上挂上块肉,裴元成定睛一看,显见是昨夜烤焦的鸟身上割下的不那么糊的一块,也不知他是何时下的手。
裴元成哑然,自打创立起,“门”的徒子徒孙都是些怪人,到了金枝这一辈,又出了个逃婚的姚扬,一多半的子弟都顶着抓人的帽子在外流浪闲游,且都是些不守死规的家伙,歪门斜道的活法自然也就比其他门派的人多得多。世家子弟的裴大少突然相信姚扬这种人大概是永远饿不死渴不死也困不死的,这多少让他心生一点佩服。
钓钱下去,还未垂稳,只见黑影一闪,两只大钳已钳住钩上的鸟肉,姚扬嘿嘿一笑,一提玉笛,拽上蛄一只,那浑身是泥的家伙心眼甚死,仍死抓着饵不放,姚扬用两根指头钳住它身子,只一提就将它提下来,扔进身旁的锅里去。
锅是金枝煮水的小锅,刚才拖裴元成过来时顺便也摸了出来。
“这东西好钓,你自个儿就够了,拉上我作甚?”裴元成转身往回走。
姚扬正将钓线再放回泥塘中去,头也不回,抬腿,一脚向旁边踏下去。
裴元成觉得身后一紧便往前走不动,回头一看,原来后衣摆被姚扬大脚踩在身边的山石上,是走不得了。
“你给我好好端着锅罢!”姚扬道,“别让到手的饭爬出来跑了。”
裴元成奇道:“你故意的么?”
姚扬笑:“你说呢?”
“我总觉得还是回去的好。”
“裴家世代影护,你自小受祖训教诲,到如今做护卫跟吃饭睡觉般自然,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人虽不能象你这般事事以被保护的人为主,却也不会有辱自己护卫的名声。”姚扬不松脚,“你先前在裴家别庄外说我小瞧了金枝,可你如今总不能信她,难道就不是小瞧了她?”
裴元成无语。
姚扬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金枝是重情重义之人,一诺千钧,既允了你护太子归位便一定会做,你还疑她甚么?”
“正因我知道金枝是重诺之人,所以不信她会忘了幼时的毒誓。”裴元成道,“她性子一上来,不知会做些什么事情。”
“这话倒也不错,那丫头燥起来也不是容易按得住的,可你觉得她会分不出轻重么?”姚扬撇撇嘴,“我倒觉着比起太子,你更要小心,她能为你一句托付与血和尚博命,日后也能为你诓她与你翻脸,你要再因疑她将她惹毛,将来就是向她磕头只怕也不能了事。”
“我知道对她不住,这事结了之后,向她以死谢罪也心甘情愿。”
“以死谢罪?”
“是。”
“这话好生的没担当!”姚扬问,“你以为她下不了手么?真被金枝一剑砍了,你家中的娇妻怎么办?”
裴元成语塞。
“还是磕头吧。”
“那个却是万万不可。”
“为何?”
“男儿膝下有黄金。”
“这迂人!”姚扬大乐,将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