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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昱正舒服着,头顶上倏然传来一片阴影,遮住了温暖和熙的阳光。云么?庞昱抬头,却正对上一张英俊脸庞,虽然背着光有点看不清楚,但那轮廓自己是怎么也不会认错的,不就是那个害他搅进一堆麻烦里的罪魁祸首,御猫展昭么?
展昭拱手,微笑:“小侯爷好兴致。”
你来了就一点兴致也没有了!庞昱翻白眼,坐起来:“你来这里干什么?不用去看着那一帮衙役折腾么?”
“这个……”展昭苦笑,他虽然是奉命来打捞尸体的,可这个小侯爷在这里让他怎么安心去指挥开封府的那一帮人,为了防止庞昱又搞出什么事来,还是来看着他好了,而且还有一个理由……呃……天下闻名的南侠展昭,开封府的御猫大人,陆上行动的时候当然是一马当先冲锋在前啦,可惜,水上行动时就抓瞎了,这只猫不会水虽然不像他的武功一样天下闻名却也是开封府里面不争的事实,怎能指望他去深水捞尸体啊。
不过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这个理由决不能让眼前的这个小侯爷知道!展昭在庞昱身边坐下,慢悠悠道:“若论看着别人折腾,展某在这里不也一样么。”
是说我么?庞昱满腔郁闷,看了旁边的展昭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家伙笑得有点奸诈。
肯定是说我!庞昱心头无名火起,想起自来到这个时空这个展昭就一直找他的麻烦,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眼珠转了转,手臂一伸,亲热地搭在展昭肩膀上,狞笑道:“喂,你也给我下去。”
啥?展昭一愣,随即顿悟道:“小侯爷,展某不识……”
“咕咚!”
展昭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庞昱掀下水去,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没了动静。庞昱趴在船帮上,笑靥如花:没想到跟老爸学的这几招擒拿手和过肩摔还真管用,特别是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
展昭浑身水淋淋冒出头来,盯着庞昱阴谋得逞容光焕发的笑脸,怒火熊熊窜起三丈高,这个小侯爷也太胡闹了!初春的水虽没有寒冬那么冷,却也是冰凉刺骨,连下水打捞的渔夫身上都要抹油,还好他内力浑厚,要是平常人被这样掀下水来,还不早呛死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侯爷的那一招是在哪里学的?虽说是突然发力,自己毫无准备,可是要想把他这个会武之人掀下水去,那也需要不少技巧,莫非这个小侯爷不像他所了解的那样手无缚鸡之力?
毫无察觉展昭的怒火和狐疑的眼光,庞昱报了仇,得意洋洋,笑道:“这里水浅,顶多只到胸口,淹不死人的!喂,你与其在这里看着我,倒不如去和他们一起捞捞尸体,还能练一练游泳呢!”
这个家伙!展昭真想狠狠地把这个小侯爷教训一顿,却考虑到不能连累包大人,只好忍忍忍,把杀人的冲动压回去。为了不再看到那张虽然如花似玉此刻在自己眼里却无比可恶的脸,展昭干脆转身游走。他虽不会水,遇到深水就沉底,可好歹狗刨还是会两下的,浅水中起码能稳住身形。游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水已齐肩,展昭回头看看离庞昱已经够远,才不甘的仰天长啸。
发了心头一腔闷火,展昭看看远处深水区忙着打捞的渔夫衙役,苦笑。当时雪梅虽是在湖中心自绝,但毕竟已过去四个多月,尸体上没有重物,镜湖水下又不少暗流,根本不能确定尸体被冲到了哪里,实际上他们已从镜湖庄开始打捞,一直筛到了对岸,还是没有发现尸体在哪里。展昭摇摇头,思量自己现在浅水,性命无虞,虽知不太可能,但若能将附近湖岸摸一遍,倒也省了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再来麻烦。
见展昭赌气似的游远,庞昱的心里到底有些后悔,这家伙毕竟不会游泳,自己是想整他可不想把他整死,万一呛着了自己回去怎么向开封府交待?
庞昱手搭凉棚,一直注视着远处那身大红,看他浮上潜下,好像还玩得挺高兴的,才舒一口气,刚回身坐下,只听两个声音同时喊:
“摸到啦!”
嗯嗯,摸到了?!庞昱一骨碌爬起来,兴奋的向湖中张望,却猛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刚才的一个声音自己认识,是展昭,另一个声音没听过,大概是哪个不知名的衙役,可问题是——庞昱左右张望,这两帮人离的够远,不只是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会同时摸到?!!!
过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两具尸体先后被打捞上来,展昭摸到的那一具一身重孝,脸青唇白,正是雪梅,而衙役们在湖心摸到的另一具尸体却一身青衣,龇牙咧嘴,怒目圆瞪,身上横七竖八缠了几条麻绳,竟是被捆在一块长条形大石上的!
有没搞错!庞昱黑着脸瞪着那具倒霉的尸体:虽然说自己本来就是来这里捞尸体的,现在捞上尸体自己应该感到高兴,但是捞出超过预计数量的尸体就实在不是一件能令人感到高兴的事了,又不是来这里捞金银珠宝的,这种东西又不是越多越好!不过看这具尸体好像也是死于谋杀,不论怎样能被自己这伙人捞上来,死者的在天之灵应该感到欣慰,好歹这伙人中间还有一个开封府的首席捕头,再加上自己这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沉冤昭雪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的老天爷!庞昱猛然顿悟:我终于知道您特地把我送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了,您是看这古代侦察技术不高所以专门让我来破案的?!
这个想法……实在是很郁闷人……庞昱本来就很黑的脸色更黑一层,甩甩头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尸体上:尸体是男性,年纪大约在二十上下,穿一身竹叶青棉布长袍,头戴青巾,倒是很像个读书人。那张脸五官清秀,看得出本来也是个美男子,可惜如今面目扭曲,狰狞不堪,倒叫人不寒而栗,不敢再多看一眼。
展昭认真地将尸体查看了一番,道:“捆绑死者的麻绳极新,展某看来,仿佛是不久前才沉入水中的。”
这倒没错。庞昱想着,这么说,这死者也是刚遇害不久喽。突然看见展昭要去解捆绑尸体的绳子,忙阻止道:“别解,用你的剑斩断,说不定从这绳子上打的结还可以看出些什么呢。”
“小侯爷说得极是。”展昭停下动作,从腰间抽出剑,麻利地将麻绳切断,将尸体与青条石分了开来。
庞昱目不转睛的盯着衙役们收拾尸体,脑子转得飞快。这死者好像是被害之后被人捆上石块沉进水里的,为的就是毁尸灭迹。可是大概沉尸之人没想到这几天开封府会来到镜湖打捞尸体,反而弄巧成拙。可关键是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大费周折呢?刚才庞昱已经看清,用来捆绑的麻绳并不是胡乱绕在尸体身上,而是犯人赴法场那种五花大绑的绑法,用来沉尸的青条石少说也有一二百斤,也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够抬得起的。而且尸体沉在湖心,要这样做就要有船,要有人抬尸体还要有人划船,麻烦的不得了!为什么不干脆随便捡几块石头绑在尸体身上沉下去呢?
庞昱正百思不得其解,却看到衙役们将尸体抬起来,仿佛有一线金光在尸体紧握的右手里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庞昱第一反应就是大叫起来,“他右手里握着什么?!”
衙役们你看我我看你,展昭立刻上前试图掰开尸体紧攥的右拳,但由于死者生前握的甚紧,加之尸体已经僵直,一时竟掰不开。命衙役拿来热毛巾,又捂又烫,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将尸体的右手掰开,从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锭。
真捞出金银珠宝来了……庞昱自嘲的想着,凑上去仔细观看。那枚金锭很小,一般的成人一只手就可以握住,也难怪没有引起凶手的注意。金锭呈元宝形,有点像丧礼上给死者烧的金箔,很可爱的形状,可惜庞昱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它可爱,死人攥着的东西耶!
“这死者是谁啊,为什么要攥着这么一枚金锭?”庞昱好奇道,“总不会是有人打劫他,要钱不要命吧?”
展昭不回答,只两道浓眉紧锁,朝着湖岸望去。庞昱随着他的眼光看去,只看到对岸村庄层层叠叠的茅屋瓦房,还有几缕升起的炊烟,别无异状。
这人到底在看什么?就在庞昱几乎不耐烦地时候,展昭终于缓缓开口了:“不知小侯爷是否听过沉塘?”
“沉塘?”庞昱想想,觉得有点印象,却想不起在那里听过,疑惑道:“什么?”
展昭叹了一口气,道:“大宋律法虽未明文规定妇女不得改嫁,但各地宗族势力雄厚,多有此风俗。家中男子一旦早亡,若无子女,则妻子一同殉葬。若留得血脉,孀妇便不得改嫁,必从一而终,若与男子私奔或幽会,一旦发现,男子沉塘,女子点天灯!”
“啊?!”庞昱大惊,同时大悟:自己终于想起“沉塘”这个词在哪里听过了!二十一世纪的好多电视剧里面都有这样的情节嘛!甚至有一次电视台的科学频道还专门介绍过,所谓沉塘就是将人绑在石块上或是装在竹笼里活活沉入水底,残忍之至,但因为是古代风俗,自己看时除了摇头叹息外也没感觉什么,没想到如今在大宋朝竟能亲眼目睹之!庞昱向对岸的村庄望去,看来有这沉塘风俗的多半就是这个村子了,可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习俗的?!
“县令不管吗?”庞昱看看展昭,问。
展昭无奈的摇摇头:“各地宗族多财大势大,族中长老更是德高望重,掌握一族生杀大权。甚至有些地方,族内百姓发生纠纷,比起县令反是长老更易服众。有些县令处理地方事务,竟还要得到族长同意!若一着不慎,即会引发民怨。长此以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里已不归开封府管辖,就算包大人亲至,这些族中事务……”
听展昭的语气,他也对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宗族势力义愤填膺,但又无可奈何,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三尺青锋斩尽人间不平的南侠了。庞昱望着展昭紧皱的眉头,叹了一口气。
“这里是哪个县?归谁管辖?”庞昱问道。他虽不是好管闲事的性子,却也对这些根深蒂固的宗族势力没多少好感,更何况追求自由幸福本就是任何一个人的权利,宗族又有什么权利可以剥夺!看来这次,定要为这死者讨回一个公道了。庞昱暗下决心。
展昭想了想,道:“这里是个小县,名曰靳县,这靳县的县令李大人上任才一年,倒是个好官。李大人讳步云,是去年殿试的探花,还是包大人的门生,立志要做包大人一样的清官。来此靳县不久,倒也治理的百姓安居乐业。只是新官上任,事务颇多,大概还未及腾出手来处理附近的宗族势力。”
“这人你认识?”庞昱听展昭语气里颇有点为李步云说话的意思,问道。
展昭摇摇头:“李大人虽是包大人的门生,展某却不曾见过。也曾来过几回开封府,都不巧错过了。不过看包大人的意思,倒是对他赞不绝口。”
连包大人都夸奖,看来倒真是个好官了。庞昱想了想:“那我们要去见见这位大人么?”
“靳县县衙离此尚远,依展某愚见,倒不如先到村中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庞昱立刻表态,这种机会怎么能错过!
“小侯爷?”展昭吃惊,犹豫道:“这……恐怕多有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只不过是去个村子,又不是上刀山火海了!”庞昱不屑,“再说我自己就不能去了?跟着你还好有个照应呢!”
展昭想了想,仿佛觉得庞昱说的在理,道:“也罢,那就劳烦小侯爷了!”
吩咐张龙赵虎将尸体送回开封府,王朝马汉划着船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等着,两个人顺着湖岸向村子里走去。这个村子好像还挺大,不是一般的小村小集,路边也多有茅屋瓦房,只不知为何这些房屋都门窗紧闭,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这是怎么啦?庞昱一边走一边想。年已经过完,最近也没有什么传统节日,按理说不会有什么集体活动,这村子里的人都去了哪了?嗯,看来这村子一定有问题!和展昭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个弯,山路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空地,竟有一大群石碑林立其中,高的矮的,宽的窄的,猛然望去,竟甚是壮观。
“这是什么?”庞昱随手抚上一座石碑,“墓地?”可墓地建在进村的路上,好像有点不太合理啊。
“不。”展昭仔细看了看石碑,“是贞节牌坊。这里所有的全是贞节牌坊!”
“这么多?!”庞昱吃惊,虽然宋律并未明文规定女子必须守节,但守节三十年以上的,却也可获封贞节牌坊。可是,这里竟有如此之多!庞昱望着林林总总,足有几十座的贞节牌坊,心里不由得一阵发冷:这不是等于说有几十个女子甘为或不甘为亡夫守节?!三十年的漫漫时光,三十年的清冷孤寂,这些女子到底是怎样熬过来的?庞昱伸手抚上石碑上凹凸不平,对现在的他来说依然难以辨认的繁体字,只觉愤恨和无奈一起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扼杀了这些女子的青春与幸福的?
冰凉的触感在手下延伸,庞昱心头却没来由的涌上一种熟悉感,仔细一看,庞昱叫出声来:
“展昭!你看这贞节牌坊的石材不和用来沉尸的那块石头一模一样吗?!”
听得庞昱如此说,展昭急忙仔细察看,惊道:“果然相同!”
一旁的庞昱已走开去检查山崖峭壁,这里除了贞节牌坊还散落着不少石龟石马,仿佛是个采石场,庞昱细细看了半天,道:“这里的石头好像都是这种材质的,平常就用来做石碑石马什么的。”
“如此说来。”展昭走到庞昱身边,“若那具尸体真是被沉塘的,极有可能就是此村所为!”
“这个村叫什么名字?”庞昱四处张望,想找个人问问什么的,一抬头却看见一座石牌楼,上方明明白白的刻着三个大字——
“集家牟?”庞昱诧异,“好奇怪的村名。”
“侯爷,是牟家集。”展昭很无奈的纠正,穿过那座石牌楼,“看来这并非一般的小村小镇,正是宗族势力雄厚之地。小侯爷,我们走吧。”
“哦。”庞昱满面黑线,小跑到展昭身边,跟上他的脚步向集内走去。
看来那座石牌楼才是牟家集真正的门户,楼内明显和外面是另一个天地,不仅房屋林立,而且明显都是用上好的青砖灰瓦砌成,连道路都是用青石板铺的,好像就是山上的那种青石。可以想象,这个集子平常是有多么的富庶繁华。可是如今集上却家家门户紧闭,不见一个人影,连鸡犬叫声都丝毫不闻。
“这集子是怎么啦?”庞昱小声嘀咕。
旁边的展昭低头沉思,道:“大概是族长在处理族中事务,才会召集全村人同往一处——一般是村中广场,我们找找看。”
展昭对这些村镇的结构比较熟,庞昱随着他钻了几条小巷子,还真是找对了——从巷子深处隐约传来模糊的喊叫声。两人对视一眼,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巷子,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是整齐划一的呼喊声:“烧死她,烧死她”,其中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利嚎叫。
两人骇然,展昭干脆将庞昱向怀里一带,施展轻功踮起脚尖向前纵去!
救人!
没跑几步,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场面却触目惊心:眼前一片圆形空地,正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人人手持火把,义愤填膺的高呼着“烧死她,烧死她”,中间一方白色石台,不知道是用大理石还是干脆用汉白玉搭建而成,上面一根粗粗的石柱,也一样是白色,只不过那石台和石柱中间一段已被柴火熏得焦黑。此时台上堆满了柴薪,石柱上正绑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人,披头散发,凄惨之至!
“鸣儿!!鸣儿!!”那女人声音尖利高亢,拼命的挣扎着呼喊:“鸣儿,鸣儿!”
“娘——!娘——!”凄厉的哭喊声从台下的人群中传来,一个粗壮妇人正紧紧地拉扯着一个小孩子,那孩子五六岁光景,正拼命挣脱着哭着喊着要往台上扑,却那里挣得动!
“鸣儿,鸣儿!”那女人挣扎的愈加激烈起来。此时人群却突然肃静下来,一队壮汉极有秩序地向两边让开,几个中年人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从中走出,老人旁边还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点头哈腰的年轻人。
老人走到人群最前面的一把椅子前,掸了掸衣服,极威严的坐下了。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忙从旁人手中接过旱烟锅,恭恭敬敬的奉给老人。待老人接过来抽了两口,年轻人弯下腰在老人耳旁说了句